“撤火！”
徐斌一声低喝，惊醒了还在发愣的两人。
一炷香后，半盆新型油墨彻底冷却。
徐斌亲自操起皮滚筒，蘸取新墨，在硬木活字上来回碾过。
覆纸，压平，揭开。
动作一气呵成。
当那张崭新的样报展现在众人眼前时。
字迹锋利，最重要的是，麦秸纸的字没有一丝一毫的晕染。
徐斌伸出大拇指，在刚刚印好的字上用力抹过。
字迹完好无损，指肚上干干净净。
徐文进蹦了起来，一把将样纸抢过去。
严渝围着那盆油墨啧啧称奇。
徐斌夺回样纸，将其高高举起，迎向阳光。
阳光透过麦秸纸，每一笔每一画都透着硬朗，没有任何瑕疵。
他缓缓收回手，将视线投向两人。
“严渝，从今天起，按这个比例开始大规模熬制。但这配方，绝不能落入第四个人手里。”
严渝和徐文进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。
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这配方我要拆成三份。严渝，你负责熬制松香与石蜡的比例；文进，你只管采购烟煤与皂角的调和；而最后的桐油定型，由章师傅亲自掌控。”
“只有你们三人合力，这《大梁日报》的墨，才能见天日！”
徐斌看着院子里的众人，大手一挥。
“活字排版已成，麦秸低纸备齐，如今连这不洇不晕的快干油墨也成了！万事俱备，只欠东风！”
“传我的话，各坊加紧赶工，《大梁日报》下个月初，正式发刊面世！”
当夜，富贵楼天字号雅间，灯火通明。
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，几坛好酒早已被拍开了泥封。
徐斌豪掷千金设下这桌庆功宴，犒劳连日来熬红了眼的众人。
谢长海摇晃着站起身，面庞此刻涨得通红，连发髻都有些歪斜。
他双手捧着酒盏。
“大哥！这《大梁日报》若真能如期大印，那便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千秋伟业啊！”
“从今往后，天下百姓能透过这方寸纸张知晓朝廷政令，不再如聋子瞎子般受人愚弄。而九重天上的朝廷，亦能借此耳目，遍闻天下疾苦苍生事！此乃教化万民、开万世太平之壮举！”
徐斌闻言，双手端起满满一碗烈酒。
“长海言重了。能有今日，全仰仗诸位同舟共济、各司其职。这杯酒，徐某敬诸位的赤诚肝胆！”
众人轰然响应，齐齐举杯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次日清晨，徐斌的房门便被推开了。
严渝揉着眉心，打着哈欠跨过门槛。
“大哥，天刚亮就火急火燎地叫我过来，可是报馆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？”
徐斌没有接话，只是站在宽书案后，手指捏住一张宣纸边缘向外一抖。
只听一声脆响，四个大字瞬间撞进严渝的双眼。
大梁夜报。
严渝打了个激灵，睡意瞬间烟消云散。
他快步凑上前，眼睛盯着那四个字，满脸的不可置信。
“不是……大哥，咱们那《大梁日报》连第一期的影子都还没见着，你怎么又要弄个什么夜报出来？这步子迈得太大了吧！”
他在心里直犯嘀咕，这徐斌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念头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，简直不让人喘气。
徐斌拉过椅子坐下。
“日报那是皇上和太后盯着的政令喉舌，是给朝堂百官、清流士绅看的。那玩意儿必须板着脸、端着架子说正事，注定枯燥乏味。可咱们这夜报不同……”
“夜报，是专门印给京城的升斗小民、市井坊间看的！要的就是轻松有趣、家长里短，最关键的是，它能给咱们赚来白花花的银子！”
严渝拉了张凳子坐下，两手一摊。
“给老百姓看？老百姓兜里能有几个大子儿？还能指望他们掏钱买这破纸？”
“别把眼睛只盯在卖报纸那几个铜板上！这夜报的内容，大有文章。市井的猎奇新闻、商铺的打折促销、南城戏班子的最新曲目、东街酒楼的时令新菜，甚至城东哪家姑娘出嫁、城西哪家老翁出殡、谁家走丢了猫狗的寻人启事，统统都能登上去！”
看着严渝惊讶的表情，徐斌继续说道。
“不仅如此，还要加上些酸秀才写的风月对联、逢年过节的灯谜竞猜。我要让这京都百姓，一天不看《大梁夜报》，就觉得浑身难受！”
严渝咽了口唾沫，试图消化这些骇世惊俗的想法。
“这听着倒是热闹，可你刚才说能赚钱……”
徐斌缓缓吐出四个字。
“刊登广告！”
“商家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的生意，就得给咱们付银子买版面！比如瑞蚨祥绸缎庄新到了江南的苏绣，登报！得月楼推出了秋季第一篓时令河鲜，登报！回春堂医馆专治小儿惊风，还是登报！只要报纸铺天盖地撒出去，这源源不断的广告费，就是咱们报社最肥的聚宝盆！”
严渝听得头皮发麻，虽然觉得这主意绝妙，但他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。
“大哥，这想法是绝，可那些精明的商贾，能信得过咱们这张破纸？肯乖乖往外掏真金白银？”
徐斌反手一指严渝的鼻尖。
“这就要靠你了！”
“我？”
“废话！我看中的是你应国公公子的显赫身世，在这四九城里，你严公子的名号比我徐斌管用百倍！你手底下三教九流的人脉，现在不用更待何时？”
徐斌走到严渝身边，用力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，抛出了诱饵。
“万事开头难，咱们这第一期夜报的广告，全盘免费！白送给那些大商铺试登，让他们尝尝客似云来的甜头。只要这头一炮打响，往后他们就是削尖了脑袋，也会抢着来给咱们送钱！”
严渝心底的火气也被彻底勾了起来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严渝就是《大梁夜报》的副主编，全权总揽广告招商和市井新闻的采编！你在不良司领多少俸禄，报社这边给你翻倍发月银！另外”
徐斌继续蛊惑。
“再加业绩分红！只要是你手底下谈成的广告单子，每一笔，你抽成半成！”
严渝直接从凳子上蹦了起来。
“大哥！你早说有银子赚啊！你放心，这京城大大小小的掌柜，就算我拿横刀架在他们脖子上，也一定把这广告给你拉得漂漂亮亮！”
看着眼前激动的严渝，徐斌突然正色道。
“规矩我得立在前面。”
“第一，广告内容必须核实，绝不准夸大其词、弄虚作假骗人！要是砸了夜报的招牌，我拿你是问！第二，内容要雅俗共赏，市井可以，但绝不准碰那些低俗下流的烂事！第三，每期夜报固定八个版面，广告最多只准占四版，绝不能喧宾夺主！”
严渝心头一凛，重重点了点头。
徐斌大袖一挥，直指门外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？马上带人去京城各大商埠、酒楼、戏园子给我撒网走动！广交朋友，搜集市井素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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