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锋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木头做的,有些裂缝,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,一条一条的。他躺了一会儿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有风,有虫鸣,还有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鸡叫。
他坐起来,穿好衣裳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很静。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,月光很淡。槐树站在那儿,叶子上的露水闪闪发光。他走到井边,打水洗脸。水很凉,扑在脸上,整个人清醒了不少。
他站了一会儿,走到墙边。
那两把剑还挂在那儿。左边是自己的,右边是周虎的。月光照在剑鞘上,泛着淡淡的光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后山走。
走到落霞峰顶,天刚蒙蒙亮。
他站在崖边,看着远处的青阳镇。镇子还在睡,没有炊烟,没有灯光。只有几条狗在叫,一声一声的,传得很远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山壁前。
那些剑痕还在。旧的,新的,密密麻麻的。他一道一道看过去。
第一道,歪歪扭扭的。那是他十六岁刻的,现在快被风雨磨平了。
第五十一道,李老伯。那道还在,但浅了很多。
第一百道,他自己。那道很清楚。
第一百五十道,那些剑痕本身。那道很深,比旁边的都深。
第二百道,归。他回来之后刻的,刻的是那把剑的名字。
第二百零一道,第二百零二道……他后来刻的那些,一道一道,排在上面。
他站在那些剑痕面前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拔出剑。
林大牛给的那把。剑鞘已经旧了,剑柄上的麻绳也磨出了痕迹。
他举起剑,在山壁上刻了一道。
第二百一十三道。
很浅,很细。
他收剑,看着那道新痕。
他不知道该刻什么。就是想刻一道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山。
走到山脚下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
他走回镇子里。街上开始有人了。卖菜的挑着担子往镇口走,赶牛车的汉子赶着牛车慢慢往前,几个孩子追着跑,笑声很响。
他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人。
有人认出他,点点头。他也点点头。
有人没认出他,从他身边走过,看都不看一眼。
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家门口,他听见有人在说话。
是苏婉的声音。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,年轻的,男的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灰色的衣裳,腰上挂着剑,脸上的疤一道一道的。他站在槐树下,正在和苏婉说话。看见萧锋进来,他转过头。
萧锋看着他。
是林大牛。
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。脸上的疤还是那么多,但头发里有了白丝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但眼角多了皱纹。
萧锋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林大牛说:“退下来了。”
萧锋看着他。
林大牛说:“赵远掌剑了。我没事干,就来了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林大牛说:“你娘说,可以住下。”
萧锋转头看着苏婉。
苏婉笑了笑。
“你朋友,住几天怎么了?”
萧锋没说话。
他走到槐树下,坐下。
林大牛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坐了一会儿,林大牛忽然说:“石头,你那两个人,看过了?”
萧锋说:“看过了。”
林大牛说:“怎么样?”
萧锋说:“一个打铁,一个念经。”
林大牛说:“都活着?”
萧锋说:“都活着。”
林大牛点点头。
他看着远处的天。
“那就好。”
两个人坐着,看着天。
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,慢慢地飘。
中午的时候,苏婉做了一桌子菜。
林大牛吃得很多,一碗接一碗。萧锋吃得慢,看着他吃。萧山也吃得慢,偶尔看一眼林大牛。
苏婉在旁边,笑眯眯的。
“好吃吗?”
林大牛说:“好吃。比天剑宗的好吃多了。”
苏婉笑了。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
林大牛点点头,又盛了一碗。
吃完饭,萧锋和林大牛坐在槐树下。
林大牛说:“石头,你以后就打算一直在这儿?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不回去了?”
萧锋说:“不回了。”
林大牛说:“天剑宗那边,你不想?”
萧锋想了想。
他看着远处的天。
“想。但不回去。”
林大牛说:“为什么?”
萧锋说:“够了。”
林大牛看着他。
萧锋说:“打了十二年。够了。”
林大牛没说话。
两个人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下午的时候,萧锋带林大牛去落霞峰。
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爬。林大牛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树。
“这山不错。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风景好。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爬到山顶,林大牛站在崖边,看着远处的青阳镇。
“这镇子,你在哪儿长大的?”
萧锋指着镇子东头。
“那儿。”
林大牛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看着那面山壁。
“这是你刻的?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走过去,一道一道看那些剑痕。
他看了很久。
看完,他走回来,站在萧锋旁边。
“二百多道?”
萧锋说:“二百一十三。”
林大牛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些剑痕。
“周虎那道呢?”
萧锋走到周虎的坟前刻的那道剑痕旁边,指了指。
林大牛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道剑痕。
摸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。
“他要是知道,肯定高兴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两个人站在崖边,看着远处的山。
太阳慢慢往西边落,把天边染成橘红色。
林大牛忽然说:“石头,你知道周虎最后说的那句话吗?”
萧锋说:“够本了。”
林大牛说:“不是那句。”
萧锋看着他。
林大牛说:“他最后说的是,石头,别死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林大牛说:“那时候他躺在地上,身上全是血。我抱着他,他说,告诉石头,别死。”
萧锋看着远处。
远处的山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他说:“我没死。”
林大牛说:“嗯。没死。”
两个人站着,看着太阳落下去。
天黑了。月亮升起来。
他们站在月光下,看着那些剑痕。
看了一会儿,萧锋说: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往山下走。
走到山脚下,林大牛忽然说:“石头,你那两把剑,为什么挂起来不带了?”
萧锋说:“够了。”
林大牛说:“什么够了?”
萧锋说:“带够了。”
林大牛没说话。
两个人走回镇子里,走回家。
院子里,苏婉还在灶房里忙活。萧山在铁匠铺里收拾东西。叮当叮当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。
萧锋走到槐树下,坐下。
林大牛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坐着,听着那些声音。
听了一会儿,林大牛说:“石头,我以后就在这儿了。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你娘说,可以在院子里搭个棚子。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你爹说,可以教我打铁。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看着他。
“你就知道嗯?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笑了。
他靠在树上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第二天,萧山带着林大牛在院子里搭棚子。
萧锋站在旁边看着。林大牛笨手笨脚的,递错了好几次木料。萧山也不急,就等着他。苏婉在旁边笑。
搭了一上午,棚子搭好了。不大,刚好能放一张床,一把椅子。
林大牛站在棚子前面,看着自己的新住处。
“不错。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比天剑宗的屋子小,但不错。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你能不能不说嗯?”
萧锋说:“能。”
林大牛等着他说下一句。
他没说。
林大牛叹了口气。
下午的时候,萧锋带林大牛去镇上。
两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,看着两边的店铺。林大牛东张西望,什么都新鲜。
“这镇子不错。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人也不少。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你小时候就在这儿?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看着他。
“你能不能换个字?”
萧锋想了想。
“是。”
林大牛笑了。
两个人走到镇口,那棵老槐树下。李老伯的儿子正在捏糖人。看见萧锋,他招招手。
萧锋走过去。
“来个糖人?”
萧锋说:“不用。”
那人点点头,继续捏。
林大牛站在旁边看着,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是怎么捏的?”
那人说:“用手捏的。”
林大牛看着他的手。手指很巧,几下就捏出一只小鸟的形状。
“厉害。”
那人笑了。
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,林大牛手里多了一个糖人。是一只小鸟,黄黄的,很可爱。
他一边走一边看。
“石头,你小时候也吃这个?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好吃吗?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?”
萧锋想了想。
“好吃。”
林大牛笑了。
那天晚上,吃完饭,三个人坐在槐树下。萧山没出来,他在铁匠铺里忙着。
苏婉坐在一边,萧锋和林大牛坐在另一边。
月亮升起来,很圆,很亮。
林大牛说:“婶儿,你做的饭真好吃。”
苏婉笑了。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
林大牛说:“我以后天天吃。”
苏婉说:“行。天天给你做。”
林大牛靠在树上,看着月亮。
“石头,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?”
萧锋说:“不是。”
林大牛说:“怎么知道不是?”
萧锋说:“梦没这么舒服。”
林大牛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苏婉也笑了。
三个人坐着,看着月亮。
坐了很久。
苏婉先站起来。
“我睡了。你们也早点睡。”
她走了。
萧锋和林大牛坐着。
坐了一会儿,林大牛忽然说:“石头。”
萧锋说:“嗯?”
林大牛说:“谢谢你。”
萧锋看着他。
林大牛说:“谢谢你让我来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林大牛说:“我打了十几年,累了。现在有个地方待着,挺好。”
萧锋看着远处。
远处是山,黑漆漆的,在月光下静静的。
他说:“我也累。”
林大牛说:“那我们一起歇着。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两个人坐着,看着月亮。
月亮慢慢往西边移。
萧锋站起来。
“睡了。”
他走回屋里。
躺在床上,看着屋顶。
屋顶有裂缝,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,一条一条的。
他想起周虎。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。告诉石头,别死。
他没死。
他活着。
他闭上眼睛。
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听见院子里有声音。
是林大牛的声音。
还有萧山的声音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林大牛站在铁匠铺门口,手里拿着锤子,正在敲一块铁。萧山站在旁边,指点着他。
“轻点。”
林大牛轻了一点。
“再轻点。”
林大牛又轻了一点。
“就这个力道。”
林大牛点点头,继续敲。
敲得很慢,很认真。
萧锋站在那儿,看着。
看了一会儿,他走到井边,打水洗脸。
洗完脸,他走到槐树下,坐下。
靠着树干,看着他们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苏婉从灶房里出来,端着早饭。
“吃饭了。”
林大牛放下锤子,跑过来。
萧山也放下手里的东西,走过来。
四个人坐在矮桌边,吃饭。
谁都没说话。
但萧锋觉得,这样挺好。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