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回到院子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他推开门,林大牛和赵远跟在后面。三个人走进去,谁都没说话。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,月光很淡,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,叶子上的露水闪闪发光。
石头在石凳上坐下。
周虎的剑还握在手里,剑鞘上沾着泥土和血迹。他把剑放在石桌上,看着那把剑,看了一会儿。
林大牛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石头,师父的手……”
石头说:“会好的。”
林大牛说:“伤成那样,能好吗?”
石头没说话。
赵远也坐下。他把那根棍子靠在一边,揉了揉自己的腿。腿还没好利索,走了这一趟,又肿了一圈。
三个人坐着,看着那把剑。
天慢慢亮了。
太阳升起来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把剑上。
剑鞘上的血迹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斑块。石头伸手,用袖子擦了擦。擦不掉。
林大牛说:“周虎的剑,以后怎么办?”
石头说:“我带着。”
林大牛看着他。
石头说:“他说过,这把剑是他师父留给他的。现在他死了,不能没人用。”
林大牛点点头。
赵远说:“你带着它,周虎会高兴的。”
石头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把剑挂在腰上。自己的剑在左边,周虎的剑在右边。两把剑,一长一短,沉甸甸的。
他说:“我去看师父。”
他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林大牛和赵远。
“你们歇着。下午练。”
他走了。
穿过长廊,走过广场,来到内院那个小院子。
院门开着。
石头走进去。
萧锋坐在桂花树下,靠着树。他的手上缠着厚厚的布,白得刺眼。布上渗着血,一点一点的,像梅花。他的脸色很白,比之前还白,嘴唇没有血色。
石头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萧锋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来了?”
石头说:“嗯。”
萧锋说:“剑带着?”
石头说:“带着。”
他把周虎的剑摘下来,放在萧锋面前。
萧锋看着那把剑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你打算带着它?”
石头说:“嗯。”
萧锋说:“两把剑,重不重?”
石头说:“重。”
萧锋说:“重也带着?”
石头说:“带着。”
萧锋点点头。
他看着远处。
“我师父当年,也给我留了一把剑。”
石头听着。
萧锋说:“他死的时候,我才十七。他把剑给我,说,好好用。后来我用了二十年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石头。
“你比我有出息。”
石头说:“什么?”
萧锋说:“你十七,已经带着别人的剑了。”
石头没说话。
萧锋说:“带着别人的剑,就得替别人活着。”
石头说:“我知道。”
萧锋说:“周虎死了。你带着他的剑,他就不算白死。”
石头点点头。
萧锋靠在树上,闭上眼睛。
他的呼吸很轻,很弱。
石头坐在旁边,看着他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很白,白得像纸。手上的布又渗出血来,一点一点的,越来越多。
石头说:“师父,你的手……”
萧锋说:“没事。”
石头说:“血又出来了。”
萧锋睁开眼睛,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说:“换一下。”
他伸手去解那些布,手在抖,解不开。
石头说:“我来。”
他蹲下来,帮萧锋解那些布。
一层一层解开,里面的伤口露出来。那些伤口很深,有的还在渗血,有的已经凝住了,结着黑红的痂。手掌上,手背上,手指上,全是伤。
石头看着那些伤口,没说话。
他从怀里掏出新的布,开始缠。
一圈一圈,缠得很紧。萧锋的手在抖,但他没出声。
缠完了,石头站起来。
萧锋看着他。
“你从哪儿学的?”
石头说:“看大夫缠过。”
萧锋点点头。
他靠在树上,闭上眼睛。
石头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,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听见萧锋在后面说了一句话。
“石头。”
石头回头。
萧锋闭着眼睛,说:“魔渊那边,三年后你去。”
石头说:“我知道。”
萧锋说:“三年时间,够你练了。”
石头说:“我练。”
萧锋点点头。
石头走了。
他走回院子,林大牛和赵远正在等他。
看见他进来,两个人站起来。
林大牛说:“师父怎么样?”
石头说:“手上伤得很重。别的还行。”
林大牛说:“能好吗?”
石头说:“能。”
他在石凳上坐下。
林大牛和赵远也坐下。
三个人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石头说:“下午练。”
林大牛说:“你手上有两把剑了。”
石头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怎么练?”
石头说:“两把一起练。”
下午,广场上。
十七个人站成一排。十七个人,十七把剑。有的脸上有疤,有的胳膊上有伤,有的腿还瘸着。但都站着,握着剑。
石头站在最前面。
他腰上挂着两把剑。左边是自己的,右边是周虎的。
他看着那些人。
“今天开始,换个练法。”
没人说话。
石头说:“从今天起,我一个人,打你们全部。”
那十七个人愣住了。
林大牛说:“石头,你疯了?”
石头说:“没疯。”
他拔出剑。两把剑,左右手各一把。
“来。”
十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林大牛第一个冲上去。
石头侧身让开,左手一剑刺向他肩膀。林大牛挡住,右手剑已经到了他腰上。
他退了一步。
赵远冲上来。石头两把剑一架,把他震开。
其他人也冲上来。
十七个人,围着石头一个人打。
石头两把剑挥舞着,挡,刺,劈,撩。左手累了换右手,右手累了换左手。
打了一刻钟,十七个人全倒在地上。
石头站在那里,握着两把剑,大口喘气。
林大牛躺在地上,看着他。
“石头,你他妈还是人吗?”
石头说:“不是。”
林大牛笑了。
他爬起来,又冲上去。
石头挡住。
两个人又打起来。
那天下午,十七个人被石头打趴了十七回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所有人都躺在地上,动不了。
石头也躺在地上,看着天。
天黑了。月亮升起来。
林大牛爬过来,躺在他旁边。
“石头,你今天吃了什么?”
石头说:“没吃。”
林大牛说:“那你怎么这么猛?”
石头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举起右手。右手上握着周虎的剑,剑身还在月光下泛着光。
他说:“可能它帮我。”
林大牛看着那把剑。
“周虎要是知道你这么用他的剑,肯定高兴。”
石头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把剑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
他走了。
林大牛躺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赵远爬过来,躺在他旁边。
“石头今天是真疯了。”
林大牛说:“不是疯。是……”
他想了一会儿,没想出词来。
赵远说:“是什么?”
林大牛说:“是有人在等他。”
赵远没说话。
两个人躺着,看着月亮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
石头每天带着两把剑,从早练到晚。上午自己练,下午打那十七个人。
十七个人被他打得服服帖帖的。一开始还想着能打赢他,后来发现根本不可能。再后来,就不想了。就跟着他练,能学多少学多少。
第五天的时候,陈玄来了。
他站在广场边上,看着石头打那十七个人。
看了一会儿,他走过去,站在石头旁边。
石头停下来。
陈玄说:“你师父叫你。”
石头说:“什么事?”
陈玄说:“去了就知道。”
石头跟着他走。
走到那个小院子门口,陈玄停下来。
“你自己进去。”
他走了。
石头推开门,走进去。
萧锋坐在桂花树下,靠着树。他的手上还缠着布,但比前几天好多了,血不渗了。看见石头进来,他招招手。
石头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萧锋说:“听说你一个人打十七个?”
石头说:“嗯。”
萧锋说:“用两把剑?”
石头说:“嗯。”
萧锋说:“练给我看。”
石头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央。
他拔出两把剑。左右手各一把,在月光下站着。
然后他开始练。
一剑一剑,很慢,很稳。两把剑交替着,左刺,右劈,左挡,右撩。月光照在剑身上,两道白光飞舞。
练完一套,他收剑,站在那里。
萧锋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,他笑了。
笑得很淡。
“你比我想的快。”
石头说:“什么?”
萧锋说:“我以为你要练三年。现在看来,一年就够了。”
石头站在那里,没说话。
萧锋说:“过来坐。”
石头走过去,坐下。
萧锋看着远处。
“我有一件事,要告诉你。”
石头说:“什么事?”
萧锋说:“我可能等不到三年了。”
石头愣住了。
萧锋说:“这次伤得太重。手废了,以后用不了剑。”
石头说:“师父……”
萧锋说:“魔渊那边,三年后你去。天剑宗这边,你带着。”
石头看着他。
萧锋说:“你行吗?”
石头说:“我……”
萧锋说:“你行。”
石头没说话。
萧锋说:“你打了三场。八十对八百,四十对一千二,十七对两千五。你赢了。”
他看着石头。
“你能行。”
石头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萧锋说:“周虎的剑你带着。林大牛和赵远你带着。那十七个人你带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以后,天剑宗就是你的了。”
石头说:“师父,我……”
萧锋说:“怕吗?”
石头说:“怕。”
萧锋说:“怕就对了。”
他靠在树上,闭上眼睛。
“去吧。”
石头站起来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萧锋。
月光照在萧锋脸上,那张脸很白,很瘦。但很平静。
石头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萧锋。
萧锋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石头说:“师父。”
萧锋没应。
石头说:“我会练好的。”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月亮很亮。
他走回院子,林大牛和赵远还在等他。
看见他进来,两个人站起来。
林大牛说:“石头,师父说什么?”
石头走过去,在石凳上坐下。
他看着那把周虎的剑。
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从明天起,我掌剑。”
林大牛愣住了。
赵远也愣住了。
石头说:“师父以后用不了剑了。天剑宗,我管。”
林大牛说:“石头……”
石头说:“怕吗?”
林大牛说:“怕。”
石头说:“我也怕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但怕也得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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