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在后山的坟地里坐了一下午。
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,又慢慢落到山后面。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烧起来一样。他就坐在周虎的坟前,一动不动。
坟上的土还是新的,比旁边那些旧坟颜色深一些。木牌上写着“周虎”两个字,是林大牛刻的。字歪歪扭扭的,不好看,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
石头看着那块木牌,看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周虎第一次来院子的时候。那天月亮很亮,他站在院门口,手里握着那把新剑,脸有点红。他说想从头开始。石头让他练基础,他就一遍一遍地练,从早练到晚,从不偷懒。
他想起周虎练剑的样子。他的动作很笨,比林大牛还笨。但他肯练,一遍不行就十遍,十遍不行就一百遍。后来终于练成了,他高兴得笑了一整天。
他想起周虎最后那个笑。躺在地上,身上全是血,笑着说“石头,我杀了十七个”。他说“够本了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光,很亮。
石头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。
木牌很凉,太阳晒了一下午,还是凉的。
他收回手,看着远处的山。
山后面是剑域的方向。萧锋说,他们不会来了。一千八对三千二,杀了那么多,剩下的跑了,不敢再来了。
石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但他信萧锋的话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石头没回头。
林大牛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他脸上的疤已经结痂了,一道一道的,整张脸像裂开的地。他坐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赵远也来了。他拄着那根棍子,走得很慢,在石头另一边坐下。他的剑断了,还没领新的,空着手。
三个人坐着,看着周虎的坟。
太阳落下去了,天黑了。月亮升起来。
林大牛忽然说:“周虎是我背回来的。”
石头看着他。
林大牛说:“那天你晕了,师父让我去抬他。我跑回树林,他还躺在那里。身上全是血,已经凉了。”
他看着那座坟。
“我背着他走回来。他比活着的时候沉。死人都沉。”
石头没说话。
林大牛说:“我把他放在这儿,挖坑,埋了。刻木牌的时候,我手一直在抖。刻得不好看。”
石头说:“还行。”
林大牛看着他。
石头说:“他能认出来。”
林大牛点点头。
赵远在旁边说:“周虎刚来的时候,我还有点瞧不上他。”
石头和林大牛看着他。
赵远说:“他以前笑过我们。后来他来了,天天跟我们一起练。我心想,这人能坚持几天?”
他看着那座坟。
“结果他一天都没落。每天都来,每天都练。比我练得还狠。”
石头说:“他肯练。”
赵远说:“是啊。他肯练。”
三个人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月亮升到头顶了。月光照在那些坟上,一座一座的,像一个个沉默的人。
石头忽然说:“你们数过吗?”
林大牛说:“数什么?”
石头说:“这些坟。有多少个?”
林大牛看了看。从这边到那边,一排一排的,数不清。
他说:“没数过。”
石头说:“我数过。”
他看着那些坟。
“一百三十七个。”
林大牛愣住了。
赵远也愣住了。
石头说:“第一次八十对八百,死了四十三个。第二次四十对一千二,死了二十三个。第三次十七对两千五,死了十四个。加上以前死的,一共一百三十七个。”
他一个一个数过去。
“张横,李闯,王二狗,赵铁柱,周大牛……周虎。”
念完,他停下来。
林大牛和赵远听着,谁都没说话。
石头说:“他们都死了。我们还活着。”
他看着他们俩。
“活着的人,得替他们活着。”
林大牛点点头。
赵远点点头。
石头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回去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石头忽然停下来。
林大牛说:“怎么了?”
石头说:“你们先走。我再待一会儿。”
林大牛和赵远互相看了一眼,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石头转身走回去。
他走到周虎的坟前,又坐下。
月光照在木牌上,“周虎”两个字清清楚楚。
石头说:“周虎,你杀的那十七个,我给你记着。”
他看着木牌。
“以后我见着一个,杀一个。见着两个,杀一双。杀到够本为止。”
木牌静静地立着,没有回应。
石头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山门口,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萧锋。
他背着月光,看不清脸。但石头知道是他。
石头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萧锋说:“去看了?”
石头说:“看了。”
萧锋说:“周虎的坟?”
石头说:“嗯。”
萧锋点点头。
他看着远处那些坟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一百三十七个。”
石头说:“我知道。”
萧锋说:“你数的?”
石头说:“嗯。”
萧锋看着他。
月光下,石头的脸很平静。那道从眉角划到下巴的疤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。
萧锋说:“以后还会有。”
石头说:“我知道。”
萧锋说:“怕吗?”
石头说:“怕。”
萧锋说:“怕就对了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石头。”
石头说:“在。”
萧锋说:“你师父当年问我,想不想学真正的剑。我说想。他问我为什么。我说,为了活着。”
他看着石头。
“现在我告诉你。真正的剑,不是为了杀人。是为了让想杀你的人,不敢杀你。”
石头听着。
萧锋说:“你做到了。”
他走了。
石头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月亮很亮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院子,推开门,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萧锋说的话。
真正的剑,是为了让想杀你的人,不敢杀你。
他想着这句话,想着想着,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石头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他坐起来,穿好衣裳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,林大牛和赵远已经在练了。林大牛脸上的疤还没好,一动就皱眉,但他没停。赵远拄着棍子,一下一下挥着,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
石头走过去,拔出剑。
三个人,三把剑,在院子里挥着。
太阳升起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
练了一个时辰,他们停下来。
林大牛说:“石头,今天还去后山吗?”
石头说:“去。”
林大牛说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赵远说:“我也去。”
三个人往后山走。
走到那片坟地,他们停下来。
一百三十七座坟,一排一排的,在晨光里静静的。
石头走到周虎的坟前,站住。
林大牛和赵远站在他两边。
三个人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
站了很久。
石头忽然说:“周虎,今天我们来告诉你。剑域的人,跑了。”
他看着木牌。
“师父一个人,杀了他们一千八。剩下一千四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林大牛在旁边说:“以后再也不敢来了。”
赵远说:“你安息吧。”
三个人站着,看着那座坟。
风吹过来,吹动坟上的草。
石头说:“走了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林大牛和赵远跟上去。
走到山门口,他们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是陈玄。
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们。
石头走过去。
陈玄说:“你师父叫你。”
石头说:“什么事?”
陈玄说:“去了就知道。”
石头跟着他走。
穿过广场,走过长廊,来到内院那个小院子。
院门开着。
石头走进去。
萧锋坐在桂花树下,靠着树。他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看见石头进来,他招招手。
石头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萧锋倒了一杯茶,推给他。
石头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茶有点苦,但他没吭声。
萧锋说:“今天叫你过来,有事。”
石头说:“什么事?”
萧锋说:“周虎的剑,你见过吗?”
石头说:“见过。”
萧锋说:“在哪儿?”
石头说:“他死后,不知道放哪儿了。”
萧锋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
过了一会儿,他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剑。
那把剑石头认识。周虎的剑,剑鞘是黑色的,剑柄上缠着麻绳。剑身上刻着几个字——“周虎存用”。
萧锋把剑递给石头。
石头接过来,看着那把剑。
萧锋说:“他师父留给他的。他死了,这剑不能没人用。”
石头说:“师父,你想让我用?”
萧锋说:“不是让你用。是让你保管。”
他坐下。
“以后有人配得上这把剑,你给他。”
石头看着那把剑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好。”
他把剑放在旁边。
萧锋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石头看着他。
萧锋说:“从今天起,你带他们练。”
石头说:“带谁?”
萧锋说:“活着的人。”
石头说:“师父,你呢?”
萧锋说:“我有别的事。”
石头没说话。
萧锋说:“魔渊那边,又动了。”
石头心里一紧。
萧锋说:“我得去看看。”
石头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萧锋说:“你养伤。”
石头说:“伤好了。”
萧锋看着他。
石头说:“能打。”
萧锋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三天后。一起去。”
石头点点头。
萧锋说:“去吧。”
石头站起来。
他拿着周虎的剑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萧锋。
“师父。”
萧锋说:“嗯?”
石头说:“这把剑,我会保管好。”
萧锋点点头。
石头走了。
他走回院子,林大牛和赵远正在等他。
看见他手里拿着剑,两个人愣了一下。
林大牛说:“那是周虎的剑?”
石头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师父给你的?”
石头说:“让我保管。”
他在石凳上坐下,把那把剑放在石桌上。
三个人看着那把剑。
剑鞘很旧,剑柄上的麻绳磨得发白。但剑很干净,擦得锃亮。
赵远说:“周虎要是知道,他的剑被你保管,肯定高兴。”
石头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把剑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三天后,去魔渊。”
林大牛说:“魔渊?”
石头说:“师父说的。那边又动了。”
林大牛和赵远互相看了一眼。
石头说:“你们去不去?”
林大牛说:“去。”
赵远说:“去。”
石头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把剑。
“周虎,你也去。”
三天后,天还没亮,石头站在山门口。
林大牛和赵远站在他旁边。三个人,三把剑。石头腰上挂着自己的剑,手里拿着周虎的剑。
萧锋从山门里走出来。
他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,往山下走。
三个人跟上去。
走下山,走上那条路。
天慢慢亮了。
石头回头看了一眼。
天剑宗的山门,在晨光里越来越远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周虎的剑握在手里,沉沉的。
他握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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