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睁眼时,迟欲烟是被一阵温和的暖意裹着醒来的。
窗外的天空已经沉进暮色里。
残阳透过窗棂,在地面投下长长的金红光影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,屋内,温柔得让人不想睁眼。
她躺在柔软的锦被里,浑身经脉依旧隐隐作痛,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后留下的疼痛。
强行催动仙尊本源之力,对如今封印未全解的她来说,几乎是燃命之举。
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,锦被轻软,周身被炭盆烘得暖洋洋的。
迟欲烟刚醒,便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。
醒了?”
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
迟欲烟缓缓转头,便撞进一双深邃如夜空的眸子里。
他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,一手支着额,似乎守了她许久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,眼底布满血丝,却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她。
看着她睁眼,风卿玄紧绷的下颌线条才稍稍松了些,眼底的欣喜将疲惫一扫而空。
“醒了?”
迟欲烟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她想撑着身子坐起来,刚一用力,胸口便是一阵翻涌的血气,经脉刺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让她忍不住吃痛一声。
下一秒,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便轻轻扶上她的后背,动作轻柔却稳,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扶起来,又在她身后垫了一个软枕,让她靠得舒服些。
“别动。”风卿玄低声开口,指尖触到她的肌肤,又飞快收回,像是怕唐突了她,“你经脉受损,灵力紊乱,这几日最好静养,不可妄动。”
仓皇收回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肩头的衣料,迟欲烟身子急不可查地一僵。
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,烫得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她偏过头,不去看他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: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风卿玄扶着她的手顿了顿,没有立刻收回。
他垂眸,望着她苍白的近乎透明的侧脸,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,看着她嘴角尚未完全褪去的淡粉色,他喉间微涩,指尖在暗处轻轻蜷起,将那一点残留的温度,小心翼翼攥在掌心。
昨日的情形犹在眼前,如果当时迟欲烟控制不住反噬,经脉全断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迟欲烟沉默片刻,转头看向了桌案上还冒着热气的药盏,汤色漆黑地散发着苦涩的气味。
“喝了吧,助你恢复仙体的”
风卿玄端了过来,脸凑近盏边试了试温度,才递到她面前。
迟欲烟看了一眼那碗药,微微蹙眉。
想着近来都要吊着汤药过日子,她就有些头疼,不过也没有办法,封印未解,强行催力留下的暗伤,连她自己都难以快速平复。
见她不动,风卿玄以为她是怕苦,低声道:“不苦,我加了甘草。”
迟欲烟抬眸看他。
男人纤长而浓密的眼睫在周围投下阴影。他的眉眼生得是极好看的。
她心头微软,伸手想去接碗,可指尖刚一用力,便传来一阵细微的颤抖。
强行爆发能力的后遗症,还在隐隐作祟。
风卿玄见状眸色一沉,伸手将药碗接了回来。
“我来。”
他舀起一勺汤药,放在唇边轻轻吹凉,动作自然又熟练。
迟欲烟一怔,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“张口。”
迟欲烟迟疑片刻,终究还是微微张了唇。
药汁微苦,入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,想来是他特意加的甘草的味道,那点甜意顺着喉咙滑下,一直暖到心底。
她安静地喝着,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,竟一时忘了移开。
男人的侧脸线条利落干净,下颌线条紧绷,看得出来,这几日他几乎未曾合眼。
一碗药喝完,风卿玄拿出帕子,这次他没有替她擦拭,而是将帕子放在她的枕边。
侧身经过时,迟欲烟看见他脖颈间的新落下的伤痕,鬼使神差的伸手上去蹭了蹭。
指尖刚一触到那道浅浅的、尚未结痂的伤痕,风卿玄整个人骤然一僵,如同被惊雷劈中,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。
那道伤,是昨日柳若眉的剑气所致,伤口不算深,已经结痂了。
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,皮肉之苦于他而言,早已是家常便饭。
可被她微凉柔软的指尖轻轻一碰,那点细微的触感,却像是一簇火苗,顺着脖颈一路烧到心口,烫得他浑身血液都几乎沸腾。
风卿玄缓缓侧过头,垂眸看向她。
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,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朦胧,往日那份刻意保持的疏离已经全然消失,多了几分难得的软意。
她的指尖还停留在他的脖颈间,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,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。
迟欲烟自己也愣住了。
她方才根本没有经过思考,只是目光落在那道新鲜的伤痕上,心头莫名一紧,指尖便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。
等回过神来,指尖已经触碰到了他温热的肌肤,感受到他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,以及那一瞬间骤然紧绷的肌肉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屋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,以及两人之间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急促的呼吸。
迟欲烟猛地回过神,指尖立刻想要收回,却被风卿玄先一步抬手,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掌心温热干燥,力道不轻不重,恰好将她的手腕扣在原地,既不让她挣脱,又不会让她觉得疼。
“别躲。”
风卿玄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眼底,此刻翻涌着浓烈的情绪,像是沉寂多年的深海,终于掀起惊涛骇浪。
迟欲烟的手腕被他握着,那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,让她浑身都泛起一阵细微的酥麻。
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,却听见他又低声道:“就一下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,握着她的手从脖颈缓缓移到面颊上。
“让我……再留一会儿。”
迟欲烟刚刚震颤的神色瞬间变得阴冷。
前一秒还柔软的心绪,瞬间冷静了下来。
她迟欲烟绝对不是任人拿捏,沉溺于寻常温柔
她手腕微沉,非但没有挣开,反而指尖微微用力,借着他扣住自己的力道,身子微微前倾。
下一刻,指腹顺着他颈间那道疤痕轻轻一滑,捏住了风卿玄的下巴。
她微微用力,强迫他不得不仰视着自己。
“风卿玄。”
风卿玄整个人一僵,扣着她手腕的手指,也整个松了下来。
烛火摇曳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床帐上,迟欲烟的动作肆意而慵懒。
“你在可怜我?”
她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意,“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得寸进尺?”
“都不是。”
风卿玄的眉头忍不住凑紧。
“那是什么?”迟欲烟指节收紧,指甲轻轻划过他的皮肤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,“还是你在仗着你的姿色,觉得我不会欺负你?”
她句句带刺,直直地望着他,不给他分毫逃避的机会。
面对这他的次次示好,迟欲烟并没有完全相信,她是抱着几分怀疑的。
但风卿玄并没有躲。
他就这样任由着她勾着下巴,姿态近乎顺从,那双深邃的双眸中还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风卿玄不仅不厌恶被这样对待,好像还很享受?
“是怕。”
他低声开口。
“怕什么?”
迟欲烟露出不解的神情。
“怕我在你眼里是无用之物。”
迟欲烟指尖一颤。
“只要你愿意,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。”风卿玄缓缓抬手,双手覆上她的膝头,脑袋也缓缓靠了上去,“你不会抛弃我的对吗?”
迟欲烟沉默,没有回答。
他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“你知道这种滋味吧?”
迟欲烟望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血丝,其实她怎么会不知道。
她比谁都清楚。
因为她就是这样被天道和整个宗门背弃的。
连最疼爱她的师父也抛弃了她。
迟欲烟瞳孔微缩。
这些话对她来说,来得太过直接,她不知该如何回答,连以往伪装的冷静淡漠都有些维持不住。
她张了张口,想说些什么,却被风卿玄抬手轻轻按住了唇。
“我的错。”
他的声音闷闷的,从她指缝间传来,带着几分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,“我只是怕......”
“怕你再次消失。”
风卿玄抬起头,目光直直望向她。
“你究竟为什么对我这么好。”
迟欲烟的指尖抚过他的唇,在唇角边不断摩挲着。
她始终想不通,一个有身份,有钱,有权力的人,怎么甘愿匍匐在她的脚下。
“是因为你是我的面首?”
迟欲烟根本记不起有关这里的一切,试探地问道。
风卿玄听到这里却低低的笑出声。
“面首?......”
“或许是吧。”他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祈求,“听我说完,好不好?”
迟欲烟沉默着点点头。
“百年前,我被家族抛弃,风晴玄将我卖到断云宗,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凡人,被那些弟子们欺负,却没有任何办法。”
“直到仙门剑会,我在擂台上第一次见你。”
“你站在擂台中央,白衣胜雪,轻松拔得头筹,无意间回眸时,还冲我笑了笑。”
他唇角弯了弯,眼底漾开温柔的光。
“只此一眼,我就记住你了。”
“后来柳若眉想收我做她的炉鼎,你救下了我,还记得吗?”
迟欲烟静静听着,眼底神色不明。
“有一次,你从我面前走过,衣角擦过我的袖口,带起一阵很淡的冷香,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,等回过神来,你已经走远了。”
“那时你还是高高在上的仙尊,我连靠近你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风卿玄说着,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直到他们说,你死了”
他盖在她膝头上的手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我不信。”
迟欲烟记得那场劫。
她被最信任的人陷害,又遭天道封印,人人都觉得她必死无疑。
她拼尽全力保下一缕残魂,又在虚无中飘荡了百年,最后才在人间找到重生的机会。
这些过往,恐怕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。
“我努力留在断云宗,修习的仙骨长生,我发誓,就算爬,也要爬到你的身边。”
“他们都说我疯了。”
风卿玄轻哼一声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疯就疯吧,只要能找到你,就算疯一辈子又怎样。”
风卿玄抬起头眼眶微红,他抬手,轻轻触碰上她的脸颊。
“可你回来了。”
“看到你不像以前那样肆意洒脱,也不怎么笑了,我......”
他声音忽地有些哽咽。
“够了!”
迟欲烟将头偏过一边。
她不像想再回忆曾经,每想一次,都是往自己的心口上插刀。
很多很多次,迟欲烟晨起洗漱时,她都不敢看向镜子中那个和记忆完全不符的自己。
“对不起,是我逾规矩了。”
风卿玄眼底闪烁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,缓缓松开手,准备起身。
“你知道的,我给不了任何人承诺。”
迟欲烟开口,声音依旧淡淡的,背负着血债她给予不了任何回应,哪怕风卿玄说起过往,她也感觉像是在听别人往事一般。
风卿玄整个人都停滞在了原地,然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。
“没关系,哪怕默默做您身后的影子,我也心甘情愿。”
他语气温和,站直了身子,烛光下他的影子显得异常高大。
“从今以后,我会是你最锋利的一把刀。”
迟欲烟闭上眼,不再看他,“随你。”
风卿玄笑了笑,没有再多说什么,将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,仔细掖好被角后才起身退开。
尽管她闭着双眼,也能感受到风卿玄并没有走远。
以往,她是不喜欢榻前有人守着的。
“你去休息吧。”
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风卿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我守着你睡。”
迟欲烟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夜色正深,屋内炭火正暖。
谁都没有再说话,却谁都没有睡着。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迟欲烟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,沉沉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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