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家人所有人,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。
那位德高望重,连当朝皇帝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老祖宗风卿雪。
此刻,竟当着一众儿孙的面,给一个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的村妇跪下了。
不仅姿态卑微,还对自己用了贱称。
一向爱惜名声的风彦此刻就如五雷轰顶般,震得他脑子有些发晕。
“母亲,您病糊涂了么?”长子风彦浑身发抖,“咱们家世代勋贵,怎会......”
“住口!”
“长辈说话,哪里有你插嘴的份!”
一向温和的老太太竟然瞬间变了脸色,那双浑浊的眸子里迸出锐利的光,吓的风彦腿一软,差点栽倒。
满屋子的人都懵了。
那可是风家说一不二的老祖宗!当年祖父早逝,是她一个寡妇撑起偌大家业,从商贾做到黄商,连宫里都要给她三分薄面。
如今竟对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岁的村妇下跪?!
迟欲烟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这一切,她穿着最朴素的衣服,墨发如瀑,皮肤白皙的像是画卷里的人儿,
最奇怪的是,她看向老夫人的眼神中那份超越年龄的熟稔,仿佛二人已相识了很久。
那不是晚辈看长辈,也不是村妇看贵人。
而是,悲悯。
像神明垂怜众生。
“阿雪,起来吧。”迟欲烟向跪下地上的老太太轻轻一抬手,声音轻的像一阵风。
风卿雪缓缓起身,激动的身子都在发颤,她看着好眼前熟悉的女人,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当年跟在迟欲烟身边的时光。
她是个凡人,若非跟在她身边,受她细心教导,恐怕也不会有今天这番成就。
“仙主,这么多年过去了,你一点都没有变,还是这么年轻,这么貌美。”
风卿雪用指尖轻轻扫过她鬓角散落的碎发,那眼神,好像是在思忆着什么。
“可惜。我已经不是什么仙主了。”
“不,您会一直是。”老太太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块透亮的青色玉佩,双手给迟欲烟奉上。
“老婆子我靠着她振兴了整个风家,现在,也应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玉佩成色非凡,在烛光的映照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。
一旁秦芬看着这一切恨得牙痒痒。
她嫁进风家三十年,伺候婆母晨昏定省,连杯茶凉了都要挨骂,这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,凭什么?
“对自己嫡亲的儿子都没这么好......”秦芬在一旁阴阳怪气的嘀咕着,却被老夫人一个眼刀给吓得缩了回去。
迟欲烟只是一眼,便识出了那块佩。
当年她背负杀师窃宝的罪名,被天道封了五项权能,五项权能化作五件法器,散落在人间,而这星瞳佩,则是代表“眼睛”权能得第一道封印。
拥有它的人,可以看见生死,获得知晓过去和未来的能力。
只有这些,她记得很清楚。
只有解开封印,她才能重回宗门,为自己洗冤,为师父报仇。
迟欲烟:“你确定要交换给我,没了这块佩,风家会立马走向衰败。”
风卿雪沉默着点点头。
迟欲烟将玉佩心安理得的收下了,她今天来,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解开自己身上的第一道封印。
迟欲烟抬起手,轻轻抚过风卿雪花白的头发,好像很久以前,也常常这么做一般。
“做的很好。”
她语气柔和,眸中的冰冷难得出现了一丝柔情。
“你且去吧。”
风卿雪顿时泪流满面,她再次行了个大礼。
“多谢仙主成全。”
那一刻,她不由得想起当年在断云宗上给迟欲烟当侍童的日子,那是她一生中,过得最无忧无虑的时候。
后来所有的荣华富贵,全都拜眼前之人所赐。
能再见一次,也是无憾了。
三日后。
风卿雪走得极为安详,听说走时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容。
灵堂白幡垂地,香烛缭绕,风家人披麻戴孝,白花花地在灵堂前跪倒了一大片。
可有些人的心思早就不在这上头。
迟欲烟立在堂前,素手轻搭棺沿,她换了身庄重的玄衣,显得人更加清丽了些。
她就那么站在那里,却压得高傲的风家人抬不起头,前些日子老夫人跪迎她的画面还历历在目,风家没人敢拿她怎么样。
风彦面色阴沉,跟在后头的秦芬更是一直压抑着怒火。
老夫人怕这女人,她可不怕,现如今没了老夫人的依仗,看这来路不明的村妇还能威风几时。
现在老夫人死了,等把这个小贱人也收拾了,自己可就是这家里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。
秦芬侧了侧头,朝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。
“这女人就是个灾星!老夫人就是被她克死的!”
不知是谁大声说了句,在灵堂里瞬间炸开。
“定是她蛊惑了老夫人!”
“可不是,她一个村妇,也敢在风家作威作福,真当我们风家无人了?”
“就是,听说还拿了风家的传家宝,快让她交出来!”
迟欲烟在心中轻轻叹息。
阿雪那么灵慧的姑娘,怎么子孙都这般愚钝。
她不想动手,转身欲走。
“偷了风家的东西还想走?”秦芬猛地站出来,她红着眼眶,眸中闪过一丝得意,“把东西交出来!”
“让开。”
迟欲烟都不曾再看她一眼,只是冷冷地说道。
“现在我才是风家的当家主母。”秦芬尖声道:“我看你还要耍威风到什么时候,来人,把她给我捆了,把东西搜出来。”
秦芬一个招手,堂内的小厮一拥而上。
下一秒。
惨叫声响彻灵堂。
迟欲烟连挪都没有挪一下,只是一个瞪眼,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倾般倒下,小厮们纷纷到底,抱着头痛苦哀嚎着。
只是第一次动用神器中的微弱力量,虽然不及巅峰,但也足够震慑这些凡人了。
秦芬被这不可解释的一幕吓飞了,一时间连话都说不清。
“你......你到底是什么怪物。”
“妖女!她是妖女。”
风晴连忙扶着她被吓得哆嗦的母亲,低声安慰着:“娘不怕,世子哥哥快到了,他一向最讨厌有人故弄玄虚,到时候见了这妖女,定饶不了她。”
“对......还有卿玄在。”秦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他可是镇北侯,手握重兵,定有法子治这个妖女。”
老夫人生前虽然不疼他,但偏偏他最争气,凭着军功一路爬到位极人臣的镇北候,天下唯一的异姓侯,权倾朝野,深得皇上太后宠爱。
若他知道有人欺辱风家,这妖女必死无疑。
众人窃窃私语,都坐等着看好戏,一个一个死盯着迟欲烟,就等着镇北候风卿玄回来,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女狠狠收拾了去,替风家找回脸面。
秦芬更是又壮了胆子,尖着嗓子阴阳怪气:“有些人啊,没老夫人撑腰,等侯爷一回来,我看她还怎么神气!”
“你别说了!”风彦臊得满脸通红,咬牙切齿地拽拽了秦芬。
秦芬还沉浸在尚未成功的喜悦中,根本没空搭理他。
就在这时,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厚重的马蹄声,声音由远逐渐变近,震得香烛的火苗都微微晃动。
紧接着,是侍卫的声音洪亮响起:
“镇北候到——”
风家人脸上瞬间绽开笑容,齐齐转头望向府门,腰杆都不禁挺直了几分。
救星来了!
他们家中唯一的骄傲,当朝唯一手握重兵的外姓候,是风家在外头风光的资本,风卿玄。
只见府门处,玄色铁骑列阵排开,甲胄寒光凛冽,气势逼人。
街坊邻居听闻动静,都探头来看,见着风家出了这等排场,纷纷羡煞不已。
风卿玄一袭墨色织金蟒纹官服,腰束镶玉鎏金带,面如冠玉,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,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威压,朝着灵堂缓步走来。
风彦等人见状连忙躬身迎上,满脸谄媚:“恭迎侯爷。”
秦芬给一旁的风晴使了个眼色,风晴立刻会意,抹着两滴泪便靠了上去。
“表哥你可算来了,这几天我和母亲被欺负的好惨.......”
话还没说完,她僵住了。
没想到她的侯爵表哥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,直接越过她们,目光如鹰隼般精准的落在堂内那道玄衣身影。
那瞬间,他周身冷冽的威压竟然骤然散去,眉眼间的寒意尽数化作了一池春水,甚至连步伐了轻了几分,生怕惊扰了她似的。
而迟欲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像是早就知道到他会来一般,神色淡然。
虽然,她虽记不清和这人的过往,却觉得他的气息无比熟悉,好像二人已经相识了很久。
风家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,一个个大眼瞪小眼。
侯爷怎么不像是来收拾人的,倒像是......
“贱妇,见到侯爷还不快快行礼!”
秦芬不死心,壮着胆子想扑上前,“小侯爷,你还不知道吧,这贱妇对老夫人不敬,连我们也......”
“放肆。”
风卿玄身旁的侍卫冷眸一扫,手按刀柄。
秦芬吓得连连后退,不敢再上前。
而至始至终,风卿玄对风家,连一个眼神也不肯给。
他在迟欲烟身前站定。
在众人又一次的震惊之下。
他单膝跪地。
声音低沉,语气也是他人从未听见过的顺从和恭敬。
“主人,我来迟了。”
灵堂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蜡烛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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