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着,似是怕黛玉嫌她啰嗦,又笑道:
“我虽不懂什么医理,却听家里老人说过,人活这一世,吃的东西最是养人。”
“所谓‘药补不如食补’,又有‘五谷为养,五果为助,五畜为益,五菜为充’的说法,便是叫人别偏了食性。”
“你素日里吃得太少,又爱素净,这也不好,像那牛乳、蛋羹、鱼粥,都是极养人的。”
“你若不忌口,每日少食多餐,比什么人参、鹿茸都强。”
黛玉听她一口气说出这许多,倒不似方才那般藏着机锋,全然是一副真心实意的口吻,心中也不由得暖了几分。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低低道:
“紫鹃也常这样劝我,只是我有时闻见油腥味便不想动筷子。”
宝钗笑道:
“那便先从粥汤入,像我平日里,早起总爱喝半碗鸡丝粥,再配些酱菜。”
“你不喜油重的,便让厨房把鸡汤先撇净了油,用清汤煮粥,也容易克化。”
她说到此处,像是想起什么,转而对贾璟道:
“哥哥,林妹妹许是吃不惯北边的,我看不如给她请个南边的厨子,江南的菜,毕竟合她从小的口味。”
她这话说得自然,既给了黛玉体恤,又把贾璟也拉回话题里,显出自己的周全。
黛玉闻言,低头抿了口茶,心里想的却是:
这三哥哥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哥哥?可见私底下关系多么亲近着呢!
贾璟在一旁听着,点了点头道:
“妹妹考虑的周到,东府就有南边来的厨子,一会我就让他去林妹妹的小厨房听用!”
不得不说,宝钗对于养生之道,还是颇有研究的。
在原著中,她就曾多次有过这方面的发言。
如第四十五回里她就有说过:“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,也不是好事。”
以及“你方才说,你吃的人参养荣丸,里头人参、肉桂太多,太热了。所谓益气补神,也不宜太热。依我说,先以平肝健胃为要,肝火一平,不能克土,胃气无病,饮食就可以养人了。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,冰糖五钱,用银铫子熬出粥来,若吃惯了,比药还强,最是滋阴补气的。”
还有“你也是个明白人,何必作此‘司马牛之叹’?你皆因都是宝兄弟闹的,那日里说‘和尚症’,说‘癞头和尚’,你们听见,就忘了病根。”
以及第五十七回里关于燕窝的论述等等。
总体而言,她的养生观就是:食谷者生、平肝健胃为要、以食代药、少思少虑、调节平衡、持久缓养。
这和贾璟的养生观念其实是比较类似的,也难怪身子丰腴,能日行万步。
黛玉听得贾璟这般说,点漆明眸眨了眨,颇有深意的道:
“这般格外的劳烦着,动静不小,别人背后还道我事多呢?我看还是不要的好,哥哥说呢?”
宝钗俏脸涨红,有些心虚:“……”
林妹妹怎么也叫起了哥哥?这促狭鬼……
贾璟却没理会黛玉的打趣,反而对着宝钗道:
“薛妹妹最近应没用着冷香丸了吧?那几位名医给你开的方子可还管用?”
既然给黛玉派了厨子,自然也要关心关心宝钗,一碗水要端平。
至于冷香丸的事,是前阵子请神京三大名医和南方叶天士几人给贾赦会诊时,同时也给宝钗做了诊断,另开了一方。
说来,几大名医确实名不虚传,会诊之后,各自用了独家手段,给贾赦又续了一年多的命。
当然,代价也不是没有。
一来就是贾赦已如活死人一般吊着,完全对外没了知觉,只留了口气。
二来就是无论如何,即使再有神仙手眼在世,也绝活不过明年年底去。
而宝钗的病,则被几人诊为“先天禀赋伏火之症。火伏肺肝二经,痰热互结,肺失清肃。平日不显,遇外邪触动或情志不调,则火随气逆,发为喘嗽。”
“其人体丰,非脾虚之象;其性静,非阳虚之征。当以清肺疏肝、育阴化痰为法,缓缓图之,可治其本。”
通俗地说,就是:不是外感病,是体质病;不是虚证,是热证兼郁证;病根在伏火,病灶在肺肝;可治根,但需要长期调养,不可求速效。
冷香丸则被几大名医认为可用,本质是清肺、清肝、润肺、降火,以“冷”制“热”,治症思路完全正确,只是选药过于讲究“可巧”,偏于奇巧,实用性差。
于是另开了麻杏石甘汤合泻白散、清金化痰汤、沙参麦冬汤、百合固金汤、黛蛤散合逍遥散、六君子汤、玉屏风散等正式方剂。
同时指出,宝钗之疾“药可治七分,心要养三分”,暗示此病也与她平日太克制、压抑本性、太过求全有关,嘱咐“随性而活”,与病有利。
石桌旁,宝钗正被黛玉那句“哥哥”唤得耳热,冷不防贾璟把话头转向自己,
先是一怔,旋即那点赧意便从耳根漫上来,衬得一张梨蕊般的脸愈发莹润。
她飞快地睇了贾璟一眼,又垂下眼帘,把手中那盏已半温的茶稳稳搁在石桌上,才轻声道:
“劳哥哥记挂!那几位先生开的方子,我吃着倒比冷香丸还对症些。”
“这半个月来,胸口那股子燥意散了不少,夜里也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便觉得热烘烘的。”
“昨儿中秋,贪凉在廊下多吹了会儿风,原以为要犯一犯,谁知也不过咳了两声,今日便没事了,可见是真见好了。”
再怎么羞着,哥哥还是要叫的!
宝钗说到这儿,唇边浮起一点浅而真的笑,像清晨芙蓉瓣上那层薄薄的水气,温软里透着安定,道:
“到底是哥哥费心请来的人!我母亲也说,我这是托了哥哥的福,不然这病还不知要拖到几时。”
不得不说,请南北最有名的医师会诊,也不是容易的事。
若不是贾璟的身份高,平常哪怕王公贵族,都是轻易做不到的。
贾璟听她说完,点了点头,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气,只眼底像被池水映得柔和了些,温声道:
“药是死的,人是活的!那几位先生确是有本事不假,可你的病,七分在药,三分在你自己。”
“若还是从前那样事事求全,处处克制,再好的方子怕也难断病根!”
“温良贤淑固然是好,但也不能过了头,否则就成了自我枷锁,你才多大年纪,正该是有活力的时候。”
“往后该闹便闹,该笑便笑,人只有先自己快乐了,才能去周全好别人!”
“这一点,你可以学学林妹妹,她虽然思虑重,但好在对着在意的人,性子也真!”
眼看着一旁的黛玉白了他好几眼,贾璟面色顿了顿,提了她一嘴。
“是的呢!好姐姐,你往常还经常劝着我想开些,怎么到自己反而不知了呢?”
“快听你‘好哥哥’的,别让他心疼坏了!”
黛玉娇笑着似“语重心长”的劝道。
宝钗虽然对贾璟有些敬畏,但哪里会怕着黛玉。
听她阴阳怪气,顿时羞的就要去拧黛玉的嘴,见她娇笑着求饶,才心软放开,在她腮边轻轻一拧,啐道:
“林妹妹这张嘴呀,伶牙俐齿的,真叫人恨也不是,喜欢也不是!”
林黛玉听着“伶牙俐齿”这个熟悉的词,眸光流转间,似笑非笑道:
“可见却是知心的人,连嘴里的词都说的一样呢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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