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一阵,总统看了一眼表。
马上就要一个钟头了。
第三罐健怡可乐也喝空了,袋子里那两罐,早让他亲手送了人。他攥着空罐来回揉捏,铝皮哢哢作响,瘪下去一大块。
他偏头凑向麦克尼尔,压低嗓门:「这麽厉害一个医院,难道就他一个医生?找个人接着做,不行吗?总统可是在等着他呢。」
麦克尼尔弯下腰,刚要开口,总统自己先摆了摆手。
「算了,算了,当我没说。」
他当然知道。门外停着十几台转播车,而且还在不断增加,只要他敢主动要求林恩为了他中止手术,万一因此那个年轻消防员出了什麽问题,那自己最近这本就岌岌可危的支持率,只会雪上加霜……
做了一辈子买卖,懂王最擅长的就是算帐,叫林恩停止手术这笔买卖怎麽算都是亏。
可让他继续坐着等,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。
他站起来,转向帕特里夏:「帕特里夏,我能进去看看吗?就在旁边站着看。」
帕特里夏说,「可以是可以。请换上一身经过消毒的刷手服,然後戴上帽子,记得把头发全塞进去,再戴口罩,站到墙角,请什麽都不要碰。」总统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深蓝西装,又擡手摸了摸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。
走廊口那排镜头还在。他可不希望自己穿一身松垮的蓝布衣服,头上顶一顶浴帽似的纸帽子走出来的样子上《纽约邮报》的头版。
这些蠢猪党的口舌还不知道会怎麽说自己呢。
他身子往後一仰。
「算了。」
手术区的门开了,巡回护士走出来,口罩拉到下巴上。她负责手术台下的护理,传递物品、跑腿、做记录,隔一阵还要出来告诉家属手术做到哪一步了。
总统欠了欠身。护士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,落在那位母亲脸上。
「患者後面的螺钉打好了,现在做前面。」
母亲茫然地看着她,护士在自己腰上比划了一圈。
「他的骨盆前後都断了。那晚送来的时候,医生先在他肚子外面装了个钢架,临时撑住碎骨头。他的肺被浓烟伤得太重,受不了长时间麻醉,得等肺恢复一些,才能接着做。可要是拖过3个星期,断骨就会在错位的地方长牢,所以今天得换成固定在里面的钢板和螺钉。後面的螺钉打好了,前面还得切开小肚子,把钢板放进去。」
「还要多久?」
「快了。」总统也过来追问:「快了是多久?」
护士看了他一眼:「快了就是快了,总统先生。」
她转身回了手术区,门在她身後合拢。
总统嘴巴张了半天,才慢慢合上。
在白宫,别人一声「先生」叫完,後面跟着的总是「好的」「马上」。
他朝身後伸出手,背着保温袋的年轻随从在袋子里摸索了半天,脸色都发白了。
「总统先生……可乐没了。」
总统盯了他一会儿,橘色的脸一点点涨红。
他站起身,扣上西装扣子。
「备车。」
幕僚怔了怔,转身打电话去了。特工队长按住耳麦,低声交代了一句,靠墙的几个特工同时行动起来。
大厅那头,一个拎着黑色医疗背包的中年男人也跟着往外走。他是白宫的医生,级别海军上校,在阿富汗战场上当过军医。照规矩,他该寸步不离地跟在总统身边。可今天一进门,总统就让他回车上候着,毕竟都到医院了还带着医生,会让媒体觉得他身不好。
走廊口那排镜头一台接一台竖了起来。打哈欠的记者站直了身子,换电池的摄影师手忙脚乱地把机器扛上肩。
麦克尼尔突然紧张起来。今天总统要是就这麽走了,容忍区推广全国的事儿就黄了。而且这对林恩也不是什麽好事儿。
……
手术室里,下腹部的切口拉开了。
膀胱被拉钩轻轻挡向一旁,露出下方的耻骨上缘。断端周围裹着一层灰白色的瘢痕,厚实坚韧,像干透的胶水,将骨头、骨膜和周围的软组织粘在了一起。
「知道外科医生为什麽管它叫死亡之冠吗?」林恩问。
朱利安张口就答:「有些人耻骨後面会多长一根血管,连着骨盆内外两套大血管,绕耻骨走上半圈,形状像顶王冠。它一断,断端就会缩进骨盆深处,从外面根本找不到。早年做骨盆手术,真有人死在这根血管上。」
「术前上,它在哪儿?」
「耻骨上支後方,离骨折线大约1厘米。」
「现在呢?」
朱利安盯着那团瘢痕辨认了半天:「看不见。」「对,所以这里不能用刀。」
林恩把刀递回器械台,用右手食指的指腹贴住骨面,一点一点往深处推。
「指尖钝性分离术」
手指缓缓深入,瘢痕与骨头之间的细微分界通过触感,逐渐传到指腹上,像布料上的纹路,被一点点摸清。
如果换成手术刀,刀刃一过,沿途的组织都会被切断。指腹却能辨出这道分界,顺着它慢慢剥开粘连。
林恩说,「手指放过来,贴着我的指尖。别使劲,跟着我走。」
「临床速授·高级」
朱利安伸过食指,贴在林恩指尖旁边。林恩带着他向前推了一小段,停下来换个角度,再继续往前。
「摸这里。骨头坚硬,瘢痕有韧性,中间这一层摸起来滑溜溜的。你就顺着这一层走。」
朱利安闭上眼。
指腹下,骨头坚硬,瘢痕柔韧,中间果然夹着一层滑溜溜的东西,手指一碰就让开了。
「像隔着一层湿纸巾摸桌面。」「你自己往前一段试试。」
林恩把手指撤了出来。
朱利安独自贴着骨面往前推了小半寸。那层「湿纸」始终贴在指腹下,他一路都能摸得清清楚楚。
他睁开眼,自己都愣住了。
教科书上说,这种手感得靠几十台手术慢慢练出来。他刚才统共摸了不到一分钟。
沃德发?
这就让我找到感觉了?
林恩重新把手指放回去:「好了,剩下的我来,前面离那根血管太近。」
快到骨折线时,林恩指腹下的触感忽然变了。那层「湿纸」薄得几乎摸不出来,底下贴着一根柔软而有弹性的东西,随着心跳,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指腹。
林恩立刻停住手指。可那层瘢痕早就薄得透亮,血管随着心跳鼓起,撑开了一道口子。
暗红色的血从骨头後面涌了出来,眨眼间就灌满了切口。……
门外,总统又往前走了两步。
「先生。」
消防队长赫尔曼还坐在原地,膝盖上搁着那个只咬了一口的巨无霸,擡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金发老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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