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。
陆明顶着两个黑眼圈,打着哈欠走出卧室。
陈霄已经穿戴整齐,正拿着毛巾给丫丫擦脸。
“爷,咱们今天……”
“琉璃厂。”陈霄把毛巾放回原处,言简意赅。
陆明感觉自己的眼皮又重了几分。“就,就这么去?”
陈霄没说话,只是牵起丫丫的手,走向门口。
陆明看着那份摊在桌上的《京城烂账》资料,又看了看陈霄的背影,一咬牙,抓起自己的云台设备跟了上去。
琉璃厂的清晨,已经有了几分人气。
沿街的店铺还没开门,路两边却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地摊。
推着板车卖早点的,铺着蓝布卖旧书的,还有不少穿着老头衫,蹲在马扎上,面前摆着几件真假难辨的瓶瓶罐罐的。
陆明跟在陈霄身后,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群演,浑身不自在。
“爷,这地方我熟,九个摊子十个是坑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咱们来这儿,到底图个啥?”
陈霄的脚步没停,目光扫过那些地摊,像是在看路边的石头。
丫丫好奇地拽了拽陈霄的衣角,小手指着一个摊位上色彩斑斓的玻璃珠子。
他们走到琉璃厂最核心的地段。
一栋三层高的仿古建筑矗立在街角,黑底金字的牌匾在晨光里格外显眼。
聚宝斋。
陈霄停下脚步,指了指聚宝斋门口正对着的一块空地。
“你,摆摊。”
陆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愣住了。“我?在这儿?”
陈霄从随身的一个布袋里,掏出几件东西,塞到陆明怀里。
一块满是裂纹的玉佩,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,还有一个看起来灰扑扑的铜镜。
这些都是从孙家那个被夷为平地的老宅里扒拉出来的,上面的灵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。
陆明掂了掂那把短剑,剑柄上的宝石都掉了一颗。“爷,这玩意儿……就是一堆破烂啊。”
“祖传的。”陈霄淡淡地说。
陆明脑子转了一下,瞬间明白了。
他把云台往旁边一放,从布袋里扯出一块黑布铺在地上,有模有样地把那几件“宝贝”摆好。
他清了清嗓子,运足了丹田气。
“哎!走过路过,不要错过啊!”
他这一嗓子,中气十足,把周围几个昏昏欲睡的摊主都给喊精神了。
“清宫旧藏,王爷贴身之物!今天家里遭了难,挥泪甩卖,不为赚钱,只为给宝贝找个有缘人!”
陆明彻底放飞自我,演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。
他拿起那块裂纹玉佩,对着一个路过的老大爷就开始忽悠。
“大爷,您看这沁色,这包浆!这可是当年惇亲王挂在腰上,听过戏的!”
周围的人越聚越多,有看热闹的,有撇嘴的,也有真蹲下来研究的。
就在陆明演得起劲的时候。
吱呀一声。
聚宝斋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,从里面打开了。
一个穿着真丝对襟衫,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。
他看都没看周围的摊贩,目光直接落在了陆-明这个“噪音源”上。
他皱了皱眉,对身后跟出来的一个伙计偏了偏头。
那个伙计立刻心领神会,几步走到陆明的摊子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哪儿来的叫花子,一大早在这儿鬼叫什么?”
伙计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京片子特有的傲慢。
“懂不懂规矩?聚宝斋门口三丈之内,不准摆摊!晦气!”
陆明正演在兴头上,被打断了很不爽。“嘿!你这人怎么说话呢?我在这儿摆摊碍着你什么事了?”
伙计嗤笑一声,伸出穿着布鞋的脚,直接踢在了陆明铺在地上的黑布一角。
“碍事?你这堆从土里刨出来的垃圾,放在我们聚宝斋门口,拉低了整条街的档次,你说碍不碍事?”
他弯腰,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捏起那把锈剑。
“就这种破铜烂铁,也敢叫宝贝?我们聚宝斋拿来当柴火烧都嫌它烟大。”
陆明噌地一下站了起来。“你别动手动脚的!买卖不成仁义在,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?”
“欺负你?”伙计把锈剑扔回地上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,“我这是在教你做人。赶紧收拾东西滚蛋,不然我叫人把你的摊子掀了!”
两人的争吵,让周围的人群围得更紧了。
陈霄抱着丫丫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人群外围。
他没有看那边的冲突,仿佛那只是街边一场无聊的闹剧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旁边一个毫不起眼的摊位上。
摊主是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,正靠在墙根下打盹。
摊位上摆着的东西更是惨不忍睹,几个歪瓜裂枣的陶罐,几串发黑的铜钱,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铁疙瘩。
陈霄走到摊位前,蹲下身。
丫丫也跟着蹲下,小手在一个沾满泥土的陶俑小人上摸了摸。
陈霄的视线,从那些破烂上扫过,最后,拿起了一个布满铜绿,碗口还有个缺口的破碗。
这碗看着就像刚从哪个工地的土里挖出来的,上面还沾着干结的泥块。
“老板。”陈霄开口。
那个打盹的老头眼皮掀开一条缝,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。
“这个怎么说?”陈霄晃了晃手里的破碗。
老头瞥了一眼,又把眼睛闭上了,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“小兄弟眼光毒啊,那可是我祖上从周口店刨出来的,跟那北京人头骨埋一个坑的……”
他编了两句,自己都觉得离谱,干脆不装了。
“算了,一百块钱,爱要不要。”
陆明在那边跟聚宝斋的伙计吵得脸红脖子粗,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,心都凉了。
爷啊!这都什么时候了!您还真有闲心在这儿捡漏啊?
捡就捡吧,您捡个破碗算怎么回事?
陈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,递给老头。
老头接过钱,揣进兜里,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陈霄拿着那个破碗,站起身。
他抱着丫丫,穿过围观的人群,走到了陆明的摊子前。
那个聚宝斋的伙计还在那儿骂骂咧咧。
“给你脸了是吧?再不滚我可真叫人了!”
陈霄停下脚步,看了那个伙计一眼。
伙计被他看得一愣,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陈霄没理他,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破碗。
他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拇指,在碗身那一块最厚的铜锈上,轻轻一抹。
奇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层坚硬的铜锈,没有被擦掉,而是像一层尘土被吹散,无声地消融。
铜锈之下,碗的本色青铜露了出来。
在青铜的表面,一个深刻的印记,显露在所有人面前。
那不是雕刻,也不是烙印。
那是一个仿佛用鲜血浸染进青铜内部的字。
——门。
这个血红的“门”字出现的瞬间。
嗡——
一声无人能听见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脏一抽的嗡鸣,扩散开来。
整个琉璃厂,安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那些摆在摊位上的古玩,那些锁在店铺柜台里的玉器,那些被人盘在手里的串珠……
无论真假,无论年代。
每一件物品的表面,都浮现出了一缕若有若无,如烟似雾的光华。
成百上千道光华,从四面八方升起,仿佛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召唤。
它们在空中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光河,然后,如百川归海,疯狂地涌向陈霄手中的那个破碗。
破碗像一个无底的黑洞,来者不拒,将所有涌来的光华尽数吞噬。
那个本来在打盹的摊主老头,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,脸上是见了鬼的表情。
聚宝斋的伙计张着嘴,忘了自己要说什么。
陆明更是瞪圆了眼睛,呆呆地看着那万千光华汇入破碗的奇景,手里的云台都拿不稳了。
整条街的空气,仿佛被抽空了。
那种古玩市场特有的,混杂着历史沉淀和人心欲望的灵动气息,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陆明感觉自己脑子里一根弦,“啪”的一声,断了。
他张着嘴,喉咙里干得冒火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在心里疯狂呐喊。
我靠……你管这叫“捡漏”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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