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0年3月1日。
灾难发生后第988天。
覃点军进门时,段文蕙还扣着乔麦的手。
沈司音的短管猎枪横在柜台上。前厅里几张椅子拖歪了,女人的脸被围巾捂得只剩一双眼睛。
“都滚一边去。”覃点军用警棍拨开门口看热闹的人,“沈司音。你他妈嫌老子桥头事情不够多?”
他身后跟着两个治安队的人,一个提步枪,一个拎警棍。两人没有往里冲,只把门口卡住。
赵国栋站在门边,手没有碰枪:“覃队长,先让你的人别进来。”
“听见了没?门口站着去。”覃点军回头骂完,又转向沈司音,“沈老板,你他妈把枪摆柜台上做啥子?显你店里有家伙?”
沈司音抬手朝楼梯上指:“老覃,你自己看嘛。人都站不稳。我从开张到现在,屋头还没死过病号。你要管联防的人,把人领回桥头去。”
于墨澜扶着楼梯下来。乔麦甩开段文蕙的手,过去扶住他小臂。他脚踩台阶时轻一下重一下。走到前厅,他先停住把气喘匀,然后看柜台。
“别吵。”他说。
这两个字说得不重,前厅反而静了一下。
于墨澜走到柜台前,手扶住柜沿,柜沿上那道老凹痕抵着他的掌心。他看了看猎枪,鼻子里哼了一声,再看沈司音。
“钱退一半。”他说,“我出去住。你让他们住这,车先放后院。”
乔麦皱眉:“哥,他……。”
于墨澜没回她。他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走:“不在这儿开枪。”
覃点军卡在柜台和楼梯之间,偏头看了一圈。最里头那桌人把面饼重新包回去,两个等船的男人被门口的队员挡回去了。
“赵组长,莫怪我说话难听。”覃点军说,“你们的人我不碰,可这边店能开到现在,靠的就是规矩。病号死在楼上,他这店就砸了。不是好听不好听的事。”
赵国栋问:“你说?”
“病人挪走。”覃点军说,“沈司音退房钱,补一份饭,一壶开水。车还放后院不加钱。你们的包自己拿。这条街都是交了租的,我不好乱开口。你们找个空楼对付一下,我让人给你站一天岗。”
沈司音张嘴要说话。
覃点军回头骂:“妈的你个龟儿子,给你面子看不懂?枪收了,东西退回来。”
沈司音的脸绷着。他把猎枪往柜台里一塞,又从抽屉里摸出他们住店给的盐和钢票,往柜台上一推。
“停车费不退。”他说。
“你他么……”乔麦刚开口。
赵国栋先接了:“车不挪,划了一道我就找你。”
覃点军点头:“就这么办。”
段文蕙取出小数码相机。她对着柜台、房钥匙、沈司音收回去的猎枪、前厅门口站着的治安队,还有覃点军卡在中间的位置拍照。
沈司音鼻孔出气:“你拍我干什么?”
“留个现场。”段文蕙说。
覃点军说:“拍就拍。别摸枪,别把人堵在我街上。”
赵国栋上楼收东西。乔麦扶着于墨澜坐到前厅靠墙的椅子上。椅面冰凉,于墨澜一坐下,后背那层汗被冷气一贴,人又咳了两声。
靠窗的女人绕开他们出去了。江成端着热水和饭盒从一楼对面房出来,在门口停下脚。
沈司音骂他:“愣着做啥子?送去。”
江成把热水和饭盒塞给乔麦:“姐,水是开的。饭盒吃完要还回来。”
乔麦接过来:“滚远点。”
江成立刻退回柜台边。
于墨澜靠着墙,缓了好一阵才说:“找徐行吧。”
乔麦说:“我去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于墨澜看向段文蕙,“麻烦文蕙去。”
乔麦嘴唇抿紧,没有再争。
段文蕙从后门出去,避开前厅和门口的人。过了一阵,她带着徐行回来。徐行袖口上还有铁屑,他进门先对覃点军的人打了招呼,再看坐着的于墨澜。
“烧到什么程度了?”徐行问。
乔麦说:“昨晚刚发烧,退烧药吃过了。人还清醒,走不了远路。反正得有张床,不能打地铺。”
于墨澜慢了几秒才接上话:“这附近有没有空楼?”
“空楼有地,没床。”徐行说,“床板早让人拆光烧火了。我门脸里有一张窄床,平时堆东西。”
赵国栋拿着包回来了。他说:“让老于睡床,我们打地铺,吃喝用药我们自己出。人能下地我们马上走。”
徐行看了看于墨澜的脸色,想了想。
“我得回去问施诗。算了,一起去吧。”
“行,应该的。”于墨澜说。
覃点军派来的两个治安队员还在门口。赵国栋手里拿着车钥匙,段文蕙背着包。前厅里还有人往这边听。
徐行又问:“有没有人会追到我店里问?”
赵国栋说:“覃队长的人送到门口,后面我们自己挡,不给你带麻烦。”
治安队员警棍敲了敲门框:“我就站一阵,你们别把事往我头上甩。”
徐行点了下头:“那先过去。”
几个人从旅店出来时,楼道门马上合上了。楼上有住客往窗外看。
徐行的店离旅店不远,走路几分钟,不用开车。路上有人往这边探,见覃点军的人跟着,又各自散开。乔麦扶着于墨澜,段文蕙走在另一侧,手始终离枪套很近。
施诗手里还拿着一把晒干的菜叶。徐行把事情讲完,她没有马上让人进门。
“是发高烧?”她问。
“发烧。”乔麦说,“不是咳血那种,也没乱碰东西。可能就是受寒。”
施诗把菜叶捏回手心,问得很细:“用过药没有?毛巾、杯子、盆,你们自己带没有?死在我店里算谁的?”
徐行看了她一眼,没有插话。乔麦的眼神冷下来。
“药够用。”她说,“就借张床。盆和水壶我们自己用,吃的我们出,出了事我抬。”
施诗把徐行叫到里头那张床边,背过门口说了几句。徐行听完,看了看门外站着的治安队,又看了眼乔麦扶住于墨澜的手,最后点了两下头。
施诗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格。
“先进来吧,别怪我生分。”她说,“在门口站着,外面人看见更麻烦。”
徐行刚要去帮忙搬东西,施诗先抬手挡了一下。她指向门脸靠左的一张窄木床,“用这张床。上面堆的东西搬下来。”
那张窄木床一头垫着两块砖,床板上堆着一圈钢丝、几个胶皮垫子和一卷旧雨布。徐行把钢丝盘挪到墙边,又把胶皮塞进麻袋,拖到门后。
乔麦从包里抽出防潮垫,铺在床板上。施诗从箱里找出一块洗过的床单,在床边抖开,丢给她。
“铺这个。”施诗说,“脏了你们自己洗,洗不出来不用还我了。”
“行。”乔麦说。
“要喝水你们自己烧,我做饭可以。”施诗指了指门边,“有人问,就说老覃叫你们歇两天,不要跟人说我家收病号。”
段文蕙从小袋里摸出一盒避孕套,放到箱上。
“不白住。借地方的。”她说。
徐行嘴里客气一句:“不用这么见外。”
施诗已经把那盒避孕套翻过来看了看封口,收进箱里。
“见外点好。”她说,“话先讲清楚,没那么多麻烦事。”
于墨澜躺到窄床上时,床板咯吱一下,跟舒服一点边都不沾,比旅店里的席梦思差远了。乔麦把他的外套拉开一点,让湿线衣别全贴着胸口。
炉火离床不远,给他烤出一阵汗,出过汗身上还冷。他侧过脸咳了几下,用手背擦了擦嘴。
江成给的饭盒还在乔麦手里。赵国栋接过去,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是半盒冷下来的杂粮饭和几根咸菜。
“别浪费。”他站在门边把那盒饭吃了,饭硬得粘筷子。吃完他把空饭盒扣回袋里:“回头还他们。”
施诗留在炉边重新做饭。她把几片晒干的菜叶撕碎,浇进壶里刚开的热水,等叶片泡软了捞出来,在砧板上切细。又从箱底翻出半袋粉丝和蔫巴白菜帮子,老筋撕掉,再和两小瓣腌蒜一起剁碎。
段文蕙又从袋里拿出两包方便面调料,放到炉边。
“放一点。”她说。
施诗把两包调料捏了捏,撕开一包。小锅里的水滚着,她先把蒜末、咸菜末和调料粉下进去,锅里顶出一股咸香气,随后才下粉丝和菜。她把粉丝煮软,拿筷子翻了两下,让油星和咸味都裹上去。
施诗把饭分成三份,先递给乔麦,又指了指于墨澜。
“先让他吃。别空着肚子吃药,人遭不住。”
乔麦把第一盒递到床边。于墨澜接过饭盒。粉丝软,汤也热,可他嘴里没味,只尝到一点盐。他吃了几口,额头又开始出汗。
乔麦坐在床边捧着饭盒,低头吃得很香。她没说好吃,筷子却没停,连碗底那点汤都端起来喝了。
吃到一半,她才抬眼看段文蕙:“我还以为你上午要比我先开枪呢。”
段文蕙把自己的饭盒放在膝上:“我又不是杀人狂。老于跟你说什么了?”
乔麦不接这个茬,瞟了眼施诗收起来的箱子:“你还带那玩意。”
“别瞎想,那东西用处多。”段文蕙把饭盒里的粉丝吃了,不再理乔麦。
赵国栋把饭盒和空水壶收进袋里,又看了一眼天色:“小乔跟我出去一趟,让文蕙看老于。”
乔麦看于墨澜。
于墨澜靠在床头,反应慢了。他说:“去。”
“你别乱动。”乔麦说。
赵国栋带着乔麦出去。卷帘门放低以后,屋子里一下安静许多。段文蕙先检查了后窗、窄道和隔壁,又把药包、温水和干净毛巾挪到于墨澜伸手够得到的地方。
徐行在门口接活。有人来修东西,他让人把东西放在门槛外,先报价,再收件。施诗把于墨澜的杯子和自家的碗筷分开,水桶往自己脚边拉了拉。
于墨澜没睡着,看门外徐行干活。下午人少了一阵,徐行蹲在门口拆一截旧钢丝,嘴上才开始问渝都。
“我哥现在住哪一片?”
于墨澜缓了一下:“江边家属区。”
徐行手里的活停住:“他具体干什么活?”
“修船。”于墨澜说。
徐行把钢丝重新卡进槽里:“外面的人过去,还能不能进?”
于墨澜压了压咳,没压住,咳完才接上:“能。先隔离,再评估,就能领住民证。走正式流程。”
“进去以后呢?”
“也不一定是好事。”他说,“但比外面强。”
徐行听得仔细。施诗在箱里分晒干的菜叶、盐包和干粮,她把盐包单独捏出来放到下面。
“那你们怎么进联防的?”徐行问。
“也一样。”于墨澜说,“要评估技能,核一遍档案。能用的人再分下去。”
门口来了个修锁的人,徐行把钢丝放下,出去接件。施诗也跟到帘子边看价,背对着屋里。
段文蕙侧身挡住门口视线,低声说:“老于,现在亲爹妈都得防着,更别说兄弟的兄弟。”
于墨澜看着门口,过了几秒,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徐强是徐强,徐行是徐行。”
段文蕙把他下一次要吃的药抠出来:“你明白就行,我不多说了。”
傍晚前,徐行照常接活。也有人问起于墨澜这几个人,他只说是联防的领导,老覃叫他帮忙看两天。来修东西的人把东西放下,先冲段文蕙腰里的枪点头,再听徐行报价。
徐行把价往上抬高了一点,对方想骂没骂,还是把件放下了。一个背货的回来把上次欠的半袋面补给徐行,另一个脚踝缠着破布,蹲在门槛外烤火,嘴上问徐行,新换的钢丝经不经得住上坡。
徐行把修好的东西装袋。施诗过去,把门又收低了点,只留出够弯腰进出的空。
于墨澜的东西被她重新摆好:毛巾和盆在门边,水壶单放,空饭盒放在旁边。有人来找徐行借火,站在门槛外。
“人还活着吧?”那人问。
徐行把修好的东西装进袋里:“活着,你他妈别管闲事。”
“活着就行。”那人把烟点着,嘴里叼着烟又问,“我那车今晚要往山上跑。”
“晚上跑?你不怕掉沟里死了。”
“操,白天走绕不开那帮逼,再多被拦几次我也别活了。老覃还管点事,那帮逼只管收过路费。”
傍晚,赵国栋和乔麦从外面回来,带回一包药、两包干粮、半桶水和电台。
赵国栋把钥匙丢到木箱上:“旅店还能睡。”
乔麦一屁股坐在小凳上。她对于墨澜解释:“那孙子认钱。”
过了会,乔麦又对段文蕙说:“段姐你去那儿睡吧,我现在看见他就烦。我照看我哥。”
段文蕙把空药板拿到炉口烧掉。火把药板烫弯,她用铁夹把它拨到炉膛深处。她说:“我后半夜过来换你。”
赵国栋点了根烟,开口了:
“今天电台接到的话。上面在催任务,要十号前完成核验回渝都。”
施诗拨火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于墨澜躺在窄床上,药劲正往上翻。他听见“十号前”,过了几秒才把这几个字接到今天的日期上。
只剩九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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