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0年1月16日。
灾难发生后第943天。
天还没亮,赵国栋就蹲在门后,把昨晚撒在门缝里的灰一点点拨开。
灰里混着两粒碎玻璃。昨晚还贴着门槛,今早已经挪到了柜脚边。
有人来过。
那人没进屋,只在门上试了一下,发现里头顶着东西,就又退了。
赵国栋慢慢站起来。
“这地方不能再睡第二晚了。”
于墨澜已经去看那两辆车。黑车冻了一夜,车把一拧,铁上那股冷气立刻顺着袖子往里钻。灰车后架上的塑料布结了一层薄霜,他伸手一抖,霜末扑簌簌往下掉,落进地上的灰里。
他们没再多说,先把东西往外挪。
车推出废墟的时候,链条只响了很轻的一声。可化工区这一片空楼太多,什么声音进去都会被放大。油桶、帆布包、药箱都还绑在后架上,三个人推着车穿过两条没人的破街,在一处塌墙后停下。那地方原先像堆过料,地势比街面低一点,里头横着断管、翻倒的腌菜罐,还有黑雨干掉后留下的一层灰白硬壳。
他们把两辆车慢慢压进低处,再用塑料布、断管和地上的灰渣一层层盖住。于墨澜退回街边,隔着半堵塌墙往里看,下面只剩一堆乱七八糟的废东西,看不出里头还藏着车和药包。
赵国栋那只伤手一吃力,掌缘就绷得发紧。他换了一下手上的劲,只往棉衣侧面抹了一把,没打算在这时候管它。
原来落脚的那间办公楼也得清掉。
堵风的塑料布撕下来,碎玻璃踢散,门口的鞋印拿鞋底一点点蹭平。堵门的木板照旧斜回去。乔麦站在屋里,把他们昨晚留下的痕迹挨个看了一遍,桌腿旁压扁的袋角,地上那圈壶印,门边的旧布头。她看得很快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抬手把柜子往回推了一把。
新窝换到更深处一栋化工车间二楼。
半截楼梯还能上。屋里的文件柜门早锈死了,三人的行李和药箱全压在柜后,外面再横一块水泥板挡着。今天出门只带一小壶水和乔麦那台傻瓜数码相机。镜头伸出短短一截,天色一暗,拍出来什么都像蒙着灰。
天边刚有点发白,三个人才往老城高台去。
昨天街口那个瘦高个还在,手里照旧拎着棍子。
“我见过你们,昨天两个人,今天三个。”
赵国栋说:“她昨天在下头看东西,没跟我们一起过来。今天才上来找活。”
瘦高个没立刻接话,先把三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他问乔麦来处,问要待几天,问是换东西还是找活,问完了以后,又让乔麦把名写下来。
乔麦弯腰写字时,他低头看的也是鞋。
“荞麦,荞麦面。”瘦高个嘀咕了一句。他眼神松了点,接着又去看赵国栋的手。
“有身份码吗?要是看病,有码的走绳里,没有的靠外。”他说,“乱挤挨棍子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赵国栋顺着问了一句:“医疗点那边要不要人干活?”
瘦高个儿说:“要。医院天天死人,得有人抬走。天越冷,倒的人越多,活也越多。”
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平平的,好像抬死人和挑水、搬货没什么区别。
风从后领灌进去,于墨澜忍不住缩了下肩。他抬眼时,正看见两个外乡人被联防用棍往边上赶。前头的人群只是轻轻动了一下,谁也没回头。
进高台前,三个人在一截断墙后停住。
“我去正门那边,混外来队,看台阶和守门的话。”于墨澜先开口,“真要拉人,也先拉我。你们别往正门跟前凑。”
乔麦把包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我去后面拍人。别的拍不清,人数和排法总拍得下来。”
赵国栋把伤手往袖子里又收了收。
“我先下沟找郑科。白天能不能搭上话,先试一回。要是那边不接,我就上来看看怎么把活接上。”
乔麦说:“拍一张我咳一声。要停手,我连咳两下。”
于墨澜点头。
“拍照的时候看我手势。”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乔麦瞥他一眼,“我知道怎么盯。”
三个人这才分开。
于墨澜沿着靠边那一溜,往医院门口挪。炉烟贴着地皮走,直往人裤腿和头发上缠。前头有根绳子,拦出一小段通往台阶的路,绳子里的人都捏着住民卡和号单,一点点往前蹭。于墨澜混在另一边的外来队里,和前一个人离得很近,几乎能闻到对方棉衣里那股汗酸味。
这里不叫分诊站或者医疗点,那是灾后成立的,这里以前就是医院。门柱上“涪阳人民”几个字已经泡烂了边,黑黄水顺着笔画往下淌,干了又积,积了又往下拖。
守门的人话很少,对外来这群人翻来覆去就两句。
“住哪片。”
“谁担保。”
声音不高,但棍子一下一下敲在地上的时候,比说话管用。
正门左边立着一块板,粉笔歪歪斜斜写着三行:发热、咳血、外伤。外伤那一行前头的人最长,发热那一行反倒断断续续,咳血的最少。再往里一点,还有一块更旧的板,字被雨水泡过,只能勉强认出“搬运”“候领”“不得围堵门口”几句。
从正门斜过去,就能看到侧门那一块。旧轮椅、吊瓶杆、破门板、塑料布都堆在一块。地上结着一层石灰水留下的白印,一个本地汉子蹲在墙边,拿粉笔在墙上记名,断了就随手扔进铁皮桶,再摸一截新的接着写。
乔麦已经绕到了后面。
窗台底下黑塑料壳只露出半截,镜头压得很低。于墨澜没看她脸,只看见她先对着正门那一截绳路按了一下,又慢慢把镜头往台阶边那块板上挪。
于墨澜又绕回正门第二级台阶下。
正好有个女人正架着一个男人往上走。男人半边身子都压在她胳膊上,鞋尖拖过石灰水,磨出一条湿痕。女人一手举着住民卡,一手夹着号单,生怕一松手,这两样东西就没了。
守门人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号过期了。”
“昨天才过期。他是今天早上烧起来的。”女人说。
守门人说:“今天不是昨天。”
木棍敲在她鞋上。那一下不算重,女人还是抖了。男人整个人往下一坠,她没架住,两个人一起晃了晃,眼看就要往石灰水里摔。
于墨澜没再等。
他挤出队伍,伸手托住男人肩下。隔着棉衣,骨头还是硌手。人并不算沉,但是一点劲都使不上,整副身子都塌下来,全让别人接着。
“给副担架。”于墨澜说。
墙边那个记名汉子抬头看了一眼,抬脚把一块木板踢了过来。
“你一个人抬?”
“我也抬。”
赵国栋的声音从侧门那头过来,人也跟着转上来了。他直接抓住木板另一边的绳,和于墨澜一头一个。墙边另一个本地汉看了两眼,也过来搭了一把手。
女人还捏着住民卡和过期单,另一只手在半空里绕来绕去,就是找不到该落的地方。
“别卡腋下,他喘不过气。”于墨澜说。
她一松,男人的手立刻从板边滑下来。领口那块布早就让汗浸透了,这会儿凉得发硬,贴在他脖子上。
门里头有人催。
“抬走,别堵门。”
三个人把门板往侧门那堆破东西后头抬。女人跟着过来,还没站稳,板上的男人就偏过头,咳出一口黄水,正落在塑料布上。他们把人放在地上,那个帮忙的本地汉甩了甩手,转身就走。
于墨澜还没直起腰,墙边记名的汉子就开了口。
“会抬人?”
“抬得动。”
那汉子把粉笔头一扔,朝后门里喊了一声:“板够了,人不够。”
里头有人回:“几个人?”
“先顶两个。”
他这才看赵国栋的手。
“你这手抬得稳?”
赵国栋把手掌往袖子里一收。
“板绳我能搭,沉的让他来。”
那汉子没多问,抬脚把两条绳踢过来。
“一具一块饼。午后结。别抬半路扔人。”
这就是活。于墨澜和赵国栋直接把绳拎了。
记名汉子朝后头一扬下巴。
“从侧门往后走,绕过灰桶和石灰坑,后坡底下那几块门板都是放人的地方。新抬出来的先平码在那儿,等傍晚板车来收。别往正门口堆,堵了路要挨骂。”
第一具尸体从后侧的小屋里抬出来,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左腿打了夹板,夹板边全是渗开的黄污,裤管硬得像糊了浆。人已经凉了,脸上却还挂着疼相。
“哪来的?”于墨澜问。
墙边那汉子抹着鼻子说:“前天从塌楼里拖出来的。腿断了,口子烂了,今早没扛住。”
第二具是个老太婆,人轻得几乎只剩骨头。抬起来时,棉袄里头像空了一层,腹部却微微鼓着,脚踝浮肿,裤脚松松垮垮挂在小腿上。
“这个呢?”
“没病。”汉子说,“就是吃不住。先拉后吐。”
第三具是个年轻女人,额角破了,后脑包着湿透的布,抬动时血水味还没散净。
到第四具时,于墨澜手上已经发麻。那是个瘦得厉害的孩子,胸口一呼一吸带着哮音,人还没死,但是已经在给里头腾位置。
“这个不算……算了。”
记名汉子蹲在墙边写了一笔。
“就放那吧,放远点。”
于墨澜顺着那支粉笔看过去。墙上名字后面不是全写病症,很多只打了短记号:外、热、咳、伤、脱、老。外和伤最多,热和咳零零散散混在里头。
他把这几笔记进脑子里的时候,乔麦已经拍下来了。
正门那头一直在动。
有人被放进来,有人被挡回去。乔麦换了个位置,隔着绳路和立板,又拍了一张长队,镜头再往右一点,就是侧门外等板的人和那堵写着短记号的墙。
午前那阵最忙。
医院后头的小坡下已经躺了五块门板,其中三块罩着破塑料布,两块只拿灰布盖着脸。最外头那块板边还压着半截红砖。于墨澜和赵国栋把人抬过去,先把板脚落稳,再把尸身平码到空出来的位置上,灰布不大,只够盖上脸。
后面几趟走的都是同一条线:侧门出来,绕过灰桶、石灰坑、旧轮椅,再往后坡这块临时停尸地去。走第三趟的时候,赵国栋喘得有点粗,搭绳那只手却一直没松。
“一天得抬多少?”于墨澜问那汉子。
“平时十来个。冷起来十五六个。前几天冻得狠,一天认出去二十一个。”汉子说。
“都是病死的?”
“你看都像怎么死的?”
于墨澜没接话。
汉子用铅笔往墙上一点。
“大头是外伤,摔的、砸的、冻裂口子烂进去的、抢东西挤坏的。其次才是饿,拖到最后什么都扛不住。这边传染病不多,管的严。”
他说完又补了一句:
“只算医院这儿抬出去的。街上、屋里自己埋的,不算这账。”
赵国栋顺着又问:“最近几天呢?”
“前天十七,昨天十四,今天到现在七个。”汉子说,“午后还得上。”
于墨澜和赵国栋对视一眼。
他们抬到第六趟时,赵国栋那只手已经让板绳勒得发木,都快僵了。可这时候没有新人来,停不下。他等这一具放稳,才靠着墙缓了口气。
乔麦从后面绕回来。
这时候侧门开了。
一个穿分诊马甲的女人从里面出来,四十来岁,胶靴边沿挂着一圈干白印,胸牌被笔帽遮住,只露出一个“秦”字和一个“雨”字。她手里捏着一沓单子,走到铁皮桶边,撕下一条窄边扔进去。
她先看了门口一眼。
门板、灰堆、人腿,连谁挡在什么地方,她都扫过去了。
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一角,尖朝外。她抬左手扶了一下,口袋跟着一沉,有个很小的东西顺着衣摆滑下来,掉到台阶最里角。
于墨澜看见了。
那个姓秦的女人没往下看。她眼睛一直落在板上的病人身上。那男人一直在板上躺着。
“这里不收过期号。”她开口。
架着病人的女人嘴皮动了动,半天才出声。
“他真烧得厉害。”
“听见没有?”女人又问了一遍。
“听见了。”
姓秦的女人转身就进去了。
正门那头已经有人伸长脖子朝这边看,守门人正转头去骂另一个想往前插队的孩子。于墨澜顺势挪了一下,自己卡在台阶角和绳子之间,先把正门那道视线挡住。
他对那个架病人的女人使了一下眼色,示意她看台阶底下。
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走了两步,弯腰把那点东西捡起来,快速揣进兜里。
乔麦没拍这一下。
到这一步,再留在门口就过头了。
结工时的时候,记名汉子从破纸包里拆出六块饼,抬眼数人。
“你们两个,六趟。”
赵国栋把饼接过去,没立刻往怀里收,先问了一句:
“明天还缺不缺人?”
那汉子说:“缺。外乡脸别往正门挤,直接绕后面找我。”
三个人先后离开,在横巷风口碰头。
风一穿过去,人身上的潮气和药味一下子全翻了出来。赵国栋先把今天摸到的往外倒:
“郑科那边不开口。我下去碰了两回,一样的话。有人说得先把东西备好再过去,带吃的给他才介绍活。医院这边,每天死的人数出来了,但没来得及治的估计更多。”
乔麦把相机拍了拍。
“三张。”
他们回街口的时候,那个瘦高个还在棚下。他没先看别处,先看的是赵国栋那只一直收着的手,又看他们怀里那几块饼。
“我今天认你们三回了。”他说,“没病别往医院正门凑。”
于墨澜说:“知道了。”
回到化工车间二楼,屋里还是一样冷。乔麦先去看车和药箱有没有事。于墨澜把壶搁到墙根,袖口还沾着医院那边带回来的味道。
乔麦在窗边坐下,把相机屏幕点亮。
第一张糊得厉害,但能看出绳子拦出来的两条队,里外分得很清。第二张是那块分类板,发热、咳血、外伤三行歪着排在那里。第三张稍微清楚些,侧门那头等板的人、门板落地的位置,还有守门人让出来的那条窄道都在里头。
“这才像点样。”乔麦把相机塞回防水套。
赵国栋坐在断墙边,拿左手把右手上那层布慢慢松开一点。手掌让绳子勒得发青,手指伸直时都不太利索。
“医院正门今天算走死了。”他说,“郑科那边明天得去,就带这饼给他吧。”
“他要是还不见我们呢?”于墨澜问。
“他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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