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0年1月6日,上午。
灾难发生后第933天。
赵国栋抵达桐岭的日子到了。
天刚起一层青灰,云层一直没散开。士兵们抡锨清道,昨夜的石灰给踩烂了,和晨露、烂泥搅在一处。送票的、抬水的、换岗的贴着坡边走,把当中那条勉强能下脚的直道让出来,眼睛都往江口瞟。
于墨澜守在跳板外沿,面朝江面。梁章跟在他身后一起吸烟,从方敬那顺的。
灰雾里先浮起一截黑影,十来分钟,船头才拱破浓雾,声越来越近。
跳板哐当搭上来。赵国栋裹着黑大衣下船,腋下夹着一只牛皮纸袋,踩上了坡沿。
于墨澜把烟头丢了,迎上两步,侧身在前引路。
“方指挥在办公楼等你。”
他们没有寒暄,脚底下不停,也不往伙房、诊棚那头偏,直接走最短一条线掐到办公楼台阶前,再进走廊,东头那间屋的门框已经在眼里。
方敬靠在门框上,手里捏一只不锈钢杯,朝屋里偏了偏脑袋。
“进屋说。”
炉子没灭。煤火缩在炉膛深处,暗红色的,把屋里烘得暖和。炉边煤末只剩薄薄一层,但没人想着去补。陈参谋把横线纸、回执本、联单在桌上排开,李会计把账册夹板挪到桌边,腾出中间。
赵国栋把纸袋往桌上一撂,哗啦抽出三份盖红章的文件,依次排好。
第一份,东线复核意见;
第二份,现场责任终结确认;
第三份,回程销挂单。
红章印泥泛着油光。于墨澜拿起第一份,拇指捺在标题下第二栏。
“东线复核这一条,具体怎么写的?”
赵国栋弯腰,指尖点在“四季度汇总”那行。
“死亡人数并进四季度汇总。封仓排查、筛人、逐项清点,都按你们报的数。”指尖移到空白处,“以前的糊涂账,东线这边先压着,暂时不倒查。”
于墨澜往下数过两行,忽然停住。
“这签名?”
“对。陆知平上校签的名。”
屋里静了。
方敬眉头拧出一道深沟:“陆知平?不是说这趟是钱昭带队复核吗?”
“钱昭?”赵国栋轻哼一声,“那怂货顶多算个跑腿的,真正复核的负责人是陆知平。他是渝都那边亲自点的将,上校衔。”
方敬把杯子撂在桌上。
赵国栋看向方敬,换了个语气:
“陆上校从开始就在渝都,跟你们东部来的没交情。这三份件他给你们留了活路。”
方敬眯起眼:“陆知平……他这是要我欠他个人情。”
赵国栋接过话头。
“反正桐岭这摊子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解决了。能核实到哪一步,咱们今天就写到哪一步。再往下追责任,追的不是我,我就是来送消息的。”
外头有人拍门,喊什么东西送错了。陈参谋骂了句,掀帘出去。不到半分钟,外头的吵声矮下去一截。
“接着往下对,别磨蹭。”方敬说。
赵国栋看表。
“今天先确认签字。剩下的你们回渝都再争去。”
于墨澜抽出第二份。纸眉上“桐岭善后”四个字,扎眼。
“这一份呢?”
“给桐岭这边收尾结案用的。”赵国栋说,“你在这儿待了十多天,封门排查、筛人清点、稳住出货,都算在你一个人头上。你按了手印,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。”他指向空白手印栏,“要回去给赵总报告。”
方敬提笔,在自己那栏签下名,字迹刚劲。
“按完就走吧,别拖。”
于墨澜捏着文件的手指紧了紧。他问赵国栋:
“我按完了,回渝都我怎么说?”
“该怎么说就怎么说。”赵国栋道,“你该办的都办完了。往后就交给方敬。”
方敬抬眼,目光扫过于墨澜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
于墨澜把三份又过了一遍。
“隔离、仓库、出货那些动静,上面都认下了?桐岭的补给呢?”
“桐岭从B档降为D档,但不撤销。要是有人往回翻那些事,今天来的就不是我了。”他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,“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赵国栋翻开回程销挂单,方敬把笔拨到于墨澜手边。
“你回渝都去交差。你带的人可以同一趟船走。”
李会计把印泥盒推过来。盒盖一开,里头发干,棉芯硬邦邦顶在盖上。他拿水滴了两滴进去,用塑料片搅了搅,红才化开一点。
“按吧。手轻点,别糊了。”赵国栋说。
于墨澜蘸了印泥,往第二份手印栏里按。抬起一看,半边印断在格线外。赵国栋啧了一声。
“对准了。这样上面才收得进去。”
第二下更重。红印总算落满格。
第三份回程上手印栏。三份收回纸袋,理齐。
“结了。桐岭这一摊子,往后全归方指挥。”
红印泥沾在于墨澜拇指肚上。他在桌上找了一张废纸蹭了两下。
方敬整袖口时,赵国栋朝他侧了侧身,只挤出一句:
“钱昭上船那几步怎么走的,你比我门儿清。更上面的事我不瞎猜,你也别问我。”
他摆手把后半句从空气里挥掉,随即转向于墨澜。
“手印齐了。别的话路上跟你说。”
方敬突然开口。
“梁章,你留在桐岭。”
所有人都停手。梁章看向方敬。方敬搁下笔,身子往前探。
“你手快,胆子也大,遇事不退。我正缺你这样的人。留下来跟我干。”
梁章没挪。外套动了动,肋下的布更紧。他往上提了提。
“我得走。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方敬没有松口,“职务给你,人也给你配齐。等熬过去了你要走,我不拦。”
梁章皱了皱眉。肋下疼得他吸了口气,话却没软。
“我跟老于走。换地方不习惯。”
于墨澜没说话。方敬目光在梁章和于墨澜之间转了一圈,点头。
“行。今天不抢人。你先跟于墨澜回渝都。哪天想来,我这儿随时留门。”
“方指挥真不厚道,有了新人忘了旧人。”赵国栋指指陈参谋,圆了一句。
陈参谋笑了下。
方敬朝门外偏了偏脸。
“该走了。”
“方指挥,保重,你顶住。”于墨澜说。
“顶不住也得顶。不断供,能走船就行了。”
众人陆续出了屋。走廊里风窄,昨夜里炉子焐的那点热乎气,没走几步就叫冷气刮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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