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控室里,所有人都没有说话。
此时,操作员的手还放在确认键的旁边。
观察窗口前的几个研究员,依旧保持着刚才垫脚往里看的姿势。
大家谁都没有动。
因为这个结果太出乎他们的意料了。
在做这个嬗变径迹层析实验之前,他们当然知道李东所说的这个第一壁的材料思路。
就是这个材料被中子撞掉一个晶格原子后,材料就会因为自身的嬗变反应而产生一个反冲原子,把撞出来的那个空位补好。
这个思路连小学生都知道。
这里的人当然也都懂,但是大家不信。
包括跟着李东从未名研究所那边调来的 36个人,也不信。
而现在呢?事实摆在眼前。
此时,李东走到了主控屏幕前,他调出了模型与实测结果的对比报告。
嬗变网络里的每一条嬗变道的预测落点,和谱仪实测到的反冲原子落点完全重合。
然后李东又看了看加速等效换算后的位移损伤累积量。
要知道,在这台仪器里做一次实验。
针尖承受的中子撞击,可比真正的反应堆里的第一壁承受的中子量要大得多。
所以得把针尖受到的中子总量,折算成第一壁在真正的反应堆里承受了多少位移损伤。
也就是平均每一个原子被中子撞离格点的次数。
此时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 20pa出头
再换算一下的话,这 41分钟就相当于第一壁在真正的反应堆里待了两年多。
两年多是个什么概念?
在人类最顶尖的聚变示范设计堆里,第一壁一旦将位移损伤攒到了 20pa。
那整块第一壁就必须全部换掉。
也就是说,将人类材料学的最高结晶放进这台嬗变径迹层析谱仪里,这 41分钟就是它的一辈子。
可这根由嬗变补位材料做的针尖,在经过了 41分钟的轰击以后,仍然像新的一样,晶格也是整整齐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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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,李东看到这些数据,点了点头,朝着卫长庚说道。
“卫院士啊。”
“我想这套嬗变补位式自修复材料应该可以正式进入第一壁的 工程定型了吧?”
此时卫长庚才从震惊中缓了过来,然后立刻说道。
“可以,简直太可以了!”
“从今天开始,它就是我们第一壁的材料了。”
卫长庚的声音从最初的颤抖,到现在几乎是在喊了。
“我做了 40多年的堆内材料,从来没见过有材料能做到这样的辐照反应。”
“有了它,原来几个检测周期就要换掉的第一壁,现在至少可以连续跨多个周期运行了。”
周期性换壁一直都是聚变工程里迈不过去的坎。
每一次反应堆换第一壁就意味着很多麻烦的事。
要停堆降温,把真空室打开,再用机械手把几百块第一壁模块一块一块的拆下来,再一块一块的换新的上去。
这样一套流程下来,至少就是几个月时间被浪费掉了。
而且拆下的旧壁,还是被中子活化过的。
每一次换,都会新增大量需要处理的活化废物。
而现在……
卫长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他的手到现在还有些发抖。
李东则是微笑地走了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卫院士,现在还不是你手抖的时候。”
“咱们得加速了。”
“好好好,加速!我们加速!”
……
凌晨 2点。
京城西郊,玉泉山。
山脚下的这片住所夜里只有路边的几盏路灯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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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光把影子投到了墙上。
一阵风吹过去,晃了的是松柏,没晃的是哨兵。
卧室里,先生已经睡下了。
此时,他床头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。
先生猛地睁开眼睛,人一下子就坐了起来。
这部电话是直接连到他床头的专线
这样不管在什么时候,都能够立刻找到他本人。
先生此时看着这个电话,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去接。
因为这个电话响起,要不就是天大的坏事,要不就是天大的好事。
1\/2的概率,让一向沉稳的先生也有些犹豫。
前往必搜索
他深吸一口气,接起了电话
1分钟以后,先生有些沉重的脸色渐渐的放松了下来,紧接着露出了笑容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以后,他又拿起了另一部电话,拨了出去。
……
这天夜里,凌晨 3点钟。
华夏的 14亿人都还在睡梦中!
而京城的西边,一间会议室的灯亮了起来。
会议室里坐着寥寥几人,可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,一句话就能改变这 14亿人的命运。
华夏往后几十年的路该怎么走?就在这间会议室里,一句一句地被定了下来。
……
昌平 200号基地。
天刚蒙蒙亮,这座藏于群山之间的基地,和往常的每一个清晨一样,安静的只能看见食堂烟囱冒出的一缕白烟。
而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照到了这个基地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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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静的山路上传来了汽车的行驶声。
声音由小,慢慢的变大。
1辆、2辆、3辆、4辆。
黑色的轿车和商务车顺着山路驶进了基地的大门。
最后停在了综合楼前的广场上。
车上的人陆续下车。
第一辆车上,下来的是一个 60多岁戴着眼镜的老人。
卫长庚连忙从综合楼的台阶上走了下去,和他握了握手。
“邵院士,你好。”
邵炳恒也笑着和卫长庚握了握手。
“老卫呀,他压低了声音问道。”
“这个事是真的吗?”
卫长庚笑着说道。
“当然是。”
邵炳恒是华夏 工程物理研究院的脉冲功率总师。
华夏的第一台千万安培级的多路并联脉冲功率装置,就是由他主持建成的。
这次他到 200号基地来,就是负责z箍缩驱动聚变裂变混合工程实验堆的驱动器。
随后,卫长庚又走到了第二辆车前。
一个大概 50多岁,短头发,穿着风衣的妇人走下了车,也和卫长庚握了握手。
“梁老师,辛苦了。”
“卫院士,应该的。”
这个妇人叫梁慧茹。
华夏原子能科学研究院的氚工艺负责人。
氚其实是氢的一种同位素,是相当重要的战略物资。
不光聚变堆离不开它,氢弹也离不开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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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它偏偏又具有放射性,就这么放着不动的话,每过 12年,它就会自己衰变掉一半。
而且它本质上其实就是氢,具有氢的渗透性,连金属罐壁都挡不住它。
所以它要怎么生产、怎么提纯、怎么储存,每一样都是世界级的难题。
三年前,梁慧茹带着自己的团队,第一次把华夏的氚提纯到了能直接当聚变燃料烧的程度。
合城科学岛那边的那台 bt烧的第一批氚就是从她手里交出去的。
而这一次,她将负责聚变裂变混合工程实验堆的燃料循环工作。
随后,卫长庚又和后面两辆车下来的人依次握了握手。
他们是负责这次工程里次临界包层与中子学的秦望舒,华夏核工业集团管热工与发电的陈铁林,以及刚从合城连夜赶过来的江源。
这些人都是华夏甚至全球最顶尖的核聚变工程专家。
随着这些人的到来,200号基地直接进入了最高级别的安保等级。
山口的哨卡又往外推了几公里,基地大门口的门卫换成了荷枪实弹的人。
此时,这个已经沉睡了多年的 200号基地缓缓地睁开了眼。
……
上午,综合大会议室。
今天的这场会议,主要是将聚变的整个流程从头到尾的梳理一遍。
此时卫长庚和李东坐在主位上。
长桌的两边坐着连夜赶来的专家们。
他们的面前都放着一份印着红色印章的资料。
这些专家昨天夜里才接到通知,说第一壁材料有了重大的突破。
所以从他们坐下的那个时候起,会议室里翻资料的声音就从来没有停过。
卫长庚此时也没有等所有人都看完资料,直接站起来就宣布。
“各位,嬗变补位式自修复材料昨天晚上已经通过了实测验证,从今天起正式进入第一壁 工程定型。”
话音刚落,那些翻资料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。
卫长庚则是继续说道。
“所以现在咱们把混合堆从头到尾的流程都过一遍,谁那一块有问题直接就说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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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里的专家们都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后还是陈铁林第一个站了起来。
此时他手里的资料也才翻了两三页而已。
“卫院士,李院士。”
“既然第一壁已经攻克了那它的热导率退化你们是怎么解决的?用的什么方案啊?”
这个热导率退化,是热工程设计里另一道坎。
因为第一壁不光要承受中子的撞击,它还要把靶室里的热量传导出去,交给后面的冷却系统。
可是材料被中子撞得越久,晶格的缺陷就越多,
要知道热量在晶格里是靠声子来传输的。
而材料的缺陷越多,声子就会被散射的很厉害,导热率自然就会一年比一年差了。
这也是现在全球第一壁材料都面临的一个大问题,哪怕你能扛住中子的冲击,总不能连缺陷都不出现吧?
所以陈铁林觉得自己问的问题相当的关键。
然而他这话一出来,坐在他旁边的秦望舒就拉了他一下。
“老陈,别问了,快坐下。”
陈铁林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他旁边的秦望舒。
“啊?怎么了?”
这个时候,李东开口了。
“陈院士资料可能你还没看完,我们这个第一壁材料是不会累积晶格缺陷的。”
“什么?”
陈铁林听到这话,愣了一下。
李东则是笑着说道。
“你看一下资料的第 17页就明白了。”
陈铁林立马拿起资料,翻到了第 17页,看了几眼以后,老脸就胀得通红。
“不好意思,耽搁大家时间了。”
然后他连忙坐下。
就在他坐下以后,他旁边的秦望舒站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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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院士,你们这个嬗变补位是自修复材料,确实完全解决了第一壁的所有问题。”
“但是第一壁后面的包层结构钢呢?”
他说的包层结构钢,其实就是紧贴在第一壁后面的那层承力结构。
第一壁确实是直面中子冲击的,但它后面的包层结构同样也要受到中子的撞击,只是通量比第一壁要小很多而已。
就算这样,日积月累下来,撞出来的位移损伤也会让钢变脆,而被原子核吸收掉的中子,又会把钢里的一部分原子变成放射性核素,让整个钢结构都活化掉。
而现在全球最高规格的低活化钢,走的是铁铬钨钒钽体系。
这个体系主要是以铁为基,再配上 9%左右的铬,再用钨替换掉钼,用钽替换掉铌,把那些一碰到中子就活化的厉害的元素,全部从成分里剔除掉。
虽然这已经是人类几十年来最顶尖的配方了,可是要扛住聚变中子的冲击,那也最多只能扛到几十 pa就会碎掉。
他的话好像一盆冷水,就要浇……
没浇下来,因为李东已经开口。
“哦,秦院士说的这个问题呢?”
“我大概在半个月前就想到了。”
“所以,我就让研究所的材料学部研发了新一代的低活化钢。”
“服役极限,他们好像做到了 150pa,而且还可以把停堆以后的残余活度控制在 50年内,降到低放射性废物的水平。”
秦望舒听着李东的话,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他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“李院士,您是说半个月前吗?”
“嗯,对,半个月前。”
“150 pa是实测值还是设计值?”
“实测值。”
此时秦望舒的三观都快碎了。
不是,你家新材料半个月就能出来?
要知道,低活化钢这个方向,全世界几代人磨了 40多年才磨到今天的几十 pa。
你现在半个月就搞出了一种,能够把材料学界教科书推倒重新写的新型材料?
你家的未名研究所是捡到了什么外星科技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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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望舒最后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,坐了下来。
此时会议室里的这些专家们,已经不太敢站起来问问题了。
刚才陈铁林和秦望舒的问题,李东给出的答案他们都听见了。
他们也是圈内人,自然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。
要是自己问的问题,再搞出点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大新闻出来,他们都怕自己的心脏受不了。
所以会议室里就这么诡异的安静了十几秒。
最后,邵炳恒实在忍不住了,站起来问道。
“李院士。”
此时他已经没有再问卫长庚的意思了,直接就问李东。
“那驱动器的重频运行呢?”
所谓的驱动器其实就是这台z箍缩驱动聚变裂变混合 工程实验堆的点火装置。
这个点火装置会先把电能一点一点地存进电容器里。
然后在放电的一瞬间,把这些电全部灌进靶室中央。
电流就会在靶的四周箍出一圈强磁场,把靶向内猛地一压,压缩到点燃聚变,这也是z箍缩这个名字的由来。
但是按照这个设计的话,它就必须每 10秒放电一次,一次接一次的按照固定频率的打下去,这就叫重频运行。
而每放一次电,靶就会被烧没,连负责把电流送到靶上的那段传输线也会在放电的一瞬间被气化。
所以在两发衔接的空当里,就必须把新的靶和新的传输线装进靶室里。
还要把上一发传输线气化后留下的残渣给排出靶室。
最后再把靶室的真空度抽回到点火要求的水平。
这些事每 10秒就要循环一次,每一步该什么时候开始、什么时候结束,都不能有一点错。
“所以这套重频时序的控制方案,我们该怎么来设计呢?”
李东听完他的话,认真地喝了一口茶说道。
“邵院士,您放心吧,这个时序我已经让缀术重新排完了。”
邵炳恒听的有点懵逼。
缀术?缀术又是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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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他人也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李东。
这个时候,李东看了一眼门口的一个安保人员。
那人见李东看着他,也点了点头,随后就将一份份保密协议发给了在座的专家们。
专家们这下更懵逼了。
不是,这是啥东西啊?怎么又要签保密协议啊?
而且这份保密协议怎么比他们之前签的那份还要厚呢?
不过这个时候大家也意识到了,李东嘴里的这个缀术可能也是一个不得了的东西。
所以大家很快的就把保密协议签完了。
此时那个安保人员又将一份资料放在了各个专家的面前。
李东这时候才开口说道。
“缀术是我们研究所研发出来的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。”
专家们都认真的听着李东说话,可总感觉少了点什么。
好像少了三个字——原型机。
所以他们就眼巴巴地看着李东,等他继续说出原型机三个字。
可李东此时好像已经没有话要说了。
所以有人结巴地问道。
“李……李院士。”
“您说的是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,不是原型机?”
李东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对,不是原型机。”
“啪、啪、啪、啪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笔掉在桌上的声音。
虽然大家都不是搞量子计算的,可谁没有和超算打过交道呢?
自己各自领域里,哪些东西模拟得动,哪些算不动,他们心里都有数。
而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,可比超算牛逼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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超算算不了的东西,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就能算。
所以,邵炳恒在听到重频时序是由缀术算出来的以后,也坐了下来。
随后,梁慧茹又问了氚增殖比。
李东:缀术算过。
接着又有人问了,增殖包层用的材料。
李东:材料学部那边搞定了。
这场会议,专家们问,李东答。
而李东的答案永远只有两个,要不就是未名研究所的材料学部,要不就是缀术。
最后,所有人的问题都问完了。
一场本来要开一天的大会,居然在短短一个半小时内就开完了。
所有人都觉得有点不真实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他们今天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了。
不管是嬗变补位是自修复第一壁也好,还是半个月就出炉的新一代低活化钢也好。
甚至那台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,这都是他们做梦都没敢梦过的事。
最后,邵炳恒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李东院士啊,这个会开的,让我有点觉得不真实。”
会议室里的所有专家也跟着疯狂的点头。
“所以,我想问一下,咱们这个聚变 工程还有什么难点吗?”
李东想了想,很严肃的点了点头。
“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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