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COMI第三天，企业区的热闹程度丝毫不减。
早川留美站在东京国际展示场的西馆入口处，把围巾往下拉了拉，呼出一口白气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羊毛大衣，肩上挎着一个帆布袋，里面装着记事本、名片夹和一支用了三年的钢笔。
「前辈！这边的人比同人区少好多啊！」
身後传来一个元气十足的声音。
森川葵，今年春天刚入职角川电击文库的新人编辑，二十三岁，紮着一条低马尾，圆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，此刻正踮着脚尖四处张望，眼睛里写满了好奇。
「企业区本来就是各家会社的展台，没有同人区那麽拥挤。」早川留美笑了笑，「不过你要是想去同人区看看的话，等会儿我们可以绕过去。」
「真的吗！太好了！」
森川葵入职半年，这还是第一次被前辈带来逛冬COMI。
她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记事本，封面上还贴着电击文库的社标贴纸，那是她入职第一天从前台领来的，一直没舍得用。
早川留美看着她这副模样，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。
那时候她也是这样，跟在服部编辑身後，什麽都不懂，连给作者发邮件都要反覆措辞，而现在，她也开始带新人了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
「前辈为什麽会想到要来冬COMI逛展？」
森川葵一边走一边问，「我听编辑部的其他前辈说，早川前辈手上有好几个稳定连载的作者，应该不缺稿子才对。」
早川留美沉默了一瞬。
缺稿子倒不至於。
她负责的几位新人作者都已经进入了平稳连载期，每个月按时交稿，质量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定。
葵说的没错，单从工作量来看，她完全没必要在冬COMI的第三天特意跑来展会现场。
但她已经有将近半年没有收到凉介的新作了。
自从《凉宫春日》之後，凉介就再也没联系过她。
不是闹掰了，他只是单纯地「没有新作要发」。
早川留美比任何人都清楚，那个人现在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Aniple的游戏和动画上，轻对他来说早已不是主业。
但她毕竟是电击文库的编辑，不可能永远只靠「时雨泽惠一」这一个作者吃饭。
「稳定的连载是稳定。」
早川留美把围巾往下压了压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，「但编辑的工作不只是维护现有的作者，还要不断发掘新人，冬COMI是最大的同人展会，很多有潜力的作者都会在这里出展，说不定能遇到什麽惊喜。」
「原来如此！」
森川葵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。
早川留美看着她，心里有些怀念，又有些感慨。
发掘时雨泽惠一这件事，被编辑部的後辈们传得神乎其神，说什麽「早川前辈慧眼识珠」、「一眼就看出了那个高中生轻家的才能」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那根本不是什麽慧眼识珠。
她只是运气好，被服部编辑随手指定去接站，然後恰好撞上了那个在电击文库新人赏上投了稿的高中生。
如果不是服部拓也的主动推荐，凉介愿意给她一个机会，她到现在大概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编辑。
「前辈，您发掘时雨泽老师的事迹，在编辑部都传遍了！」森川葵跟在她身後，「大家都说您是那种能一眼认出天才的编辑。」
果然是这件事。
早川留美摇了摇头，语气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「时雨泽老师不是我发掘的，我只是运气好而已。」
「？」
「他投稿的时候，我还什麽都不懂。」早川留美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，目光扫过沿途的企业展区，「与其说是我发掘了他，不如说是他选择了我。」
森川葵歪了歪头，显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。
早川留美没有多解释。
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。
比如那个刚满十八岁就写出了《Fate/Zero》的少年，是怎麽在短短两年内用三个不同的笔名搅动了整个ACG业界。
但这些话不能对外人说。
「总之，今天带你来，就是为了让你体验一下编辑最原始的工作方式。」
早川留美看了看周围，同样有不少同行在各个展区里穿梭，各大出版社的编辑亲自逛展物色有潜力的作者，这是同人展会最传统的风景线之一。
「逛展，然後直接搭讪。」
「？直接搭讪吗？」
「嗯，看到好的作品，就直接上去递名片，问对方有没有兴趣商业出版，这是最原始、也最有效的方式。」
「好厉害....
「」
两人边走边聊，穿过了企业区的主通道。
「前辈！那边有Aniple的展区！」
森川葵忽然拉住早川留美的袖子，指着前方那块黑底白字的巨大灯箱招牌，SAO的试玩区依然排着长队，BD销售区的工作人员正忙着补充货架上的限定特典。
早川留美看着那块招牌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时雨泽老师现在大概也在展区里吧。
不过她今天不是来找他的。
她已经做好了准备，要凭藉自己的眼力，找到新的有潜力的作者，不能总是依赖一个人。
「走吧，去同人区。」
东四馆，漫研摊位。
和前两天的手忙脚乱不同，今天的销售明显有了章法。
大久保翔太负责叫卖，小林洋介负责收钱记帐，浅仓美咲抱着宣传卡片在队伍两侧分发，步美则专注於补货和核对库存。
田中学反而闲了下来。
他站在摊位前面，看着面前井然有序的队伍，展区内的客人虽然没昨天多，但在官方置顶帖的加持下，自家摊位前的人数并没有衰减，而有越排越长的势头。
「我说，今天卖完应该没问题吧？」
「那不是当然的事吗？」步美翻着记帐本，「到目前为止的速度跟昨天差不多，照这个速度下去，最慢午前就该收摊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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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惜。」田中学即高兴又有些遗憾。
社团经费有限，而且今天是最後一天，再加印也来不及拿到现场售卖了。
《空之境界》的最终销量看来要固定在2500本了。
凉介站在摊位内侧，手里拿着保温杯，看着摊位前排队的客人。
他的动作和昨天一样，偶尔帮步美递一摞新书到桌面上，至於签售？那是签不了一点。
因为大家熟练了售卖流程，也导致他和淩乃闲下来了。
前两天是乱得像无头苍蝇一样，今天是终於能喘口气了，步美整理帐本的时候甚至还抽空给淩乃倒了杯热水，淩乃也没拒绝，捧着纸杯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所以说摆摊也是需要经验的，像当初贩售《FSN》的那场夏COMI，凤凰院纱织一个人就能维持摊位的正常运作，充其量只是需要淩乃或者五更帮忙打包而已。
算帐方面，纱织连计算器都不需要。
凉介环视了一圈摊位，现在的人手比昨天宽裕得多，少他和淩乃两个人完全不影响运转。
他把保温杯放进帆布袋里。
「淩乃。」
金发少女正靠在摊位侧面的桌沿上，无聊地翻着试阅本，听到他叫自己，擡起头来。
「去不去逛展？」
淩乃眨了眨眼，把试阅本合上。
「去！」
她回答的速度比她自己预想的快了一拍。
凉介点了点头，跟步美打了个招呼。
步美从帐本上擡起头，看了他们一眼，笑着说：「去吧去吧，这边有我们，不用担心」」
。
田中学在旁边挥了挥手：「高城你这两天都没怎麽逛吧？今天难得闲下来，去逛逛也好！有事我给你打电话！」
凉介应了一声，和淩乃并肩走出了摊位。
「前辈！那边的漫研摊位看起来好热闹！」
森川葵指着东四馆的方向。
早川留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，确实看到了一个摊位前大排着长龙，在冬COMI第三天还能有这种阵仗，要麽是出了什麽限定同人商品，要麽就是作品本身相当有话题性。
「过去看看。」
两人走到摊位旁边，早川留美没有急着排队，而是先站在外围观察了一下，这是她的习惯，先看摊位的布置和客流质量，再决定值不值得认真对待。
试阅本被翻得起了毛边，封面上两仪式的剪影在月光下握着短刀，旁边印着一行冷冽的台词，这句台词她在网上看过很多遍了。
《空之境界》。
这两天未来次元论坛上关於这本同人的讨论热度，她作为编辑自然有所关注。
昨晚官方推送的置顶帖她也看到了，当时还在想，能让Aniple专门为一个大学社团的同人志做推荐，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。
她翻了几页试阅本。
叙事节奏利落，心理描写的切入角度很成熟，氛围营造相当到位，这些技术层面的东西，经过几年的编辑工作，她已经能在短短几页内做出基本判断。
然後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处段落上。
那段描写用了连续三个短句，笔锋一转就是一段极长的内心独白，这个转折方式，她见过。
在《Fate/staynight》的剧本里见过。
早川留美把试阅本合上，沉默了片刻。
「这个作者是在有意模仿奈须蘑菇的笔锋吗？」
她心里想着。
因为太像了。
不是文笔像，而是那种处理叙事节奏的方式。
FSN里卫宫士郎的内心独白也习惯用这种「短句起手，长句推进」的结构，这和大多数轻作者的惯用节奏完全不同，更像是一个人的肌肉记忆。
但她很快摇了摇头。
不对，应该不是。
高城凉介的笔法百变到几乎离谱。
《奇诺之旅》的冷静克制、《Fate/Zero》的沉重悲剧、《凉宫春日》的跳脱欢快，他每一次换题材，连行文的呼吸都会跟着变。
就算这本《空之境界》的文风和FSN有几分相似，也不能说明什麽。
更重要的是，以他目前的水准，完全没必要下场去写同人作品，他现在手上同时运作着Aniple的游戏剧本和动画企划，从任何角度来说，写大学社团的同人志都是一件多此一举的事。
但她心里还是留了个念头。
这本同人整体的原创度极高，除了借用型月世界观作为底层框架以外，主要角色和核心设定都是自己想出来的。
「相当优质的作品，与其说是同人，刨去世界观设定的话，剧情是原创。」
如果跟Aniple那边商议一下版权问题，完全具备商业出版的潜力。
「葵。」
「在！」
「去排队。」早川留美把试阅本放回桌上，「这本同人志，我想让你试试去签下来。
「」
森川葵睁大了眼睛，「？让我去吗？」
「嗯。我看了文笔和设定完成度，是一个很有经验的作者，作为编辑的历练，签下优秀的作品很重要。」早川留美说，「这是给你的一次机会，加油。」
「是！前辈！」
队伍前进得很快，大概排了二干分钟左右，两人到了摊位最前面。
森川葵深吸一口气，按照前辈教的流程，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，双手递向摊位後面那个戴眼镜的男生。
「您好！我是角川电击文库的编辑，我叫森川葵，我们编辑部对贵社团的《空之境界》非常感兴趣，想和作者商谈一下商业出版的可能性。」
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，但还是完整地把话说出来了。
摊位上几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。
步美手里正在叠找零的硬币，动作一僵，硬币差点从指缝里滑落。
浅仓美咲正抱着宣传卡片从旁边走过，听到「角川」两个字，脚步硬生生定在原地。
田中学转过头来，推了推眼镜，眼睛瞪得滚圆。
「角、角川？」
「是的。」森川葵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，但还是努力维持着职业编辑的仪态，双手递出名片，「我代表电击文库，想和《空之境界》的作者商谈一下有关商业出版的事宜。」
田中学接过名片，手指有些发抖。
他低头看了看名片上烫金的「角川·电击文库」字样，又擡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女编辑，然後转向步美。
步美的反应比他稍微好一点，但也好不了太多。
她放下手里的零钱，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，确认不是恶作剧或是印刷错误，然後深吸一口气，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：「非常抱歉，我们的作者现在不在摊位上。」
「不在吗？」森川葵有些失落，但随即又燃起希望，「那能不能请您帮忙转达一下？
我们诚心想和贵社团的执笔作者详细谈谈。」
「可以可以！」田中学终於从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，一把抓住步美的肩膀，「步美，快去联系高城！快！」
「我已经在打了。」步美已经掏出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
早川留美站在森川葵身後，看着眼前这一幕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这种反应她很熟悉，大学社团的成员第一次被出版社挖角，激动到全摊慌乱，每年冬COMI都能见到类似的场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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