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堂姑一家此番没有转圜的余地了?”谢令德刚踏入漱玉院便问道。
“父亲今早见的便是你中意的那位江大人,若是他事情办得得力,那应当是没有了。”谢令仪扶着阿姐在石凳上坐下,缓缓道,
“说来实在是巧合,前一日我刚着人给江大人送去王家的罪状,第二日阿姐便见到了他。”
“知你要先拿堂姑开刀,原是这么个法子。”谢令德对妹妹没预先告诉自己倒不气恼,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,那一贯沉静的面容上难得显出一丝疲惫,
“怪道那日江郎君答应的爽快,原来是以为我是知情人,只是你刚一回来便对王氏开刀,若是被当年的有心人猜出里面的门道,可会打草惊蛇?”
“阿姐放心,谢云如当年是想借刀杀人害我,却也不是那事的始作俑者。”谢令仪伸手给阿姐揉肩,手法熟稔,力道恰到好处,
“至于那位江大人,我只是派人匿名给他送了些点心罢了。何况我递刀,他就敢动手,除了给他妹妹报仇心切外,定也有旁的助力。”
“说不定便是我们的好舅舅。”谢令德闭目享受妹妹的侍奉,声音渐缓,“舅舅这些年一直帮着天子扶持寒门才俊,打压世家。江大人年幼失怙,曾带着母亲和妹妹进京赶考,妹妹惨死于王锡父子之手,母亲悲痛而亡,正是舅舅中意的好刀子。”
“不错。”谢令仪手上动作不停,声音却沉静下来,“但这不是重点,无论他是谁的好刀子,我用着称心便是极好的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如银铃摇曳,“只是阿姐经此一事,可还中意这位江大人了?”
“虽登高位,不忘旧仇,有情有义;行事果断周全,有勇有谋。”谢令德偏过头拍了拍谢令仪的手道,“这样的人作为你我的助力是极为合适的。但他如今对世家定怀偏见,此事还需慢慢筹谋。”
“阿姐想得周到。”谢令仪顺势靠在姐姐肩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,“故而我也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身份。阿姐往后且勿忘替我遮掩一番,就让我在人前做个深闺里不知世事的小娘子,可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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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日后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黎明前的薄雾里悄悄驶出上京城,沿着铺了白霜的土路往阳夏方向驶去。
行至京郊十里亭时,马车被人拦下了。
谢令仪一袭淡青色披风,立在亭外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株生在旷野里的竹,清瘦,挺直,带着这个时节特有的寒意。
车帘被猛地掀开。
谢云如探出身来。短短数日,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琅琊王氏主母已瘦得脱了形,昔日饱满的面颊凹陷下去,眼底乌青深重如墨染,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谢令仪,燃着两簇将熄未熄的火。
“堂姑不必激动,这阖家上下也便只有我愿意来看你了,谁叫堂姑往日最疼爱我了呢,便是落得今日这般下场,皎皎也定是会来相送的。”
谢令仪像是没看见谢云如那副憔悴形容似的,向前走了几步,步履轻缓。
“堂姑可知道姑父和两位兄长的处决了?”
谢令仪顿了顿,唇角噙着一丝讥讽的笑意,“姑父作为主犯数罪并罚,被削去一切官职,革除盛国公爵位,还判了绞刑,昨日已行刑。至于两位堂兄——杖一百,流三千里,终身不得入仕。那日杖刑……”
“你住口!”
谢云如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破了的锣,这几日当是哭得不少,嗓音全毁了,
“是你做的?是不是!”
“堂姑也太抬举侄女了。”谢令仪唇角那点笑意深了些,一步步走近,“这些都是三司会审,天子钦定。侄女一个未及笄的女子,哪有这般能耐?”
她在马车前停下,微微仰头看着车上的谢云如。
“不过堂姑落得如此下场,”谢令仪轻声说,“侄女心里,确实很是痛快。”
“你——”
谢云如猛地往前一扑,竟从车上直跌下来。她想再向前抓住谢令仪的衣摆,却被随行的两个粗壮婆子死死拉住,只能伸着枯瘦的手指在空中乱抓。
“你个丧门星!十年前你怎么没跟那谢云晞一起死?你为什么还活着?为什么!”
她歇斯底里地喊着,声音在空旷的郊外显得格外凄厉。
谢令仪静静等谢云如喊完了,才轻声开口:
“看来堂姑承认了,十年前是你故意引我出宫的?”
“是!又如何?”谢云如抬起头,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,眼中满是疯狂的光,“那日我本与谢云晞一起入宫,她却半路被人拦下,听了什么消息,匆匆忙忙往华阳公主府去了。我一猜便是华阳出事了——可巧,一进宫就遇到了你。”
“那为何我姑姑到公主府,到的却比我晚?”谢令仪强压住心中的怒意,问道。
“我又不蠢,我自然要给谢家报信,没了谢家,我算什么,我只想让她死。你父亲动作可真快啊,半路便把她拽回了谢家。”谢云如神情一变,“那怎么行呢?我告诉她你可去了长公主府啊,你猜怎么着,我把她偷偷放跑了哈哈哈哈。”
她说着竟笑了起来,那笑声干涩刺耳:
“你那时才多大?十岁?你若是死了,你母亲一定不好过。你姑姑和你母亲,每一个都惹人厌烦,她们两个,一个自己送死去了,还有一个若是女儿死了定也是生不如死,活着不比死了更痛苦百倍吗。”
“你为什么活下来了呢?本来你们姑侄两个,黄泉路上好作伴!你活着你姑姑死的多孤单呐,你母亲也没好过到哪里去,还连累你祖母早早致仕。”
谢令仪看着她的脸,这张脸曾经是上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脸,明艳,张扬,笑起来时眼尾上挑,带着三分天生的傲气,幼时自己也常常因被夸长得与这位堂姑有几分相像而感到自得。
“我母亲和姑姑,”谢令仪保持平静,只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隐隐翻涌,“除了华阳长公主,便是与你最是交好。我祖母夸你前途无量,最是聪慧!”
“可与她们相处我只感到恶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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