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慈恩寺的盂兰盆会,历来是上京最庄重的法事。今年天子格外开恩,命百官随皇室同祭,寺内便更添了几分不同往日的肃穆与煊赫。
父亲谢儆按制需陪同参礼,吩咐母亲苏氏领谢家一众女眷,往安排好的偏殿去设私家祭坛,另行家族祭祀。
偏殿里,沉水香与檀香的气息交织弥漫,丝丝缕缕,从青铜兽炉中逸出,在略显幽暗的殿宇内盘旋。
几位特意延请的高僧趺坐于蒲团之上,垂目敛容,梵唱声低沉而绵长,如同从极深的地底涌出的暗流,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,却又在寂静中勾出人心底更深的空旷。
母亲苏氏等贵眷被引至前方铺设的锦垫上,专注聆听法师讲经。
谢令仪静静地坐在姊妹们中间,听着那梵音,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,目光却有些失焦。
殿内香雾太浓,浓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。诵经声嗡嗡地往脑子里钻,勾出一些她不愿在此刻触碰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她轻轻碰了碰身旁姐姐谢令德的衣袖,低声道:“阿姊,我觉着胸口闷得慌,想去后面禅房歇一歇。”
谢令德转过脸,仔细瞧了瞧妹妹有些苍白的脸色,低声道:“去罢,仔细些,莫要走远了,今日寺里人多眼杂。”
谢令仪点头,悄然起身,便扶着侍女的手,从偏殿的侧门退了出去,她吩咐侍女先回禅房去备些清茶,自己先随意走走。
走出重重连廊,午后明亮得有些晃眼的阳光扑面而来,夹杂着庭院里草木蒸腾出的、鲜活又微苦的气息,谢令仪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胸口的滞闷感似乎疏散了些许。
沿着被树荫筛得光影斑驳的甬道,朝寺院后方深处走,人声便愈稀,只剩下风吹过古树梢头的沙沙声。穿过一道月亮门,眼前景致豁然一变,竟是到了一处颇为偏僻的院落,青石板缝隙间生着茸茸的青苔,墙角的野草带着几分恣意的野趣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院内并立的两棵大树,树干挺拔,枝叶蓊郁,向天空舒展开巨大的、伞盖般的绿荫。
谢令仪的脚步倏然停住了。
是娑罗树。
姑姑最爱的树。
她记得姑姑曾在这树下告诉自己佛陀涅槃,便是在娑罗双树之下。此树象征着超越生死轮回的无上光明,是大寂静,也是大圆满。
只是这来自西方佛国的树木,在上京的水土中颇难成活,娇贵得很。
姑姑还在的时候,这里还只有孤零零的一棵。
那点不愿回忆的思绪,还是不由分说地被拽回到许多年前。
那时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,跟着姑姑来大慈恩寺进香。
姑姑信佛,且信得虔诚,一举一动都守着规矩。可那一日,法事拖得久了,她年纪小,耐不住饿,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,在寂静的禅房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姑姑原本阖目诵经,闻声睁开眼看向她,那目光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柔软的笑意。姑姑终究是破了“过午不食”的规矩,悄悄从袖中摸出两个素果子,塞到小令仪手里,竖起一根手指,抵在唇边,做“嘘”的手势。
小令仪捧着果子,咬了一口,满口生香,却又有点不安,仰起脸小声问:“姑姑,我们这样,佛祖会不会生气了就不保佑我们了呀?”
“不会的。”姑姑笑了,用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碎屑,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,“佛祖最是大度慈悲,会一直保佑我们的,会保佑这世上最好的皎皎。”
“皎皎”,是姑姑亲自给她起的小字,说愿她如明月,皎洁明亮。
谢令仪缓缓走到那两棵娑罗树下,仰起头,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叶片洒下来,在她脸上、身上跳跃。
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,目光掠过树旁那截早已褪了颜色的木制栏杆,其上系着一片小小的、已然泛白破损的幡盖,布料边缘虽磨损严重,但隐约还是能看出上面手绣的梵文,针脚细密,风来了,它便微微飘动一下,悄无声息。
姑姑当年挂上去的。
“姑姑,”谢令仪极轻地呢喃道,“你骗人,佛祖一点也不大度,他没有保佑你。”
风穿过娑罗树的枝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,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“小施主可是有什么烦忧?”一个平和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谢令仪敛去面上外露的情绪,转过身来,只见一位身着灰色海青的僧人立在几步之外,面容清瘦,目光澄澈,正是今晨在法坛上负责证义《大般若波罗蜜多经》的仪光禅师。
谢令仪连忙双手合十,躬身行礼,声音略微低哑:“师父见笑了。弟子偶然行至此处,见此双树葱郁,想起一段旧日往事,有些出神。”
仪光禅师的目光也落在那两棵娑罗树上,那目光有种洞察的慈悲,却无丝毫探究的逼迫:“这棵年岁久些的,相传是当年玄奘大师自天竺带回的种子所育。旁边这棵稍小的,则是贫僧多年前亲手栽下。小施主似乎对此树很是留意?
“是一位故人,”谢令仪如实道,“她生前,极喜爱此树。”
“小施主可是很思念这位故人?”仪光禅师的声音愈发温和。
谢令仪点头,随即却又缓缓摇了摇头,眉宇间染上一丝少见的迷惘与挣扎,“弟子愚钝,想请教禅师,若是一个人本不想长久沉湎于对故人的追思,却又常常为此烦扰。总觉得这份心绪左右了当下的判断,牵绊了前行的脚步,当如何自处?”
这话问得唐突,可不知为何,对着这位仪光禅师,她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信赖感,许是他周身那股沉静从容的气度,许是这娑罗树下太过熟悉的氛围,让她恍惚间觉得,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位陌生僧人,而是另一位可以倾诉的长者。
仪光禅师静默了片刻,目光掠过那两棵静立的娑罗树,又回到谢令仪脸上,
“小施主可知,禅门中有‘观心’一说?心念起伏,本如云聚云散。若因恐惧而强抑思念,恰如以石压草,草终会从石缝中曲曲折折地生长出来。”
他转回目光,眼中带着悲悯,“直面痛苦,方知痛苦为何物;觉察欲望,方能明辨欲望之源。如此,方不会被旧日阴霾遮蔽双眼,方能不在同样的路上重蹈覆辙。”
不抗拒,不逃避,觉察,观照。
谢令仪深吸一口气,再次郑重合十,深深一礼:“禅师所言,如醍醐灌顶。弟子愚鲁,定当日夜反复揣摩,不敢或忘。”
仪光禅师看着她眼中渐渐清明起来的神色,含笑点了点头,“说起来,贫僧也有一位故人对此树钟爱非常。”
他的目光在谢令仪脸上停留片刻,眼中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,“小施主与她乍看之下,还有几分神似。”
谢令仪心中微动,却并未接口。
谢令仪心头一动。不待她细思,禅师已从腕上褪下一串佛珠。那珠子是沉香木所制,颗颗圆润,泛着温润的光泽,显然常年摩挲。
“既是有此善缘,”禅师将佛珠递来,“贫僧便以此珠相赠。此珠伴贫僧诵经多年,虽非贵重之物,却也沾染了几分佛前清静。愿小施主持之,常怀观照之心。”
谢令仪郑重接过,再次合十:“顶礼法师慈恩。弟子必当善用此珠,勤诵圣号。以此功德,回向众生,亦不忘法师今日教诲。”
仪光禅师合十还礼,不再多言,转身缓步离去。青灰的身影穿过月洞门,渐渐隐入廊庑深处,唯有脚步声轻轻回荡,最终也归于寂静。
院中又只剩她一人。
谢令仪垂首,看着掌中那串佛珠,每一颗珠子都光滑润泽,上面隐约可见细密的木纹,如同岁月镌刻的印记。她将佛珠轻轻拢在掌心,那股温润的触感,竟奇异地让她想起姑姑的手,也是这般温暖,牵着她走过上京城中的每一处街巷,每一重殿宇。
她抬首,再次望向那两棵娑罗树。
姑姑,是你吗?是你仍在冥冥之中,庇佑着皎皎吗?
风又起,娑罗树叶沙沙作响,那小小的旧幡盖轻轻摇曳,谢令仪将手中的佛珠,握得更紧了些。
她穿过长廊,身影渐渐没入光影交错处,唯有那两棵娑罗树,依旧静静立在院中,在秋末的日光里,青翠如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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