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打秋风一般平白得了一些军械,明显不想多留,回座位上各自喝了一杯,吃了几口,便朝徐上师多次感谢。
过了片刻,先是刘阿乘尿遁出来,回到集市,很自然的唤外面的人进来将那些军械抬将出去,然后三刘一起起身,再度拜谢,趁机把自己看中的军械随身携带起来,直接出门。
徐上师全程似笑非笑,倒也没生多余事端。
当然,无论是徐上师还是卢氏几个子弟也都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。
结果这边好不容易将军械让人拿着连在骡马上捆缚妥当,将要走时,那卢嘏、卢悚带着几个卢氏子弟竟也从那边堂上出来,也要告辞,徐上师亲自送出来,外加好几大车东西给摆出来,全都用健牛拉着,三刘看到,无可奈何,复又过去感谢了一番。
一阵折腾,反而是卢嘏带着卢氏子弟骑着马带着几大车东西先走了,那个同宗外枝的卢悚却落在后面,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同行。
但这似乎跟三刘无关,脱出天师道的私坊范围后,即便是刘吉利与刘阿乘都显得兴奋莫名,莫说心心念念去猎虎的刘虎子了……然而,三人说说笑笑走出几百步后,刘阿乘忽然注意到一个情况,继而诧异起来。
“你们是之前在私场那里遇到什么事了吗?”刘阿乘盯住了跟在后面的几名壮丁,这些人都是平素跟着刘虎子厮混的,只两三个人算眼熟而已。“为何不笑啊?”
“他们为何要笑?”刘虎子莫名其妙。“他们又没吃到饭,只是走路干活了。”
“你都笑了,他们若是无事,也该陪笑。”刘吉利也反应过来了,然后去看那些明显紧张的壮丁,但他是第一天来,什么都不熟,却也不好直接追问。
“是不是少了一个人?”就在几人即将开口之前,刘虎子忽然醒悟。“水奴去哪儿了?”
几名壮丁面面相觑,一时间竟无人敢说明情况。
“是被天师道的人拉扯走传教去了吗?”刘阿乘也反应了过来。
“是他自家要去问一下,结果这时候阿乘就出来喊我们了。”有人赶紧解释。“然后君郎你也出来了……”
刘阿虎脸色一瞬间就变得非常难看,很显然,对于他这种挎弓走马的底层士族子弟而言,这种亲信伙伴跳高枝的行为是非常伤面子的,甚至是伤里子的,毕竟落魄到了这份上,就只有一点面子算是什么值当的东西了。
而这些人明显也懂这个道理,所以一路上紧张不安。
“要不咱们等等?”刘吉利表情有些古怪。“天师道入道可是要交五斗米的,没有米也要粟,没有粟也要布,没有奉纳人家轻易不受的……”
刘阿虎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刘乘摇头以对。“咱们落脚的地方跟他们太近了,人又那般多,天师道的人必然是有些想法的……不然今日如何轻易给了我们器械?”
“那该怎么办?”听到器械,刘虎子看了眼骡马身上的武器,明显有些无奈。“刚刚拿了人这么多器械,也不好去要人的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刘乘想了一下,认真以对。“要不要人无所谓,最起码得知道这些人面子下到底存的什么意思,是好是歹,是急是缓……你们先带着器械回去,回去后就遣人回来接应我,无论如何不能把器械再带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刘吉利立即应声。“我熟悉路,待会我将他们送到林子里路口就回来接你。”
刘阿乘点点头,只负着之前身上那套弩便回身了。
人既走,无话可说的刘虎子明显焦躁,几乎是走个百八十步便要回头看一看,然后回身生闷气。
旁边刘吉利无奈,只能出言安抚:“这事只能阿乘去做,你身份摆在那里,脾气又躁,若是三言两语被激怒了,怕是要坏事。”
刘阿虎点点头,但走了几步后还是焦躁:“怕只怕阿乘一个人不好应对。”
“就是他一个人才好应对。”刘吉利摇头道。“刚刚在堂上我就察觉了……场面上的事情,你我加一起竟也不如他。”
“如何不如?”刘虎子登时转移了注意力。
“那徐上师嘲讽你我,你可察觉?”刘吉利立即反问。
“当然能察觉,可他没当面露出来,只是姿态无礼,咱们又承他器械,如何能翻脸?”刘虎子连连摇头。
“这便是阿虎兄不如阿乘的所在了。”刘吉利边走边摇头。“那徐上师有些话已经很露骨了,但你当时刚刚扯完弓,真以为人家在称赞你,心思便不在这些机锋上面……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他说我们三个彭城刘氏出身之人都是‘劲卒’……这既是嘲讽我们三人猎虎去奉承大都督之举落于下乘,不是士族风范,也是嘲讽我们彭城刘氏落魄。”刘吉利喟然来言。“阿虎兄,于士族而言,不到万不得已,是不会亲自驰马引弓做个‘劲卒’的。”
“我当时真没留意……”刘虎子意外的没有生气。
“我留意了,而且当时差点没有忍耐的住,便去看你们俩,先见你没有察觉,又去看阿乘,而阿乘素来心细,必不可能没有察觉,却宛若没有听懂一般,想来是生怕惊动你,坏了猎虎的事,而我看到后便也忍耐了下来。”刘吉利继续解释道。
“竟是如此吗?”刘虎子依旧没有生气,反而有些沮丧。“不过说实话,我现在觉得阿乘是恐怕对的,因为咱们确实丢脸,可偏偏又没有办法……谁让咱们落魄到这种地步呢?官也没得做,家产也无,不去做个‘劲卒’又能怎么办?便是‘劲卒’哪里又是我们想做便做的?只能想着去猎虎巴结大都督才能做‘劲卒’。那还怎么计较人家用这个来讽刺我们?”
话到这里,刘虎子似乎想到了什么,顿了一顿,方才言道:“我晓得之前一直小瞧了阿乘,只没想到竟到了这个地步。”
刘吉利瞥了此人一眼,没有继续说什么,只低头赶路。
另一边,丝毫不晓得自己被人背后议论的刘阿乘很快回到了私场之中,然后依旧熟门熟路的寻到之前的店中,却不问那名失踪的壮丁,也不请见徐上师,而是请求拜会之前宴席上所见的卢悚。
片刻之后,双方在私场侧后方一处竹林外相见,刘阿乘没有废话,将有伴当逗留此地的事情告知,请求对方帮忙探查一二。
卢悚背着手听完,面色不变,只再三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,然后诚恳询问:“阿乘兄弟,你自家伴当在这私场内走失,不去找本地主理的徐上师,如何来寻我一个跟你一般刚刚从北地逃来的客人?”
“卢兄何必戏弄小子?”刘乘一时无奈。“正是因为你是刚刚从北地逃来的人,也没有必要在此事上特意哄骗我们几人,所以才敢断定卢兄应该也算此间半个主人……否则,如何刚一南下便能寻到此处落脚?又如何能替那些同宗做引见和接济?我在宴席上就察觉,徐上师明显对卢兄更亲近,而待见到卢兄同宗离开而卢兄本人却留下时,便已经猜到,卢兄在北方时必然已经是道门中人了,而且名位不低。”
卢悚认真听完,当场干笑了一声,然后负着手摇摇头:“你这人,年纪不大,眼力倒是好……不错,我父祖在青州素来是有名的道人,我幼时也早早入了仙箓,否则如何一到这京口便寻到杜师庄内替同宗要接济,又如何与同宗分离留宿在此处?也罢,我替你问一问……”
说着,其人直接招手喊来一名裹着绛色头巾的大汉,让后者去做打听。
而人一走,卢悚望着眼前之人,明显若有所思,似乎是想说什么。
相对应的,刘乘迟疑了一下,主动先做拱手:“卢兄,三番两次,已经很失礼了,尤其是徐上师还刚刚给了这么多器械,但正如你所见,今日来的三人中,那刘阿虎还好,他还有宗族可以依靠,我与吉利兄却是孤身流离,已经穷蹙到了极致,乃至于衣不蔽体……所以,能否冒昧做个恳求,给我们两套朴素冬衣呢?若有救助,他日又尚且有生路,必将倾力偿还此衣恩德。”
卢悚闻言眯起眼睛:“阿乘兄弟这是猜到我要拢你入教,先以此言堵塞我吗?须知道,你若入教,如何让你只穿这短褐混裤,宛若粗使奴客一般?”
刘乘真不是猜到对方要拢他入教,他是真想搞套冬衣过冬,反正你们这么富庶,打秋风打的军械都给了,那再要两套冬衣也无妨吧?
再说了,虽然那位高屯将给了路子,但是官府的安置真能指望吗?淮河上的守军得到的大都督军令难道不是接济流民渡河?结果如何?
所以,能准备一点是一点。
当然,回到眼下,对方既然主动提及了入教这个事情,刘阿乘的态度倒也明确,他就是不敢入这个教——这天师道看起来很好,谁知道进去之后是什么鬼样子?
这玩意是敢乱进的吗?
相对来说,刘虎子那种家族败落,没有官做,不如大家去当兵,一刀一枪搏杀个功名出来的思路,才是更符合某种“历史正道”认知的出路吧?
“卢兄竟然想拢我入教吗?”刘乘心中乱想,脸上却显得惊愕。“这种天官符箓是可以轻易授下来的吗?还是说我与道家有缘,可以直接授下来?若授了符箓,也能与我一个这般大的庄园吗?”
你在想屁吃!真当天师道的财富是天上赐下来的?
真能轻易连这种五脏俱全的庄园都赐下来,如何要五斗米才能入教?又如何要教众种地织布打铁,自给自足?
卢悚心下无语,也只能干笑一声:“确实有这个想法,但只是想一想,毕竟你这种俊秀,怎么都得杜明师亲自来授符箓,他既不在,便是你仙缘未到,也是没办法……符箓是不可以轻授的。”
“那确实可惜。”刘乘俨然遗憾起来,然后继续低头行礼。
而卢悚在干站了片刻后,也觉得无聊,便招手又喊了一名“绛巾力士”过来,让此人拿两套冬衣过来,而刘乘赶忙提醒,务必一套长一套短,按照身形来。
须臾片刻,两套厚实的冬装先送来了……刘乘上辈子活了三十几岁,如何会要脸?只是拱手道谢,然后就接过来直接翻开来看,只见两套衣服,都是一袍、一袄、一裤,外加一帻巾,而且还给了两大块青布,用来包裹。
其中袍子是青色,袄是皮袄,不晓得是什么动物皮毛鞣制的,裤子则是未染色的粗麻原色,也就是黄褐色,至于帻巾则确系是绛色。
看完之后,刘阿乘不由大喜,乃是再三向对方感谢……他是真的心存感激,打秋风不光彩也好,对方施舍之余看不起也好,包括什么天师道的风险都无所谓,因为他真快掉落大晋斩杀线了,对方这个时候愿意抬抬手给这套衣服,那就是有大恩于他。
更何况,这衣服是带袍子的,这意味着进入冬日后他就能摆脱了短褐混裤无人权的地步,能在伪装士族的路上稍微轻松一点,也意味着眼前的卢悚的确是把他当做一个底层士族来看的。
能不感激吗?
谢完之后,一开始去找人的还没回来,卢、刘二人都有些无奈,只能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。
而这刘阿乘明显不懂事,得了衣服还不老实,反而好奇如常,只摆弄着那绛色帻巾来问:“小子之前便好奇,贵教为何用绛色为标榜?我看这绛色染起来应该颇难,否则一般衣袍何至于还是青白土黑为主?”
“既是事天,难算什么?只怕不难,不能显出我们教中诚心来。”卢悚一开始还有些自得,但说到具体原委他自己明显也有些心虚,显然也不太肯定。“至于为何采用绛色,自然是因为……因为一些仪式本要用血祭,绛色代血,与朱砂无二,代表诚心。”
“原来如此,倒是我想多了。”刘阿乘将两套衣服捆缚好,背起来的同时连连感慨。
“阿乘兄弟是怎么想的?”
“我原本是想贵教起于后汉,汉为火德,便以绛色相应,传承至此。”背好衣服的刘阿乘双手一摊。“尤其是彼时道家主流是造反的太平道,太平道以黄巾为名,号称‘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’,而天师道素来与官府相处妥当,所以更要与之区分,这才选用绛色……没想到竟是跟朱砂一般作用,代替血祭的。”
卢悚悚然而惊,若有所思。
眼见卢悚不说话,刘阿乘也不好再问些什么,只左右摇摆,一会看自己腰中军弩,一会去紧身后包裹妥当的冬衣,觉得眼下这装备,便是再做三年流民也能活下来的,今天真不白来,这开局……胡思乱想中,终于有人带着之前失散的那个壮丁过来,而此人明显沮丧。
“阿水。”勉强记着对方名字的刘乘率先开口。“我不是来带你走的,只是你未曾打招呼,阿虎兄专门喊我来看看……你要留下来,自然无妨。”
那小名唤作水奴的壮丁沮丧至极:“阿乘不带我走我也没办法,入教要五斗米或者其他财货的,我求人家许久人家都不要我……偏偏回去又怕阿虎发作!”
“不怕的,咱们一起回去,若是他发作我来劝劝他。”刘乘嘴上这般说,却看向了卢悚。“卢兄,他若回去,也只是让刘任公那边恼怒……要不把他留下吧?”
“规矩不能破,否则何以服众?”卢悚连番摇头。“再说了,你刚刚也讲,他若入道,刘虎子必然发怒,觉得我们是趁他落魄挖他根基,想刘任公父子再落魄,也是正经彭城刘氏的支柱,也有几百户同宗,还有就在本地高屯将做倚仗,马上还要去拜见大都督,何必轻易生出龃龉?”
不管这个态度是刻意说出来的,还是顺理成章的表达,得到此行最终答案的刘乘都只点点头,不再计较,转而招呼那壮丁:“阿水,你也听到了,先回去吧……实在不行就不跟着阿虎打猎了,去捡柴背草也行,等安顿下来,攒了五斗米,再来入教。”
水奴无话可说,只能点头。
刘乘便朝卢悚再三道谢,转身走了,而水奴明显不甘心,却被那些不耐烦的绛巾力士推搡着跟了出来。
二人上路,走了数里,也没有多余话说,待走到来时路的那个矮丘前时,明明天色尚早,刘乘却忽然一屁股坐下,只推说前面要过山林,可能有老虎,等接应的人来再走。
那小名水奴的壮丁只觉得荒唐,这天色这么早,入目所及,私坊尚且人来人往,周遭田野里也颇有不少人在忙碌,怎么就担心老虎了?
但偏偏无论怎么说,这少年就是不动。
且不说水奴心里本就不安,便是真坦坦荡荡也要顾忌对方可能士族身份的,尤其是今日一遭后这少年的身份就更妥当了,所以只能愣着枯等。
过了一阵子,果然有接应的人来,却只是那刘吉利一人。阿水愈发无语,只多了一人,真遇到老虎又能如何?
刘吉利瞥到对方背上包裹,虽然不晓得是什么,却也猜到了对方如此谨慎的原因,当然也无话可说。
就这样,三人重新上路,无惊无险的过了小路,抵达营地,沿途莫说老虎,连个兔子都未曾见到……而回到这边,水奴自去不说,刘阿乘却招呼想要去寻刘虎子讨论猎虎事宜的刘吉利停了一下,将背后的包裹解开,然后翻了一下,找到那套长些冬衣的包裹,整个递给对方。
可能是路上便有所察觉和猜度,就好像刘阿乘没有多说什么一般,刘吉利也没有任何多余反应,只一言不发接过那套冬衣,点了下头而已。
ps:感谢折戟沉沙33同学的上萌……感激不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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