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何本还带着几分闲谈的笑意,眼角眉梢都透着轻松闲适,可瞧见曹参面色凝重、欲言又止的模样,再听见他说有紧要公事要“私下”禀报,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。
他当即搁下手中竹筷,指尖轻轻按在案上,周身散漫之气一扫而空,神色顷刻间变得肃然。
萧何看了一圈身旁众人,对着曹参沉声道:“此地无外人,曹狱掾但说无妨。”
察觉曹参异常,众人早已敛了嬉笑之态——刘邦端着的酒碗缓缓放下;卢绾身子不自觉坐直;樊哙也放下了碗筷,径直站起身,将屋门紧紧掩住,随后一双虎目定定望向曹参,静待后文。
堂内方才言笑晏晏的氛围瞬间消散,只剩下一片肃静。
曹参见众人皆是正色相待,心中稍稍安定,身子微微前倾,刻意压低了声线,只在几人耳畔响起:
“萧掾,属下连日核验芒砀山尸骸户籍,又逐一甄别从匪窝解救的被俘百姓,本欲登记在册,却骇然发现……所有遇害者、被掳之人,十之八九皆是陈郡籍人士。”
话音入耳,萧何心头猛地一沉,已隐隐察觉其中关窍,瞳孔微缩,呼吸顿滞了半拍。
“且皆是家中亲眷走失、赴官署上告之后,才遭匪寇掳掠杀害,属下怀疑……”
曹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近耳语,“此绝非寻常山匪劫杀,分明是有人提前通风报讯,背后极可能是陈郡官吏与匪寇串通勾结,刻意灭口,是否追查下去,还请萧掾定夺。”
“嘶——”
卢绾已经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,满脸骇然。
他是亲自提刀上阵剿匪的,深知芒砀山那伙匪患的规模——到现在都没剿干净。
若真如曹参所言,被这伙匪寇所虏、所杀之人,十之八九皆出自陈郡,这恐怕意味着……陈郡一地的失踪人口将会是个令人胆寒的数目。
“萧掾……”卢绾喉头滚了滚,咽了口唾沫,实在难以置信,小心翼翼地试探道:“恕我冒昧一问,若是像你这般的县主吏掾,乃至……一县县令,可有本事压住这么多人报官后被劫杀的案子,不被怀疑,也无人追查吗?”
瞬间,三双眼睛齐刷刷盯在萧何身上。
而萧何……沉默了。
他做不到。
县令也做不到,就是让他去做县令都做不到。
能兜住这种程度的案子,让数十条人命无声无息地湮灭,让苦主告状无门、报官后反遭灭口而无人怀疑——能做到这些的,恐怕至少也得郡守一级。
“有可能是,陈郡郡守。”
萧何吐出这短短几个字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一块巨石,砸进每个人心口,砸得众人众人浑身一震,满脸骇然。
尤其是曹参,更是一颗心沉沉落入了谷底。
他比谁都清楚,继续追查下去,难度有多大。
且不说沛县隶属泗水郡,陈郡是另一郡,跨郡查案本就层层关卡、道道文书,处处受掣肘,单说这桩案子若真牵涉到陈郡郡守,即便查清了,他们又递得上去吗?
县上报郡,郡转呈廷尉,每一级都可以将奏报压下、以“查无实据”驳回,甚至反手参他一个“诬告上官”。
到时候,非但案情石沉大海,他们几人还会被反咬一口,连半点翻案的机会都没有,便白白送了性命。
“……萧掾。”曹参抿了抿唇,声音略显干涩。
他缓缓从袖中取出那份“血淋淋”的案牍,双手郑重捧着递至萧何面前,抬眸时,目光死死锁住对方,一字一句道:
“死者籍属、勘验始末,悉数在此,还请萧掾定夺。”
曹参指尖死死攥着案牍边缘,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,眼底闪过一抹决然之色,
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若是萧何下令压下此事,甚至焚毁这份案牍,他绝不会再多说一句,只当此事从未有过。
但……他会自己悄悄地查。
曹参已经暗中留了备份。
他深知,以自己的身份,区区一个沛县狱掾,想要撼动权倾一郡的陈郡郡守,无异于蜉蝣撼树、以卵击石。
可既已送到他眼前,他又怎能视而不见。
没办法,曹参心中自嘲地想,自己这个死倔脾气是改不了了,想改不行就等下辈子吧。
谁叫这辈子他就是干这个的呢?
身为狱掾,为无辜者断案昭雪、申张公道,若是惜了自己的身家性命,便眼睁睁看着这一坑接一坑的冤魂枉死,往后,他还有何颜面端坐于狱署、秉公审案?
若自身都徇私避祸、满身污浊,与他审过的那些恶霸匪徒、奸佞小人又有何异,还如何大义凛然地判处他们?
不如趁早抹了脖子,至少还落一个干净!
萧何接过案牍,一页一页,仔细看过,刘邦等人也凑过头,表情凝重。
堂中一时静得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细响。
良久,萧何将案牍合上,抬起眼,目光落在曹参脸上,沉声问道:“你确定,上面记载切实无误?”
曹参没有半分迟疑,当即笃定颔首,声音铿锵:“参敢以性命担保,绝无半分差错!”
萧何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将案牍搁在案上,闭目沉思了良久——久到曹参的手心已经濡湿,刘邦不知多少次嘴张了又合,欲言又止,卢绾憋着一口气,差点要把自己闷晕过去,樊哙的呼吸逐渐粗重。
终于,萧何睁开眼。
“那就查。”
他直视着曹参的眼睛,眸底闪着同样决绝的光芒,语气坚定,眼神锐利如刀:
“从下到上,一个一个,彻查到底,一个都不能漏过!”
“查就对了!”刘邦瞬间按捺不住,狠狠一咬牙,拍案而起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:
“他娘的,这群畜生!这么多条人命,就这么不明不白被活活埋了,他们倒是数着银子逍遥快活,凭什么?老子不服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,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:“老子最恨这群禽兽不如的狗吏!就说那群土匪哪来这么多兵刃,比老子还多,原来是背后有人一群眼睛都长裤裆底下的狗杂碎给他们撑腰,岂有此理!”
他猛地转头,看向萧何,目光灼灼:
“萧掾、曹狱掾,你们说怎么查,我们兄弟都听你的!”
“对!萧掾,你说!”卢绾也腾地站起身,义愤填膺地附和,“咱兄弟跟着季哥,绝不含糊,让咱们干什么都行!”
就连一向沉默的樊哙,此刻双拳紧握道:“樊哙的刀,向来锋利!”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