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传舍之内,周文清等人守着消息彻夜未眠,直到天色微亮,见韩非他们小心翼翼将孩子们尽数护送回传舍,悬了一夜的心才稍稍落地。
众人不敢大意,立刻着手安排照料孩童,使团医者再次集体出动,为孩子们包扎伤口、喂服汤药,一时间传舍内忙得脚不沾地。
安神汤熬了一锅又一锅,挨个给受惊过度的孩童灌下,也不知是不是顺手了,吕医令瞧见神色略显疲惫的周文清,不由分说,反手就是一勺,精准无比。
就一勺啊!
周文清瞪圆了眼睛,还没来得及开口谴责他几句,浓烈的困意便排山倒海般涌来,直挺挺地栽倒昏睡过去。
再次醒来时,已是夜色沉沉,望着窗外一轮明月,周文清揉了揉发胀的脑袋,颇为怨念地想着,这师徒俩熬的到底是安神汤,还是迷魂汤!
横竖已是睡意全无,他索性穿了外衫,拒绝了阿一的跟随,起身去探望那些劫后余生的孩子。
先是轻手轻脚走到男童厢房,推开门细细望去,一众孩童都睡着,还算安然,无人醒来,他才放轻脚步,转身往这边走来。
刚走到门口,便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,猜着是有孩子醒了,却没想到是幺儿。
这小丫头,着实是坚韧的很。
大概也是因为旁的孩子亲耳确认得救,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,故而睡得沉酣,唯有幺儿,沉浸在又落入恶人魔掌的恐惧中,这才会早早从噩梦中惊醒。
“姚客卿客气了。”阿箬低头看着怀里的幺儿,语气轻柔,“我与家主瞧着这些孩子遭此劫难,也实在不忍,能尽些心力帮衬一二,是应该的,谈不上半分辛苦。”
巴清也是忙活了许久才走,孩子们换洗的衣裳,铺盖的被褥,还有那些吃食药材,大半是她让人送来的,又留下几个可靠的侍女,出人出力,毫不含糊。
周文清正想说什么,就感觉自己的袖口被轻轻扯动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就见幺儿仰着小脸地望着他,眼神澄澈又认真:“先生,是您救了幺儿吗?幺儿要谢谢先生!”
她声音还有些虚弱,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,一字一句却说得格外郑重。
周文清心中一软,伸手轻轻揉了揉幺儿柔软的发顶,语气温和得几乎能滴出水来:
“好孩子,不用谢先生,你该感谢的是自己,若不是幺儿这么勇敢,这么坚强,我们也没办法抓住那些作恶之人,我们幺儿啊,是个厉害又了不起的小姑娘呢!”
幺儿被夸得不好意思了,脸颊红红的,低头将脸埋进阿箬怀里,又忍不住开心地悄悄探出点小脑袋,只露出一双眼睛,亮晶晶的:“真的吗,幺儿真的很厉害吗?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周文清眉眼弯弯,笑意温和又真切,语带宠溺地开口,顺势柔声问道,“所以,这么厉害的小姑娘,肚子会不会饿呀?”
或许是带着些“恩人”的滤镜,也或许是面对小孩子,周文清的声音不自觉夹起来,柔声哄着,幺儿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放松了很多。
她闻言下意识挺起小腰板,下巴微扬,一副骄傲的小模样,脆生生地脱口而出:“幺儿不饿!”
话音刚落,不合时宜的“咕噜噜~~”声便从肚子里清晰传来,传入三个人的耳朵里。
幺儿面色一囧,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球,瞬间又缩了回去,把脸深深埋进阿箬怀里,只露出一对红透了的耳朵尖。
阿箬低头看着怀里的幺儿,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,她忍了忍笑,抬头对周文清道:“姚客卿,我先带幺儿去做找吃食,就先失陪了。”
周文清笑着颔首,目光温柔地目送阿箬抱着乖巧依偎的幺儿离开,直到她们的脚步声彻底隐没在夜风里,才慢慢敛了神色。
“那群略人,可尽数抓住了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冷硬。
光忙着安顿这些孩子,他还没来得及细问那群人渣的后续,就被吕医令一碗安神汤撂倒了,方才看着幺儿脸上那几道擦伤的痕迹,刺得他心头一紧,再也按捺不住心绪,不愿等到次日见韩非等人,当即对着空寂的廊下沉声开口。
话音刚落,廊柱旁的阴影里微微一动,暗卫闪身出现,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地。
“回先生,城内负责拐送、窝藏孩童的爪牙已尽数拿获,白日韩先生与姚客卿一审过后,再次出门,亲自带人接连端掉城郊数个隐秘窝点,其中贼人无一漏网,被困孩童也悉数解救出来,只是……”
暗卫语声一顿,喉结微滚,语气里满是愧意与不甘:“属下无能,渡口拦截时,船上贼人趁乱跳河逃窜,跑了数人,其中便有这伙人贩的贼首,现下属下已分派人手,沿河沿路日夜搜捕,只是对方踪迹隐匿,暂未寻到下落。”
周文清眸色微沉。
竟还有数个窝点吗?
怪不得感觉孩子比清晨时又多了不少,小小一个洛阳城,阳面繁花似锦,阴面竟如此藏污纳垢,当真令人“刮目相看”啊……
夜风穿过回廊,将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,光影在周文清脸上,明明灭灭,看不清神色。
静默片刻,他薄唇轻启,只吐出一个字:
“查。”
字字低沉,不带波澜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周文清垂眸,脑海里浮现出刚才一个个看过去的孩子,他们身上的青紫与伤痕、蜷缩成一团的身形、梦中的惶惶呓语……
心头寒意渐起。
此事,他一定会狠狠深挖,彻查到底。
逃掉的贼首与余党,无论藏到天涯海角,他都要逐一追索,缉拿归案;已然落网的人贩,更不能有半分姑息纵容,定要从严惩办,以儆效尤。
良久,他缓缓抬眸,语气依旧平淡无波,字句间却透着迫人的威压:“王郡守怎么说?”
案子出在洛阳地界,孩童被掳拐藏多日,闹出这般大的事端,王戊身为一方郡守,本就难辞其咎,更何况这么多孩童无故失踪、遭人拐卖,他坐镇地方,身为最大的父母官,岂能当真半点风声都不曾察觉?
总不可能无人报案吧!
“王郡守得知此事后,惊怒交加,自知监管不力、失职失察,第一时间便将辖区内玩忽职守、知情不报的数名吏卒拿下,打入郡衙大牢候审,并下令彻查洛阳城及城郊所有乡亭,但凡有渎职懈怠者,一律严惩不贷。”
“他自知此事罪责深重,不敢遮掩推诿,先与韩、姚两位先生带人排查洛阳各处城门、渡口,严防贼人余党逃窜,又命人调来近日所有失踪孩童报案卷宗,逐一核对。”
“据审,这群贼人是分批从各地拐来孩童,藏匿在洛阳城郊多处窝点,只做临时落脚之地,待凑够一批,便趁夜从水路运出,转手卖往别处乃至是别国。”
“眼下王戊已将所有查案线索整理成册,全数上报,自请革去郡守之职、待罪听候长公子发落。”
暗卫顿了顿,略一低头,继续补充道:
“属下暗中核查,暂未发现他与人贩团伙有勾结包庇、同流合污之嫌,可身为地方主官,玩忽职守、治理失当,致使境内略人恶行猖獗,渎职之罪已是铁证,罪责难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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