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汉的笑声在枯木林立的死寂天地里慢慢消散。
他伸出枯瘦发黄的手指，指了指头顶那截漆黑的主根。
“把土培在根底，把水浇在芽眼上。”
李长生捧着陶罐，迈步走到建木的主根底下。
那截主根足有几座连绵大山那般宽阔。
根须外皮全是焦黑的雷击与火烧痕迹。
好些地方还留着怪物撕咬过的齿印。
小白寸步不离跟在李长生脚边。
它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，望向望不到顶端的庞大树身。
李长生蹲下身子，揭开了陶罐上系着的粗布。
一股熟悉的泥土气息从罐口飘了出来。
那是麦田里的谷香。
那是灶房里烧柴的烟火气。
也是老家小院雨后的湿土味。
神晶里的器灵彻底闭了嘴，没再出声打岔。
李长生探出手，抓起一把黑褐色的泥土。
他将泥土均匀洒在焦黑的主根裂缝里。
泥土落下的当口，硬如玄铁的枯木表面泛起了一阵温热。
焦黑的老皮开始泛软。
一根根细小的白须从泥土里冒了出来。
白须顺着裂痕钻进了树根深处的木质层。
小白看得呆住了，两只前爪捂住嘴巴。
“主人，它在吞土！”
李长生动作没停。
他把陶罐里的半罐黑土全倒在了主根的中心处。
接着，他拿起那只青皮葫芦，拔开了木塞。
清亮的井水顺着葫芦嘴缓缓倾倒而出。
细细的水流连成一条明亮的白线，落在焦黑的木根上。
水珠落下的位置，正是一处早已风干的嫩芽疤痕。
“嗤。”
一声极微弱的轻响从树干里透了出来。
井水没有往外流淌，全被干瘪的疤痕一口气吸了个干净。
整株巨大无边的建木突然猛烈晃动起来。
半空中的枯枝相互碰撞，发出打雷般的闷响。
插在大门上的七彩钥匙化作一道光芒，飞旋在建木的正上方。
七色霞光垂落而下，将整棵大树罩在当中。
焦烂的树皮大块大块往下掉，露出里面青绿如玉的新木。
一道粗壮的生机光柱从主根冲天而起，直接撞穿了顶上的虚空。
无数翠绿的嫩芽从光秃秃的枝干上钻了出来。
嫩芽飞快拔高抽条，舒展成一片片云朵般宽大的青翠树叶。
每舒展一片树叶，诸天万界便多出一段崭新的岁月秩序。
枯死的建木借着凡泥、井水与七彩神晶的滋养，彻底活了过来。
门外那条被冻结的亿万里大瀑布，在这一瞬间轰然化开。
奔涌的水声打破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死寂。
长河顺着建木粗壮的主干，再次奔向诸天万界的各个角落。
麻衣老汉瘫坐在地，仰头看着满头顶的苍翠绿荫。
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枯瘦的脸颊滑落下来。
他眼眶里的两团金火越发微弱。
“开花了……真开花了……”
老汉喃喃自语。
最高的枝头顶端，一朵巨大的粉白花苞徐徐展开。
花香随风飘散，将这片天地积压了九个纪元的陈腐气味冲刷一空。
老汉的身子开始化作细碎的金光。
他的麻衣，他的骨头，他的铁铲，都在风里慢慢消散。
在身形化尽的前一刻，老汉含笑看向李长生。
“后生，河道续上了，后头的路……全托付给你了……”
光芒散去，老汉坐过的地方只留下一枚小巧的木印。
那是掌管源头大阵的源主法印。
李长生走上前，俯身捡起了木印。
法印握在手心的那一刻，整条长河的所有分支全在李长生脑海里铺了开来。
他看清了过去，看清了当下，也看清了正在往前奔走的未来。
系统提示在脑海里连连跳动。
【建木复苏完成！时间长河源头重燃！】
【宿主获得长生终极道果认可！】
【当前境界突破：超脱境（大圆满）！】
【寿命：恒久与长河同在！】
一股无穷无尽的生机灌入李长生的四肢百骸。
他身上的白袍无风自动。
眼底倒映着万界众生的种种因果。
器灵在神晶里舒坦地伸了个懒腰。
“痛快！”
“老子总算不用四处东躲西藏了！”
神晶彻底隐入李长生的眉心，化作一道浅浅的七彩树叶印记。
小白一头扑进李长生怀里，毛茸茸的脑袋使劲在他胸口蹭来蹭去。
“主人，大树活了，我们是不是能回家了？”
李长生伸手揉了揉小白的小脑袋。
他转过身，望向门外的辽阔虚空。
原本啃食各界的深渊黑雾，在金色大河的冲刷下四散瓦解。
一颗颗黯淡的星辰接二连三亮了起来。
各界生灵仰头看着天空里再次奔涌的金色天河。
无数苦熬大劫的修士跪在地上纳头大拜。
“走，回家。”
李长生抱着小白，大步迈出了源初大门。
走出大门的一刻，两扇巨门缓缓合拢，隐没在河水深处。
大河的水流渐渐平缓下来，不再暴躁。
李长生踏着水浪，化作一道流光，直奔凡界方向而去。
遁光掠过三千大世界，任凭多少宗门大能探出神识，也摸不到他半分衣角。
越过断层，越过迷雾。
李长生落在了凡间的一处青翠山坡上。
脚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。
微风拂面，吹来青草和泥土的清香。
山底下坐落着一座安静的小镇。
镇口立着一块发黑的石碑，上头刻着“青阳”二字。
石碑旁边立着一株大槐树，绿荫如伞。
树底下坐着几个摆棋盘的老汉，边上围着几个玩泥巴的垂髫小童。
巷子里传来卖烧饼的吆喝声。
挑柴的老汉挑着沉担子，慢腾腾走在黄泥路上。
两条黄狗在街角追赶打闹。
各家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。
这是李长生当年踏入修仙路前，住了整整十六年的故土。
几万年岁月流转，外头纪元更替，沧海变桑田。
但在李长生以长生道果护住的这一隅天地里，一草一木，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模样。
小白趴在李长生肩头，被微风吹得惬意地晃着尾巴。
“主人，等进了门，我想吃后山林子里的红浆果。”
“好，随你吃。”
李长生迈开腿，沿着青石小道往镇子里走。
小白从肩上跳到草地上，蹦蹦跳跳追着一只黄蝴蝶跑向前方。
李长生望着小白跑远的背影，放慢脚步，优哉游哉跟在后头。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镇里的饭菜香顺着风飘了出来。
李长生抬手推开了熟悉的院门。
院里的石桌石凳干干净净。
墙角的葡萄架上垂下一串串熟透的紫葡萄。
屋檐下挂着的风铃在晚风里叮当轻响。
小白一溜烟钻进院子，跳上石桌，眼巴巴望着灶房的方向。
李长生迈进院内，顺手合上了柴门。
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，把外头的风尘与喧嚣尽数挡在了门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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