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落雪在顾晏之的怀中仰起脸,泪眼朦胧间捕捉到他刹那的失神。
她指尖微微一颤,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衣襟,呜咽声中却轻轻咬住了唇。
窗外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进廊下,有一片沾在顾晏之肩头。他终究没有抬手拂去,只是望着怀中哭泣的少女,心底某个角落无声地产生出了负罪感。
原来未央在还是他的妻子的时候,就是这样一次次被刺痛,直至心如死灰的吗?
顾晏之刚被王府下人引至花厅奉茶,陆青步履匆匆而入,神色凝重,低声快速禀报:
“侯爷,沈家那帮人,沈公明和王氏带着几个旁支族人,直接闹到威远侯府大门前了!嚷嚷着沈娘子既已与侯府和离,当初从沈家带走的嫁妆,就该归还沈家!言辞颇多不堪,引了许多人围观。沈娘子那边得了信儿,已经带着人往侯府去了……”
顾晏之脸色陡然一沉,眸底寒意凝结。沈家!竟敢在这个时候,用这种龌龊方式去攀扯未央!
就在顾晏之疾步出府,翻身上马之际,得了前院急报的苏擎苍也冲了出来。
“顾世子留步!”苏擎苍声音洪亮,带着压不住的怒意,“可是沈家那起子混账又生事了?关乎未央?”
顾晏之勒住马缰,简洁道:“沈家上门索要嫁妆,未央已赶往威远侯府。”
“好胆!”苏擎苍勃然大怒,方才对苏落雪的心疼焦急瞬间转化为对沈家的熊熊怒火。
他猛地一挥手,“来人!点齐亲兵,跟本王去威远侯府!本王倒要看看,哪个不要命的敢欺到我女儿头上!”
他此刻自称“本王”,语气中的杀伐之气毕露无疑。他翻身上马,与顾晏之并辔,带着一队剽悍的王府亲兵,马蹄如雷,直扑威远侯府。
威远侯府门前,已是剑拔弩张。
沈公明和王氏带着几个沈家旁支男丁,还有几个粗使婆子,正堵在侯府气派的大门前,吵吵嚷嚷。
沈公明指着大门,高声说着“沈未央既攀高枝,沈家养她一场,嫁妆理当归还”“不孝女不顾父母家族”等话。王氏则在一旁抹着眼泪,添油加醋地哭诉家门不幸。
沈未央站在台阶上,面色沉静如冰。
她身边立着两个身形精干、目光锐利的年轻小厮,正是谢惊鸿听闻后安排保护她的人。
此刻,侯府门房和几个家丁正与沈家仆人对峙,地上已躺倒了两个刚才想冲上来拉扯沈未央的沈家恶仆,正哎哟叫唤,显然是被谢惊鸿的人出手料理了。
“逆女!你看看你带的好打手!竟敢对主家动手!”沈公明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沈未央。
“今日你若不交出嫁妆单子上的东西,再跪下向你母亲认错,我沈家便告到京兆府,治你一个忤逆不孝、纵奴行凶之罪!”
王氏也尖声道:“未央,你怎能如此狠心?沈家生你养你……”
“生我?养我?”她环视沈家众人,目光如炬。
“诸位今日前来,是认我这沈家女儿,还是只认那可能换得银钱的嫁妆?”
她话音刚落,街道尽头传来隆隆马蹄声,以及一声暴雷般的怒喝: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
众人惊骇回头,只见顾晏之一马当先,疾驰而至,紧随其后的是满脸煞气的镇北王苏擎苍,以及一队王府亲兵!马蹄踏碎青石板,声势骇人。
顾晏之勒马停住,飞身下马,快步走到沈未央身边,将她护在身后,冰冷的目光扫向沈家众人。
苏擎苍却比他还快,几乎是跃下马背,大步流星走到最前,挡在沈未央与沈家之间。他看也不看沈公明和王氏那瞬间惨白的脸,目光如电,声震长街:
“谁给你们的狗胆,来欺辱本王的女儿?”
他猛地一指沈未央,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怒火:
“沈公明,王氏,你们给本王听清楚了——沈未央,是本王的亲生女儿!是镇北王府嫡出的小姐!跟你们沈家,从今往后,没有半个铜钱的关系!再敢来攀扯、骚扰,本王拆了你们沈家祠堂!”
苏擎苍那一声“本王的女儿”如同惊雷炸响,震得沈公明和王氏魂飞魄散。
围观的人群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。镇北王!沈未央竟是镇北王的女儿?
沈未央在苏擎苍身后,看向神情诧异的沈家夫妇,她上前半步,与苏擎苍并肩而立。平静地对着几乎瘫软的沈公明开口:
“沈老爷,沈夫人,你们口口声声要追讨的嫁妆,其中半数以上的珍玩、田契、铺面,如今并不在我手中。”她目光落在顾晏之身上。
沈公明一愣,下意识问:“不在你手中?在何处?”
沈未央看向威远侯府大门内,那里,得了消息的顾府老管家正匆匆带着几个账房先生赶来。
她扬声道:“顾管家,烦请你将府中近三年的贵重物品进出账册,尤其是与表小姐容婉清相关的部分,取来一观。”
顾晏之脸色微变,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。容婉清从前在侯府,没少以各种名目,从沈未央这个嫂嫂手中借用乃至直接索要东西,其中不少,都来自沈家那份原本就不甚丰厚的嫁妆单子。
顾管家不敢怠慢,迅速命人取来几本厚厚的账册。沈未央随手翻开一页,指尖点着几行记录,念道:“前年腊月,容表小姐借走赤金点翠簪一对、东珠耳坠一副,言称赴宴所需。”
“去年春日,容表小姐‘暂管’西城绸缎铺分红账目,至今未结;去年中秋,容表小姐看中我嫁妆中一尊白玉观音,说是为老侯爷祈福,请去她房中供奉……”
她每念一句,顾晏之的脸色就沉一分。这些事他从前或许略有耳闻,却从未深究,此刻被沈未央当众一条条清晰列出,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。
沈未央合上账册,看向脸色青白交加的沈公明和王氏:“这些,沈老爷不妨先向威远侯府讨要。毕竟,东西是在侯府,经了侯府表小姐的手。”
她又转向顾晏之,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决绝:“顾世子,表小姐不在京城,这些旧账,自然该由侯府承担。请世子按市价折算,该赔多少,赔给沈家便是。你我之间,既无婚约,更无瓜葛,这些琐碎,正好一并了结。”
顾晏之胸口一窒,他看着沈未央疏离的眉眼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。
沈未央不再看他,重新面对沈家众人,说出了最冷酷的话:“至于另一半……沈老爷,沈夫人,自古女子嫁妆,乃其私产,即便和离归家,也从未有必须返还娘家的道理。你们今日闹这一出,无非是想最后榨取些好处。”
“也罢。我便当这些年的饭食银钱,未曾白吃白用。你们说个数,要多少银两,才肯写下切结书,言明与我沈未央,从此恩断义绝,两不相干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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