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夫人请安。夫人真是天仙似的人物,难怪世子爷喜欢。”为首的秋姨娘眼波流转,声音娇滴滴的,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。
“是呢,早听说林家小姐品貌出众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月姨娘一身书卷气,说话也文绉绉的。
“夫人气度雍容,瞧着就让人心生亲近。”柳姨娘身段曼妙,笑容明媚,深邃的眉眼带着明显的西域特征。
她们笑语晏晏,言辞间皆是奉承,这个夸她肌肤胜雪,那个赞她发髻梳得精巧,还有人说起她腕上的翡翠镯子水头足,极衬她气质。
林卿语何曾受过这般众星捧月的夸奖,虽然她们话语里都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功利。
一席话听下来,她只觉面上发热,心头发虚,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。
与眼前这些或妩媚、或清雅、或活泼的女子相比,她这身过于素淡又正经的装扮,除了顶着一个清流世家的身份,一无是处。
况且她已经是二嫁妇人。
她们就像春日花园里争奇斗艳的繁花,而她,不过是墙角一株开过的花,颜色黯淡的草。
原来,这就是谢凛的后院。他有这么多解语花,个个才貌双全,会说话会哄人开心。
他让她管?她能管什么?她又凭什么管?
一下午,她就在自惭形秽和强作镇定中度过。
那些女子倒也乖觉,请过安,说了会子话,见林卿语兴致不高,便都识趣地告退了。
人一走,偏厅里安静下来,林卿语却觉得更闷了。
她独自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了一块,空落落的。
嫁入侯府后,公婆的开明带来的那点暖意,被此刻巨大的落差和自卑冲得七零八落。
晚膳时,谢凛回来了。
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,身上带着一丝春夜的微凉气息,神色比平时更慵懒些。
林卿语按照曾经伺候沈明梧的姿态,默默地给谢凛布菜。
谢凛夹了一筷子她布的菜,吃了,又瞥她一眼。“今日见了她们?”
“是。”林卿语低低应了一声。
“觉得如何?”他随口一问。
林卿语话到嘴边,想起自己下午的纠结,便低声应道:“诸位姨娘都极好。”
谢凛放下筷子,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,嘴唇抿得有些紧。“不高兴?”
林卿语心头一跳,连忙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
谢凛挑眉,伸手抬起她的下巴,迫使她看向自己。烛光下,她眼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黯然和窘迫,一览无余。
“因为她们?”
他的指尖微凉,力道很大,林卿语被迫与他对视,看着他深邃的眸子里映出自己的惶然,鼻尖一酸,生生忍住了即将落下的泪。
她能说什么?说自己觉得配不上他?
说自己在他那些才貌双全的姬妾面前自惭形秽?
可是她有什么资格拿乔呢?
这本就是一场于他而言英雄救美的戏码。
“没有,”她重复着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回避,“是妾身有些累了。”
谢凛盯着她看了片刻,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情绪难辨。最终,他松开了手,没再追问,只淡淡道:“用膳吧。”
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。
林卿语味同嚼蜡,谢凛似乎也没什么胃口,草草用完便搁了箸。
夜晚如期而至。
红帐内,林卿语僵硬地躺在最里侧,与谢凛隔得远,中间都能再塞进去一个人。她闭着眼,假装睡着,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,又沉又闷。
身侧传来窸窣声响,下一刻,熟悉的臂膀便伸了过来,将她揽了过去。
这次,他没有让她趴着,动作轻柔地从身后拥住了她,结实的胸膛贴着她的背脊,手臂横过她的腰肢,将她牢牢锁在怀里。
姿态亲昵,密不可分。
林卿语被热源烫得浑身一僵,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,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冷檀香和一丝淡淡的酒气,这种令人安心的气息驱散了一些她心头的寒意与孤寂。
那是一种带着强势占有的庇护感。
她的身体在他温柔无声的拥抱里,一点点软化下来。
心里那点委屈和自卑,似乎也被这紧密的相贴熨帖了些许。
昨夜和今夜,她给足了自己的体面,相较于沈明梧将她当做棋子娶回来,她实在感激谢凛救她出了泥潭。
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他似乎睡着了。林卿语悄悄睁开眼,看着帐顶模糊的绣花,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谢凛,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尊重,在侯府里,她过得自由自在,目前最大的难题就是谢凛抛给她的任务。
她们会琴棋书画,能歌善舞,懂得如何讨男人欢心。
而她呢?在沈家四年,学的是如何隐忍,如何看人脸色,如何在那令人窒息的家规下苟延残喘。
她曾经熟读于心得诗词歌赋和人文伦理,早就被那四年无法言说的折磨给磨光了。
她轻轻吸了吸鼻子,将脸往枕间埋了埋,也闭上了眼睛。
环在腰间的手臂忽然紧了紧。
“哭什么?”谢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沙哑的嗓音,丝丝缕缕侵入林卿语动乱的心房。
林卿语吓了一跳,连忙否认:“没、没有……妾身没哭。”
谢凛沉默了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,那气息拂过她的发顶。他没再追问,伸手将她翻过来面对着自己。
房间里只余一盏豆大的昏黄光影,照得林卿语眼角的泪花盈盈闪烁。谢凛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,忽然将她搂紧,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。
“你在害怕吗?害怕我会是一个始乱终弃的人,还是害怕我娶你回来,只是为了掩盖自己花心的本性?”
林卿语心里的担忧被谢凛如此直白地点破,她有些被看穿的羞窘,将头埋进他滚烫的怀抱里,眼泪滚滚而下。
她真的没有安全感。
谢凛没有听到林卿语的回答,胸前的衣襟慢慢濡湿,她的眼泪透过薄薄的衣料和肌肤,流进他的心里,惹得他心疼不已。
他收紧了手臂,掌心轻抚着她颤抖的娇躯,眸色在昏暗中沉凝如墨。他知道她在怕什么,不安什么。那些隐晦的自卑与惶恐,都藏在白日里强作的镇定和此刻无声的眼泪里。
他本该说些什么,许她一个虚无的承诺,或是轻佻地调笑几句。可话到嘴边,却又觉得那些都太过轻飘,配不上怀中这份沉重的旧伤。
最终,他只能用体温和心跳,传递着自己的坚持和笃定。直到怀中人的抽泣渐渐平息,呼吸变得绵长,他才在她侧颜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,合上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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