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,晨。
陶邑城外的楚军大营已撤去大半,只余五百步卒留守,营盘显得空荡许多。景阳已于昨日率主力开拔,回防楚国东境——宋国那支“东进”的疑兵,终究是起了作用。临行前,景阳与范蠡在城门处有过简短对话。
“范大夫,好自为之。”景阳拱手,眼神复杂,“楚国对陶邑的容忍有限,三位监官每月密报,大王都会亲自过目。望你……不要辜负这番苦心。”
“将军放心,范某既已称臣,自当恪守本分。”范蠡回礼,顿了顿,又低声道,“黑风岭之事,多谢将军周全。”
景阳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那孩子……当真死了?”
“尸体是将军亲自验看的。”范蠡神色不变。
两人对视片刻,景阳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苍凉:“范蠡啊范蠡,你这一生,到底有几句话是真的?”
“真话假话,要看对谁说,为何事说。”范蠡平静道,“但范某对将军,至少有一句是真:陶邑愿为楚国屏障,只要楚国……给陶邑活路。”
景阳不再多言,翻身上马,扬鞭而去。四千五百楚军浩浩荡荡南行,尘土飞扬,渐行渐远。
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官道尽头,范蠡才转身回城。肩伤在晨风中隐隐作痛,但他心中却松了半口气——最紧迫的军事威胁,暂时解除了。
然而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辰时,猗顿堡书房。
范蠡展开姜禾的密信,这封信比前日的简短,只有两行字:“牌已备好,待君定夺。齐有变,田氏内争,或可渔利。”落款处画了一艘小船的简笔,是姜禾与范蠡约定的暗记。
“牌已备好……”范蠡轻声重复,手指轻叩桌面。
姜禾所说的“牌”,是他们半年前约定的后手。当时范蠡预见到陶邑可能面临的危机,曾与姜禾密议:若陶邑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,可动用姜禾在齐国经营多年的“那张牌”——具体是什么,姜禾未明说,只承诺“足以撬动一国局势”。
如今陶邑危机暂缓,这张牌还要不要用?何时用?怎么用?
而“齐有变,田氏内争”这六个字,更是意味深长。田恒把持齐国朝政多年,其子田乞野心勃勃,父子相争的传闻由来已久。若真到了内斗白热化的地步,齐国自顾不暇,对陶邑的威胁将大减,甚至……
范蠡眼中闪过精光。甚至,陶邑可以从中渔利。
“白先生。”他唤道。
白先生应声而入:“大夫。”
“姜姑娘那边,需要回复。你亲自去一趟齐国,面见姜姑娘,告诉她:牌先留着,未到用时。但请她密切关注田氏动向,若有可乘之机……”范蠡顿了顿,“可适当推波助澜。”
白先生心中一凛:“大夫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田氏内斗,对齐国是祸,对陶邑却可能是福。”范蠡淡淡道,“但我们要做的,不是直接插手,而是借势。具体的,你与姜姑娘商议,她明白分寸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白先生迟疑道,“只是属下若去齐国,陶邑这边……”
“有海狼和阿哑在,无妨。”范蠡起身,走到地图前,“三位监官那边,情况如何?”
“昭明今早又去了盐场,说是要‘深入核查’盐井出卤量,实际上是想再捞一笔。司马青昨夜在城西新开的‘千金坊’赌到寅时,输了二百金,今晨找属下‘借支’俸禄。”白先生苦笑,“屈由倒是真在做事,已将三年账目梳理完毕,提出十七处疑点,要求七日内给出解释。”
范蠡点头:“昭明要钱,给他。从盐场‘特别支出’中划五百金,就说‘孝敬’昭监官的辛苦费。司马青那边……你借他一百金,但要让他签借据,利息按市价。屈由的疑点,让账房逐一核对,能解释的解释,不能解释的……推到战时混乱上去。”
“推到战时?”白先生一愣,“这岂不坐实我们账目不清?”
“就是要坐实。”范蠡转身,眼中闪过算计,“账目太清楚,反而惹人怀疑。有些糊涂账,才显得真实。况且,战时混乱是事实,楚王也清楚。只要大数目对得上,细节上的出入,屈由会‘酌情处理’的。”
白先生恍然:“属下懂了。”
“另外,”范蠡补充,“你走之前,安排一场宴席,请三位监官赴宴。我要亲自见见他们,摸摸底细。”
“何时?”
“就今晚。”
白先生退下后,范蠡在书房中踱步。窗外的老槐树在晨风中摇曳,枝叶沙沙作响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。
父亲,您若在,会如何应对这般局面?
一面是楚国监管,一面是齐国内乱,一面要维持陶邑生计,一面要寻找出路……
乱世之中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但范蠡知道,他没有退路。从当年离开越国的那一刻起,他就注定要走这条荆棘之路。
午时,盐场传来消息:昭明“核查”盐井时,“不慎”跌入一口废井,虽被及时救起,但扭伤了脚,需休养数日。
“废井?”范蠡听完汇报,看向阿哑,“是你安排的?”
阿哑点头,打手势:井壁苔藓是特意涂的,井下铺了软草,不会真伤着。但昭明受惊不小,已经嚷嚷着要回驿馆休养。
“做得好。”范蠡赞道,“让他受点惊吓,安分几天。等他休养时,让盐工‘无意中’透露,说那口废井之所以废弃,是因为前些年闹鬼,淹死过三个盐工。”
阿哑眼中闪过笑意,继续比划:已安排妥当,今晚就有盐工去驿馆附近烧纸钱。
“那就更好了。”范蠡微笑,“昭明此人,贪财但胆小,经此一事,至少半个月不敢再去盐场找麻烦。”
正说着,海狼匆匆进来,脸色凝重:“大夫,司马青那边……出事了。”
“输光了?”
“不只是输光。”海狼压低声音,“他在千金坊借了高利贷,利滚利,现在欠了八百金。放贷的是本地一个叫‘黑三’的地头蛇,扬言三日不还,就剁他一只手。”
范蠡皱眉:“这么快就陷进去了?看来这司马青,比我想的还要嗜赌。”
“更麻烦的是,”海狼继续道,“黑三不知从哪打听到司马青是楚国监官,今早派人到军营送信,说若还不上钱,就去郢都告发他‘勒索地方、聚赌欠债’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范蠡反而笑了,“这黑三倒是个聪明人。他知道司马青的身份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你去见黑三。”范蠡沉吟道,“替司马青还了这八百金,但要让他签下新的借据——不是欠黑三的,是欠我们‘陶邑钱庄’的。利息按市价,但可以分期偿还。另外,告诉他,从今往后,不得再踏足赌场半步。”
海狼不解:“为何要救他?让他被黑三告发,不是更好?”
“告发了,楚国换一个监官来,我们又要重新应付。”范蠡摇头,“而一个欠我们钱、有把柄在我们手中的司马青,比一个新来的监官,有用得多。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司马青毕竟是景阳的人。若他在陶邑出事,景阳脸上无光,对我们也没好处。”
海狼恍然: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“记住,要做得‘偶然’。”范蠡叮嘱,“让司马青觉得,是你在街上‘偶遇’被追债的他,出于同僚之谊才出手相助。不要让他知道,我们早就清楚他的底细。”
“是!”
海狼离去后,范蠡走到院中。阳光正好,西施抱着孩子在槐树下乘凉,见他出来,柔声问:“事情都处理完了?”
“暂时。”范蠡走过去,接过儿子。孩子咧开嘴笑,伸手抓他的胡须。
“平儿好像又重了些。”他掂了掂。
“能吃能睡,自然长得快。”西施递过一杯凉茶,“范郎,我听说楚国大军撤了?”
“撤了主力,留了五百人。”范蠡轻啜一口茶,“还有三位监官。”
西施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那陶邑……算是安全了吗?”
“安全?”范蠡苦笑,“夷光,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安全。不过是从一个战场,转到另一个战场罢了。”
他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神,又放柔声音:“但至少,不用再担心屠城之祸了。接下来的较量,是暗处的,是缓慢的。我有时间周旋,也有把握应对。”
西施点头,握住他的手:“不管怎样,我和平儿都在你身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范蠡将妻儿拥入怀中,“因为有你们在,我才必须赢。”
午后,范蠡去了账房。屈由果然在那里,面前摊着几十卷账册,正用朱笔逐一标记疑点。见范蠡进来,他起身行礼:“范大夫。”
“屈监官辛苦。”范蠡扫了一眼那些标记,“这些都是疑点?”
“是。”屈由神色严肃,“共十七处,涉及盐场损耗、商埠税赋、军费开支等。其中最可疑的是去年秋收时节,盐场上报损耗三千石,理由是‘暴雨冲毁盐仓’。但据在下查证,去年秋天陶邑一带并未有持续暴雨。”
范蠡面不改色:“屈监官查得仔细。不过……账册记录的是‘暴雨冲毁’,实际情况却更复杂。”
他示意屈由坐下,自己也坐到对面:“去年秋天,的确没有持续暴雨,但九月十三那夜,有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,并伴有龙卷风。盐场西仓年久失修,被风掀了屋顶,三千石盐被雨水浸泡,尽数报废。”
屈由皱眉:“可天气记录并无龙卷风……”
“因为那龙卷风只袭击了盐场一带,范围极小,未及城中。”范蠡平静道,“屈监官若不信,可去盐场询问老盐工,他们至今还称那夜为‘鬼风夜’。或者,去查看西仓的修缮记录——那之后,我们花了五百金重修屋顶,这笔支出账上有。”
屈由半信半疑,但还是记下了:“在下会去核实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范蠡点头,“屈监官严谨认真,范某钦佩。其实陶邑账目之所以复杂,正是因为这类‘意外’太多。天灾、战乱、各方势力打点……每一笔看似不合理的支出,背后都有不得已的原因。”
他顿了顿,真诚道:“屈监官,范某有个不情之请:这些疑点,可否容我七日时间,逐一整理说明?届时我会给监官一份详细报告,并附上相关证据。这样既能让监官向楚王交差,也能还陶邑一个清白。”
屈由看着范蠡,见他神色坦然,眼神诚恳,心中疑虑稍减。他想起老师昭奚恤的叮嘱:陶邑之事,既要查,也要放。查的是大节,放的是细节。
“好,七日。”屈由终于点头,“但在下会继续核查其他账目。”
“自然。”范蠡起身,“屈监官若有任何疑问,随时可来找我。陶邑既归楚国,账目自当透明。”
离开账房时,范蠡心中暗松一口气。屈由这关,算是暂时稳住了。接下来只要把那些“疑点”合理化解,此人应当不会太过为难。
酉时,猗顿堡宴客厅。
三位监官首次齐聚。昭明脚上缠着绷带,坐在软垫上,面色还有些苍白。司马青眼圈发黑,显然昨夜没睡好,但见到满桌酒菜,精神又振作起来。屈由坐得端正,举止一丝不苟。
“三位监官远道而来,范某招待不周,今日特备薄宴,以示歉意。”范蠡举杯致意。
昭明连忙举杯:“范大夫客气了,是老夫自己不小心……”说着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伤脚。
司马青也举杯,但眼神闪烁,不敢与范蠡对视——显然海狼已经“偶遇”并“帮助”了他。
屈由举杯轻啜,淡淡道:“范大夫有心了。”
酒过三巡,气氛稍缓。范蠡看似随意地聊起陶邑风物,三位监官也渐渐放开。
昭明谈起郢都繁华,暗示自己见过大世面,不是陶邑这点“小场面”能打发的。范蠡听出弦外之音,笑道:“昭监官见多识广,陶邑确实简陋。不过盐场那边,倒是有些海外来的稀罕物,改日让白先生送些到监官驿馆。”
昭明眼睛一亮:“海外?莫非是……东海珍珠?”
“不止珍珠,还有珊瑚、玳瑁、香料。”范蠡点头,“都是海商带来的,陶邑地处泗水之滨,偶有海船逆流而上,带来些海外奇珍。”
司马青也被勾起兴趣:“海商?陶邑还有海商往来?”
“不多,但偶尔有之。”范蠡顺着话题道,“其实陶邑若能开辟海上商路,盐可销往海外,海外奇珍亦可输入中原,于国于民都有大利。只可惜……陶邑如今受制于人,许多事做不得主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展示了陶邑的潜力,又暗示了现状的无奈。
屈由此时开口:“海上商路,风险巨大。风暴、海盗、海国政局……皆是变数。”
“屈监官说得对。”范蠡点头,“所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三位监官:“若三位监官能在楚王面前美言几句,许陶邑有限度的海上贸易之权,陶邑愿将所得利润,分三成上交楚国,一成……作为三位监官的辛苦费。”
这话一出,厅中一静。
昭明眼中贪婪毫不掩饰,司马青也心动,屈由则皱眉: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范蠡平静道,“况且,这辛苦费不是贿赂,是‘商路开拓津贴’。三位监官为陶邑海上商路奔波劳碌,拿些津贴,合情合理。”
他看向屈由:“屈监官若觉不妥,可以不要。但昭监官、司马监官为陶邑出力,总不能让他们白忙。”
这话将三人区别对待,既给了昭明、司马青好处,又维护了屈由的“清誉”。
屈由沉默片刻,终于不再反对。
宴席继续,气氛更加融洽。昭明开始吹嘘自己在郢都的人脉,司马青也渐渐放开,谈起军中趣事。只有屈由,依旧话少,但眼神已不像最初那般锐利。
亥时,宴席散场。
送走三位监官后,范蠡独自站在院中,望着夜空星辰。
“大夫,他们答应了?”白先生悄声问。
“昭明和司马青会答应,屈由……至少不会反对。”范蠡淡淡道,“海上商路之事,可以开始筹备了。你明日去齐国,除了见姜姑娘,也顺便考察沿海港口,看看哪里适合建码头。”
“是。”白先生迟疑道,“只是楚国那边……”
“楚王要的是钱,只要陶邑按时纳贡,海上商路的利润又能分他三成,他不会反对。”范蠡转身,“至于三位监官,昭明贪财,司马青有把柄,屈由重实绩。海上商路若能成,对他们都有好处,他们会推动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低:“真正的难点,不在楚国,而在……”
“在齐国?”白先生猜测。
“在海上。”范蠡望向东方,“风暴、海盗、未知的国度……这些都是变数。但正因有变数,才有机会。”
父亲,您说唯有流动者长生。
陆地上的路,已被各国势力瓜分殆尽。
那海上的路呢?
那无边无际、充满未知的海洋,会不会是陶邑的出路?
范蠡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,必须试一试。
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泗水的水汽,隐约有海的味道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齐国临淄,姜禾站在海边的望楼上,望着漆黑的海面。手中握着一枚玉符,那是调动“那张牌”的信物。
“姑娘,真要动用他们吗?”身后,老仆低声问。
“现在还不用。”姜禾将玉符收回怀中,“但牌要握在手里,才知道什么时候该打。”
她转身,望向西方陶邑的方向。
范蠡,你的路,注定不会平坦。
但至少,我不是你的敌人。
海涛声声,如命运的鼓点,催促着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。
每个人都在局中,每张牌都在等待时机。
而新的一天,就要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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