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,龙抬头。
陶邑的济水河畔,柳树刚刚吐出嫩芽,河水却还带着刺骨的寒意。一年一度的春祭正在举行,巫师头戴羽冠,手持青铜钺,在河边跳着古老的舞蹈,祈求风调雨顺。百姓们跪在河岸,虔诚叩首。
范蠡站在猗顿堡的箭楼上,远远望着祭祀的人群。他没有参与——作为邑大夫,本应主持祭礼,但他把这事交给了城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。
“大夫为何不去?”白先生在一旁问。
“我不信这个。”范蠡淡淡道,“若真有河神,这些年中原战乱,饿殍遍野,怎不见神灵庇佑?命运,终究要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白先生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但百姓需要信仰。乱世之中,有个寄托总是好的。”
“是啊,寄托。”范蠡望着远方,“所以我不去打扰他们。让他们相信有神,总比让他们只相信刀剑要好。”
祭祀的鼓声顺着风传来,沉闷而悠远。范蠡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越国会稽山下的春祭。那时他还是越国大夫,站在勾践身后,看着巫师将牛头投入水中,祈求越国复兴。
一转眼,这么多年过去了。
“姜禾有消息吗?”范蠡问。
“昨天刚到一封信。”白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“她已离开会稽,正押运第一批铜锡矿石返回。信中说,越国粮荒愈演愈烈,勾践已经下令征发民间存粮,甚至不惜掘开官仓。文种大夫为此与勾践大吵一架,据说气得吐血。”
范蠡接过信,快速浏览。姜禾的字迹有些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:
“越国局势危殆,民间已有易子而食。勾践仍坚持伐楚,不肯赈灾。文种力谏,被罚闭门思过。越国上下,人心惶惶。铜锡交易已定,首批矿石三日后启运。然归途恐不太平,楚国已知越国购粮之事,或于中途拦截。我会小心行事,勿念。”
范蠡合上信,眉头紧锁。越国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,勾践的刚愎自用也比他想得更甚。这样的越国,还能撑多久?
“让海狼准备一支船队,去接应姜禾。”范蠡下令,“带一百人,装备强弩,但不要挂陶邑的旗帜,伪装成商船。如果遇到楚军拦截,能避则避,避不开就打。”
“这样会暴露我们的实力。”白先生提醒。
“顾不上了。”范蠡说,“姜禾不能出事。”
白先生点点头,转身去安排。
午后,申屠来访。这次他不是一个人,还带了一个楚国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,锦衣玉带,气度不凡。
“范大夫,这位是楚国王孙,熊胜公子。”申屠介绍,“公子胜奉楚王之命,巡视边境,特来陶邑拜访。”
楚国王孙?范蠡心中警铃大作,面上却堆起笑容:“原来是公子胜大驾光临,范某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。”
熊胜拱手还礼,目光却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范蠡:“久闻范大夫大名。当年灭吴之役,范大夫运筹帷幄,助越王勾践成就霸业,天下皆知。没想到如今在陶邑,又开辟了一番新天地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恭维,实则暗藏机锋——他在提醒范蠡,你的过去我们都知道。
“公子过誉了。”范蠡谦逊道,“范某如今只是一介商贾,过去的事,不值一提。”
“是吗?”熊胜似笑非笑,“可我听说,范大夫与越国仍有往来。就在前几天,还有越国商船出入陶邑港口。”
消息果然灵通。范蠡心中冷笑,面上却坦然:“陶邑是商埠,各国商船都可停靠。越国商船运来铜锡,我们卖给他们盐铁,公平交易,并无特别之处。”
“铜锡?”熊胜挑眉,“越国盛产铜锡,为何还要从陶邑购买?”
“公子有所不知。”范蠡解释道,“越国铜锡多在会稽、姑苏等地,运往中原路途遥远,损耗巨大。陶邑地处中原中心,从陶邑转运,可节省不少成本。”
这个解释合情合理。熊胜盯着范蠡看了片刻,忽然笑道:“原来如此。看来是我多虑了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楚国与越国正在交战,陶邑与越国贸易,是否有些不妥?”
“公子,”范蠡正色道,“陶邑是宋国国土,宋国并未与越国开战。陶邑与各国贸易,皆遵循宋国法度。若楚国要求陶邑断绝与越国贸易,请先与宋国朝廷商议。范某区区邑大夫,不敢擅专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——把责任推给了宋国朝廷。而宋国朝廷现在自顾不暇,根本不可能为此事得罪楚国,但也绝不会明令禁止与越国贸易。
熊胜脸色微沉,但很快又恢复笑容:“范大夫说得对,是在下唐突了。不过,我此次来,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公子请讲。”
“楚国需要一批战马。”熊胜说,“听说范大夫的商路通达北地,可否代为采购?数量嘛……先要五百匹,最好是河曲马。”
河曲马产自秦国,是天下最好的战马之一。但秦国与楚国关系紧张,禁止战马出口。熊胜这是要范蠡去走走私渠道。
“公子,战马乃军国重器,各国都严加管控。”范蠡露出为难之色,“五百匹河曲马,这……恐怕很难。”
“难,但不是不可能,对吧?”熊胜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,放在桌上,“这是楚国王室信物。范大夫若能办成此事,楚王必有重谢。而且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楚国可以保证,三年之内,楚军绝不犯陶邑边境。”
三年太平。这对陶邑来说,是极有诱惑力的条件。
但范蠡知道,这是毒饵。一旦他为楚国走私战马,就等于将把柄交到了楚国手中。日后楚国随时可以以此要挟他。
“范某尽力而为。”范蠡没有直接答应,也没有拒绝,“但此事需要时间,还请公子耐心等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至少三个月。”
“好,就三个月。”熊胜起身,“那我就在陶邑等范大夫的好消息。”
送走熊胜和申屠,范蠡回到书房,脸色阴沉。
“五百匹河曲马……”白先生叹道,“这是要我们的命啊。秦国对战马管控极严,走私一匹都是死罪,何况五百匹?”
“他根本就没指望我们真能买到。”范蠡冷笑,“这是个试探。如果我们答应了却办不成,楚国就有借口找我们麻烦。如果我们办成了,他就抓住了我们的把柄。进退两难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范蠡在书房踱步,忽然停下:“给邯郸的隐市据点传信,让他们散布一个消息:楚国正在大量收购河曲马,准备组建骑兵,北上伐秦。”
“这是要祸水东引?”
“秦楚本就是世仇。”范蠡说,“秦国听说楚国要买马伐秦,一定会加强边境管控,严查走私。到时候,我们就可以跟熊胜说:不是我们不办,是秦国查得太严,实在办不到。”
“那熊胜会信吗?”
“由不得他不信。”范蠡说,“而且这个消息传出去,秦楚关系会更紧张,楚国就顾不上陶邑了。”
白先生眼睛一亮:“好计。我这就去办。”
三天后,姜禾的船队回来了。
五艘海船缓缓驶入港口,船身上有明显的刀箭痕迹,桅杆也断了一根。姜禾从船上下来时,脸色苍白,左臂缠着绷带。
“怎么回事?”范蠡快步上前。
“在邗沟遇到楚军水师。”姜禾声音沙哑,“他们知道船上有铜锡矿石,要扣押。我们拼死突围,损失了两条船,死了三十多个弟兄。”
范蠡心中一沉:“矿石呢?”
“保住了。”姜禾说,“我让两条船引开楚军,另外三条船趁乱冲了过去。不过……楚军认出了我们的船,知道是陶邑的。”
麻烦了。楚国现在有确凿证据,证明陶邑与越国贸易。
“你先去休息,伤怎么样?”
“箭伤,没伤到骨头。”姜禾勉强笑了笑,“不过这一趟也不是全无收获。文种大夫偷偷给了我一个锦囊,让我交给你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个丝绸锦囊,已经染上了血迹。
范蠡接过,屏退左右,独自回到书房。打开锦囊,里面是一卷帛书,还有一枚青铜虎符。
帛书上是文种的笔迹,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:
“少伯吾弟:越国将亡,非战之罪,乃人祸也。勾践刚愎,不听忠言,穷兵黩武,民生凋敝。今粮绝而兵未休,臣死谏而君不纳。吾知大限将至,特托姜禾送此信。虎符可调动会稽守军三千,若他日越国有难,望弟念旧情,施援手。然此非为勾践,乃为越国百姓。文种绝笔。”
范蠡握着虎符,久久无言。
文种这是把身后事托付给他了。那三千守军,是文种多年经营的心血,也是越国最后的精锐。文种知道勾践靠不住,所以把这支力量交给他,希望他能保住越国一丝血脉。
可范蠡自己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,如何保别人?
他走到窗前,望着南方。会稽山在千里之外,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在昏暗的灯光下写下这封绝笔信。
文种啊文种,你还是那么固执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这就是你的道吗?
可我的道,又是什么呢?
范蠡想起当年在会稽山下的盟誓。那时他们都年轻,都相信可以改变世界。文种选择忠诚,选择制度,选择在体制内一点点改良。而他选择离开,选择在体制外开辟新路。
谁对了?谁错了?
或许都没有错,只是选择不同。
但如今,文种的路走到了尽头,而他的路,还在迷雾中延伸。
夜深了。
范蠡将虎符和帛书锁进密室。这是文种的托付,也是他的责任。虽然艰难,但他必须想办法完成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三更天了。
范蠡吹灭蜡烛,在黑暗中坐着。
春天来了,可寒意却更深了。陶邑的柳树发了芽,会稽山下的文种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远在郢都的西施,又过得如何?
乱世如潮,人在其中,如浮萍漂泊。
但浮萍也要扎根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范蠡站起身,推开房门。庭院中月光如水,照在青石板上,泛起清冷的光。
他走到那株老梅树下。花已经谢了,嫩绿的叶子正在抽出。
花开花谢,叶落叶生,这是自然的规律。
而人世间的兴衰荣辱,是否也有某种规律?
范蠡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无论规律如何,他都要走下去。
为了自己,为了陶邑,也为了那些托付给他的人。
春寒料峭,但春天终究还是来了。
就像希望,虽然渺茫,但从未断绝。
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,转身回房。
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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