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小除夕。
下了一天一夜的鹅毛大雪总算收了势,日头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得京城千家万户屋檐上的冰凌子亮晶晶地直晃眼。
崇文门大街上,积雪被南来北往的车马行人踩得结实,走上去咯吱咯吱直响。
整条街巷里热气腾腾,到处都是办置年货的吆喝声。
“二十九,蒸馒头!刚出笼的大白馒头,宣软宣软的咧!”
“祭灶糖瓜!麦芽熬的芝麻糖瓜,粘住灶王爷的嘴,来年光说吉祥话喽!”
许清欢穿了件轻便的猩红羽缎斗篷,领口围着一圈蓬松的白狐毛,真是好生灵动可爱。
左手提着两包刚从铜锅里捞出来、还冒着麦芽香气的芝麻糖瓜,右手拎着一挂足有半人高、红艳艳的纸炮竹,踩着满地碎玉般的残雪,慢悠悠往诚意伯府的方向溜达。
才路过街角的包子铺,正拿木铲子掀笼屉的奶奶一眼瞅见那抹红影,乐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块儿。
她把木铲往案板上一丢,在围裙上蹭了蹭手,哈着白气凑上前,拱手一礼,眉开眼笑地高声道:
“哎哟喂!这不是宛平郡主嘛!”
“小老儿给郡主拜个早年!托朝廷和郡主的洪福,咱们北城免了三成赋税,小老儿这铺子里的肉包,今儿个天没亮就卖空了三笼屉!”
街面上正挑拣春联、称买猪肉的街坊百姓一听动静,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。
“郡主吉祥!祝郡主来年步步高升,万事顺遂!”
“许大人在江南抄了那些吸民脂民膏的恶霸,您又替咱们百姓谋了免税的恩典,咱们整条街的街坊,明儿个除夕夜都得给您许家供个长生禄位!”
许清欢听到这话,是真被吓了一跳!
这可不是桃源县和江宁啊!别搞啊!
但此时可由不得许清欢多嘴了,道贺声、欢笑声接着传来,将腊月里的寒气冲得干干净净。
街角处,两个扎着羊角辫、穿得跟花棉球似的孩童,正扒着糖画摊子的木架子,眼巴巴地瞅着许清欢手里的油纸包,口水都快流到袄子上了。
许清欢莞尔一笑,解开油纸包上的麻绳,抓出两块粘满了白芝麻、还烫手的糖瓜,弯下腰塞进两个孩童的小胖手里:
“拿去吃罢,慢些嚼,小心粘掉你们的小乳牙。”
两个孩童喜出望外,举着糖瓜欢呼一声,蹦蹦跳跳地跑远了。
许清欢笑吟吟地冲着四周街坊颔首应答,一路寒暄着。
伴着满街喜庆的叫卖声,可算是到了诚意伯府门前。
穿过挂满红灯笼的穿堂游廊,许清欢伸手掀开正堂暖阁外那道挂着大红桃符的厚棉门帘,迈步入内。
谢云婉昨日便已回谢府帮着家中筹备年节祭祀,这会儿并不在府中。
管家许福正踩在一张榆木矮凳上,撅着屁股,拿刷子蘸了浆糊,在明瓦窗棂的正中央贴最后一张“五谷丰登”的剪纸窗花。
靠窗的紫檀案几上,摆着一盆刚从花房里搬出来的极品隆冬绿萼梅,苍劲的老梅桩上繁花簇簇,满屋子都飘着幽雅的梅香。
罗汉床边,许战的锦袍被挽到独臂的手肘上,正拿一块浸了羊油的鹿皮擦刀布,仔细擦拭着一杆精钢燧发火铳的枪管。
桌案另一侧,徐子衿一身月白直裰,手里握着一把铜剪刀。
正低着头帮着裁齐桌上的万年红春联纸,手边还摊着几张墨迹未干的大红“福”字,满屋子都是一派辞旧迎新的欢快气象。
“都忙着呢?来来来,刚出锅的芝麻糖瓜,一人一块,先把嘴粘上!”
许清欢随手解下斗篷递给迎上来的丫鬟,走到八仙桌旁,把那两包还烫手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摊。
麦芽糖混着熟芝麻的焦香散开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许战把火铳往桌角一放,抓起一颗最大的糖瓜直接丢进嘴里,咔嚓咔嚓嚼得嘎嘣脆响,随即嚷道:
“这糖瓜地道!脆生!”
“嘿嘿!等过了除夕,开春二月冰一化,老子就带破袭营的弟兄南下!”
“萧景行那个手下败将,在北平丢光了兵权,带着几百个光杆将校跑去金陵城外募兵。依我看,开春二月他准得在江宁水陆码头上挑事!”
许战越说越来劲,在半空中比划了个劈砍的架势,眉飞色舞道:
“我昨儿个已经在军器局挑好了三百把百炼宿铁刀!等到了金陵,先跟大哥在总水寨会合,水陆并进!萧景行敢伸爪子,老子一刀剁了他,正好给咱们新修的南都宫城祭旗!”
徐子衿放下手里的铜剪,也捻了一小块糖瓜放入口中,含笑道:
“二哥这把快刀磨得正是时候。不过打仗之前,还得先把钱袋子扎紧了。”
他指了指舆图上标注的江宁织造局与下关码头,神态从容地盘算道:
“父亲在江南抄出两千万两现银,开春三月,户部与工部就要正式交割这笔巨款,还要在太仓与平户岛之间筹建市舶司的官家水寨。”
“我这几日正替靖王殿下草拟开春后的漕运钱粮章程。等三四月份春暖花开,咱们几路人马齐聚金陵,那才是真正唱大戏的大场面!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摩拳擦掌,一门心思全扑在了明年开春三四月的江南风云上,笑声震得窗纸都在嗡嗡作响。
就在许战挥着拳头比划开春怎么把大皇子揍得满地找牙、满屋子笑声最鼎沸的当口——
咔!
案几角落里,断裂声忽地响起。
众人一看,原是那盆被暖阁热气烘托得繁花满枝的绿萼梅。
这枝头开得最盛、最饱满的七八朵梅花,连着半截花蒂,竟然齐齐坠落下来,打在了徐子衿刚裁好的万年红春联纸上。
“哎哟喂!”
矮凳上的许福吓了一跳,赶忙扶着窗框跳了下来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案几前,双手捧起掉在红纸上的那几朵绿萼梅花瓣,搔了搔后脑勺,满脸狐疑地嘟囔道:
“怪了事了!这盆老梅桩是花匠用了十几种催花肥、在暖棚里拿炭火昼夜不歇地熏烤了半个月,今儿个一早才送进屋里的。”
“早上搬进来的时候还精神抖擞,花瓣硬朗得跟玉石片似的,怎么咱们这屋里越暖和、越到这除夕年根底下,它反倒撑不住劲儿,自个儿散了架了?”
许战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徐子衿也收了声,两人盯向那盆掉了花朵、露出里头干瘪黑枯树心的老梅桩。
许清欢翘着二郎腿,懒洋洋地歪在铺着虎皮垫子的椅里。
她从果盘里拿过一个红彤彤的福橘,两只白皙纤巧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开橘皮,随手一扬,将那带着清冽汁水的橘皮扔进了刚刚塌了炭的火盆里。
嗤——
橘皮落入余烬,激起一阵清爽微苦的果木焦香,盖过了屋里的甜香。
许清欢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,笑眯眯地嚼了两下,抬手用指尖虚点了一下那盆枯心老梅,又指了指炭盆里的白灰,随口调侃道:
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。”
“花匠拿猛火熏烤、用猛药灌根,硬生生逼着这半截早就枯透了的老木头,在寒冬腊月里开了满树繁花。”
“它呀,就跟这盆里的银骨炭一个样。外头瞧着红光满面、热气逼人,把这一屋子的人都烘得服服帖帖、连大气都不敢喘。”
“可实际上呢?内里的那点子元气和骨头劲儿,早在逼出前两天那口热闹的时候,就已经烧得一干二净喽。”
“嘶——!”
旁边正在嚼糖瓜的许战也听出味儿来了,他停下腮帮子,铜铃大的眼珠子瞪得滚圆,倒吸了一口凉气,连声音都压低了八度:
“小妹,你的意思是……宫里那位,熬不过这个年关了?!”
许清欢一愣。
嗯?很会想啊!
许清欢闻言,也是思索了起来。
忽然间,许清欢似乎是心境通明,想起了原著的剧情!
她索性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糖屑和橘络,站起身走到八仙桌前。
“二哥,子衿,你们俩把算盘打得太慢了。”
“你们想啊,一个大家族的老当家,自个儿心里比谁都清楚,他这副身子骨熬不过开春,连金陵那座新宅子的门框都摸不着了。”
“他在临闭眼之前,哪还有那个闲工夫,等你们三四月份慢吞吞地去江南搬砖头、算银子、练水兵?”
许清欢弯起眉眼,手指在舆图的“京师”二字上轻轻敲了两下,语气轻快得跟说明儿个年夜饭吃什么馅儿的饺子没两样:
“老当家现在最愁、最急火攻心的,是怎么在除夕跨年之后、自个儿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,赶紧把家里的烂摊子钉死。”
“他得赶在闭眼之前,亲手给那个被他挑中的新当家,留下一批身家清白、没沾过大皇子半点泥巴、完完全全只认新主子的看门人!”
徐子衿再也坐不住了,呼吸急促,愕然追问道:
“留下一批身家清白的看门人?!可……可如今才腊月二十九!天下举子虽可速齐聚京师,但按大乾祖制,礼部春闱会试在二月,放榜与天子传胪殿试、吏部选官,那都是四五月暮春的事了!”
“难不成……难不成宫里那位为了赶时间,还能把老祖宗传了一百多年的科举规矩全给掀了不成?!”
窗外,正午的晴朗日光穿透剔透的冰凌,斜斜照进暖阁,落在许清欢那张明艳生辉的鹅蛋脸上。
她迎着满室阳光,转过头,冲着徐子衿粲然一笑:
“要殿试了。”
徐子衿虎躯一震,整个人呆立当场!
不待二月了?!
“哈哈哈哈!好!好一个要殿试了!”
许战愣了半晌,猛一拍大腿,放声狂笑起来。
他用那只独臂大力拍着徐子衿的肩膀,拍得这位文弱书生直咧嘴。
许战却浑然不觉,冲着许清欢竖起大拇指,连声感叹道:
“绝了!真是绝了!外头那些六部尚书、王公大臣还在那儿愁眉苦脸地算开春怎么挪窝呢,咱们家小妹倒好,逛一趟街、吃两块糖瓜的工夫,就把乾清宫里那位的底裤都给算透了!”
“恭喜徐公子!贺喜徐公子啊!”
旁边的管家许福也反应过来了,顿时喜上眉梢,连窗花都不贴了,拎起桌上的锡壶就往徐子衿的茶碗里添热茶,满面春风地恭维道:
“咱们徐公子才高八斗,这殿试一开,那钦点的头名状元郎还能跑了不成?到时候穿着大红状元袍跨马游街,咱们诚意伯府的门槛都得被媒婆给踏破喽!”
徐子衿被调侃得脸颊一热,耳根子都红透了,却又掩不住眼底翻涌的万丈豪情,忙拱手道:
“福伯莫要取笑,殿试策论关乎国本,子衿还需潜心备考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别在这儿酸文假醋地谦虚了。”
许清欢笑吟吟地抓起桌上那张刚刚写好、墨迹犹新的大红“福”字,顺手往徐子衿怀里一塞,催促道:
“趁着这两天过年放假,赶紧滚回你那西跨院,把开海市舶、两京建制的策论给本郡主温熟了!等开了正月初一,进了奉天殿,你要是敢把那个状元头衔漏给别人,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徐子衿双手捧着那张滚烫的大红“福”字,看着面前许郡主,胸膛里那股子读书人经世济民的热血彻底烧了起来。
他退后一步,整理衣冠,冲着许清欢深深一揖到底,朗声应道:
“子衿,定不辱命!”
噼里啪啦——!!
恰在此时,院墙外头的胡同里,不知是谁家急性子的孩童提前点响了一挂迎春的鞭炮。
爆竹声混着孩童们欢快的嬉闹声,热热闹闹地传进暖阁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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