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子衿搁下那支沾满浓墨的紫毫笔。
“谢家老太爷在朝堂上,刚参了许侍郎一本,说许家纵容家奴扰乱漕运。”
“若说您是来教我写文章的,这话说出去,连门口扫地的小厮都不信。”
徐子衿身子后仰,靠在椅背上,目光透着审视。
“谢小姐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你费这么大劲,到底图什么?”
谢云婉端坐的身形微顿。
耳根隐隐泛起一丝赧然,她偏过头,避开前方的视线,看向书房角落的博古架。
“我……”
谢云婉张了张嘴,随即抬起手,用宽大的袖摆掩住下半张脸,轻咳了两声。
一向清冷自持的做派,难得露出一丝局促。她敛了敛心神,双腿并拢,重新坐定。
“朝堂上的党争,那是祖父和父亲的事,我一介女流,不涉其中。”
谢云婉放下袖子,声音恢复了清冷。
“我今日来,只为一件事。”
她停顿片刻,字句咬得极重。
“我想借阅许郡主留下的那份格物手稿原卷。”
徐子衿愣了半晌。
他上下打量着谢云婉,随后失笑出声。
“搞半天,谢小姐是来窃书的?”
“堂堂内阁首辅的孙女,京城第一才女,大半夜换上一身夜行衣……”
徐子衿拍了拍大腿。
“这等行径,倒像是话本里趁夜翻墙的梁上君子。”
他伸手指着谢云婉掉在旁边的帷帽。
“你这打扮,若是让国子监那帮把你奉为神明的监生看见,非得集体跳了护城河不可。”
谢云婉秀眉微蹙,面上终是挂不住了。
“读书人的事,怎能叫窃!”
她急忙回道,语调里多了一丝薄怒。
“我是被陆怀瑾那篇《嗤水赋》乱了心绪!”
谢云婉指着地上那张废纸。
“他那篇文章,辞藻华丽,实则空洞无物!”
“水往低处流,这本就是天地间最实在的常道。他却硬要用什么‘天命所归’、‘龙脉垂恩’去强行附会,简直是穿凿附会。”
“这帮国子监的酸儒,根本不懂许郡主的学问。”
谢云婉胸口微微起伏,眼底透着不甘。
“他们只会在纸上堆砌虚词,连真正的‘理’是什么都辨不清。”
“许郡主能下那种直白却透彻的定论,必然有一整套完整的学说支撑。”
她身子忍不住前倾,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子衿。
“你写不出那套学说的精髓,陆怀瑾更是曲解了它。我必须亲自看看原稿!”
徐子衿看着眼前急得想要辩经的谢云婉。
他收起脸上的玩笑意味,转身走到书房内侧的红木柜前。
从腰间摸出一把黄铜钥匙,锁扣弹开。
徐子衿抱出厚厚一摞装订成册的纸张。纸张边缘有些泛黄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。
他走回书案,将那摞手稿重重放在桌面上。
“都在这了。许郡主离开京城前,把这些交给我,让我整理成册。”
徐子衿指了指手稿。
“我看了这么多日子,也只窥见了个皮毛。”
谢云婉顾不得矜持,两步跨到案前,目光如炬,死死盯住最上面的那页纸。
纸面上没有市井俗语,而是赫然写着一行大字。
**“理在事中,不可悬空去寻理。”**
谢云婉的手指抚过这行字,呼吸微滞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“天理即万物运转之铁律。水之就下,火之就上,日月之代明,四季之错行,皆理之必然。”
“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。格物,非静坐冥想以求天理,乃实地探察万物之常道。”
“知水为何就下,方能导水灌田;知铁为何生坚,方能锻甲铸兵。此谓之经世致用。”
谢云婉心头剧震。
当世大儒皆倡导“存天理,灭人欲”,将“理”视作高高在上、虚无缥缈的心性约束。
而许清欢,竟直接将“理”拉回了人间泥泞里!
她用最正统的理学框架,装进去了探究天地万物运转常道的内核。把“格物致知”从枯坐读书,变成了实地探求。
谢云婉快速翻阅着手稿。
“故理寓于气,气化为物。测距算筹,非奇技淫巧,乃明理之阶梯。”
“不知数者,不足以言理。不察物者,不足以言道。”
她越看越心惊。
这每一句话,都精准地刺中了当今官学的死穴。
若是这套学说公之于世,国子监那帮皓首穷经的老学究,只怕要集体撞死在孔庙前。许清欢竟然用他们最熟悉的经史子集句式,彻底重构了天地本源。
“这……这真是许郡主所著?”
谢云婉喃喃自语。
哪怕听闻了那些直白的话语,她也只当许清欢是行事乖张。却没想到,许清欢在学问上的造诣,竟已达到了开宗立派的地步。
徐子衿在一旁倒了杯茶,推了过去。
“许郡主走之前说,当今天下,空谈心性的读书人太多,脚踏实地做实事的人太少。”
谢云婉没有接茶杯。
她重新低下头,视线死死黏在手稿上。
一页接着一页往下翻,速度越来越快。看到绝妙处,她忍不住抚掌叹息。
“好一个‘道在屎溺’!好一个‘实学济世’!”
“陆怀瑾那篇《嗤水赋》,在这套手稿面前,简直就是三岁稚童的牙牙学语!”
谢云婉此时哪里还有半点世家贵女的端着。
她完全沉浸在许清欢构建的新世界里。以往读经书时遇到的那些晦涩难懂、相互矛盾的死结,在这套“道器不二、即物穷理”的学说面前,全部豁然开朗。
许清欢不仅给了她一把刀去驳斥陆怀瑾,更是直接重塑了她的心境。
此时,许府外头传来三更天的打更声。
谢云婉充耳不闻。
她翻到手稿的中间部分,这一篇名为《算学与天理》。
“万物皆有数,数极则理明。”
“是以测天量地,推演星辰,非卜筮之术,乃明天道之常。”
徐子衿站在对面,看着谢云婉这副痴迷的模样。他摇了摇头,没有出声打扰。
这位京城第一才女,平日里高高在上,对那些阿谀奉承的才子不屑一顾。如今却如久旱逢甘霖,捧着这手稿如饥似渴地诵读。
徐子衿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棂,让外头的夜风吹进来,驱散屋内的闷热。
他看着谢云婉在纸上奋笔疾书,推演着手稿上的算筹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桌上的蜡烛燃去了一大半,烛火摇曳。
谢云婉终于放下笔。
“竟真能推演出来……”
谢云婉看着那张写满算筹的纸,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震撼。
天地常道,四时变化,竟真能以数筹演卦般精准定数!
这比任何华丽的辞藻,比任何圣人的微言大义,都要来得振聋发聩。
她转过头,看向那摞还没看完的手稿。
那是一股足以掀翻大乾整个文官集团根基的巨浪。
“徐子衿。”
谢云婉直起腰,郑重其事地喊出他的名字。
“这套学说,绝不能就这么放在柜子里蒙尘。”
徐子衿挑了挑眉。
“谢小姐,一旦这套学说传开,那些靠死记硬背四书五经上位的官员,会把咱们生吞活剥了。”
徐子衿走回书案前,双手按在桌面上。
“谢老太爷要是知道你昏时跑来干这事,非请家法不可。”
谢云婉眼底没有丝毫退缩。
“我读了十几年书,背了十几年圣人言。”
“却仿佛今日才知,什么是真正的学问。”
她拿起最上面那张写着“理在事中”的纸页,字字铿锵。
“朝堂党争,争的是一时之权。而许郡主这套学说,争的,是天下万世的根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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