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客道人退出后殿,双手合上那扇木门。
殿内昏暗了几分,仅剩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柱打在地砖上,照得满殿的灰尘无处遁形。
长案上摆着一套旧茶具,两只粗釉茶杯,杯沿磨出了豁口。
茶壶里的水已经快要不冒热气了,搁得有些时辰。
白发道人依旧背对着门口,手里那块粗布在罗盘边缘来回蹭着,像是要把上头的铜绿全部擦掉。
陈长风没急着上前,而是先站在门边打量了一圈。
神龛里的三清像落了层灰,供桌上的铜炉空着,蒲团歪歪斜斜堆在墙角,窗棱上的蛛网结了好几重。
“话本里老是写,真正的高人都在深山老林里头修行,风餐露宿,不问俗务。”
陈长风迈出一步,声音带着笑。
“殊不知真正通灵的物件,哪一样不需要银钱供养?好香是钱,好墨是钱,这罗盘上的铜皮打磨一回,得费多少功夫?”
白发道人擦罗盘的动作没停。
陈长风继续往前走,目光扫过长案上那柄紫铜的香勺。
“所以最大的道观,才养得出最厉害的人物。清虚观占着京郊第一山,吃着官家的供奉,收着权贵的香火。这大乾上上下下的人,走进这扇门,哪个不是带着念想和欲头来的?”
他在长案前站定,将手里那坛汾酒搁上去,又把桂花糕摆在一旁。
“自然,我也是这样的人。”
白发道人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布,转过身来。
殿里的光线打在他脸上,沟壑纵横。
一双眼睛浑浊,眼白泛黄,但偶尔转动的时候,还能看出早年间的精明劲儿。
“你出关之前,还管我叫师父。”
白发道人声音干涩,用掌心拍了拍罗盘上残余的灰。
“现在连一声尊称都省了。”
“出了关的人,草原上没有师父。”
陈长风抬起手,一掌拍上酒坛的泥封,泥壳碎裂,酒香立刻弥散开来。
他拿过桌上一只粗碗,斟满酒,推到白发道人面前,又给自己倒了一碗。
酒色微黄,浑厚的粮食气息压过了殿里压抑。
白发道人低头看着碗里的酒。
“出关之后,杀了多少大乾人?”
陈长风端着碗,没喝,把酒面对着窗光晃了晃。
“草原上打仗,不数人头。”
他的语气和在羊汤铺子里跟掌柜闲聊没什么两样。
“赢了就是赢了,死多少人,没人在意。马踏过去,收拾完战场,牛羊继续放,酒继续喝。”
“那你在意吗?”白发道人问。
陈长风将碗里的酒一口灌下去,舒坦!
“我不在意,难道……你在意?”
他放下碗,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包裹的东西,扔在长案上。
油布打开,里头是两块形状不规整的铁片和几枚碎瓷。
铁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烧焦的痕迹,瓷片的断面锋利得能划破皮,尖端带着一圈烧过的焦黑。
白发道人的目光落在那堆碎片上,没说话。
“这是从死人肉里挑出来的。”陈长风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铁片。
“铁壳里头填碎铁和瓷片,加上火药跟燧石引信,埋在沙地底下。马蹄踩上去,当场就炸。百骑精锐,连个整尸都没留下。”
白发道人伸出手,拈起一枚碎瓷片,凑到窗缝漏进来的光下头细看。
他大拇指在瓷片断面上搓了搓,又放到鼻尖嗅了嗅。
“这不是普通窑口烧的。”白发道人皱起眉。
“含铁量高,烧的温度也高,碎裂之后棱角极利,专为杀伤用。”
“还不止这些。”陈长风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,掏出一块变形的铁蒺藜,“这是从另一处战场上拿回来的,骑兵的马腿被炸断了之后,这玩意从碎壳里弹出来,扎进了人的胸口。”
他把铁蒺藜竖在碎瓷片旁边,两样东西并排放着。
“还有可投掷的火雷罐,内装火药碎铁,带着引信,点燃后掷出,隔着四五丈就能炸死人。”
“最后是一种用水浇不灭的油,装在琉璃瓶里,砸碎之后沾上什么烧什么,连铁甲都能烤化。”
“这是我在大乾时才知道的消息,估计已经过去七天了。”
陈长风一样一样地说出来。
长案上的东西越摆越多,茶壶和糕点被挤到了角落。
白发道人的脸色在铁蒺藜摆上去的时候就变了,等听到“水浇不灭”四个字,他擦罗盘的那只手停在半空,指头微微发颤。
“这些东西,我找遍了王庭的铁匠、大乾的旧典、前朝的军志,没有任何一本书里记载过。”
陈长风的手指压住那块铁蒺藜。
“这不是当世该有的制器法吧……师尊?”
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远处的蝉叫声隔着墙透进来,密密匝匝的。
白发道人转身,走到香案后面的木柜前,拉开抽屉,从里头取出一个包着黑绸的旧盒。
盒子打开,里头放着三枚古铜钱和一片巴掌大的龟甲。
龟甲边缘磨得光滑,正面刻着细密的裂纹,那是无数次灼烧留下的痕迹。
白发道人将三枚铜钱放入龟甲凹面,双手合拢,轻轻摇晃。
铜钱在龟甲里碰撞。
第三下之后,白发道人将龟甲翻转,三枚铜钱滚落在长案上,旋转着散开。
他把罗盘推到铜钱旁边。
罗盘上的铜针开始转动,先是慢悠悠地划过刻度,然后忽然加快,在三道主刻线之间来回摇摆。
陈长风盯着那根铜针,一言不发。
铜针越转越快,带动着下方的盘面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然后——
嗒。
铜针猛地卡死了。
卡在两道刻线的正中间,不偏不倚。针尖指着的方位,对应的是北方。
与此同时,长案上靠最右边的那枚铜钱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。
白发道人低头看去,瞳仁猛地一缩。
那枚铜钱从正中间裂开了,一分为二。
裂口整齐得不像是自然断裂,倒如同有人用极薄的刀片从中切开。
白发道人的手掌飞速盖了上去。
五指攥紧,将裂成两半的铜钱一并扫入袖中。
那动作又快又急。
白发道人抬起另一只手,将案上剩余的两枚铜钱拂乱。
铜钱滚到案沿,其中一枚掉到地上,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才停住。
殿内又静了。
白发道人撑着案沿,身子往后退了半步,好像那只罗盘烫手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外头的蝉鸣都换了一轮。
“大乾北面的气数,变了。”
白发道人的声音发哑。
“从今年开春起,镇北方向的星宿就不对。紫微垣有客星入侵,北斗第七星暗了三分,太白金星的轨迹偏移了半个刻度。我原本以为是边关战祸引动的杀气,但方才这一卦落下来——”
他看着那卡死的铜针。
“不是杀气,乃是一团火。”
“那团火里头,带着外来的影子。”
陈长风立刻往前倾了半个身子。
“什么叫外来的影子?”
白发道人摇了摇头。
“看不清,更是说不清!这种卦象,我做了六十年的罗盘,头一回碰上。”
“此人是不是在镇北城?”陈长风追问。
白发道人不答。
“是不是个女子?”
白发道人依旧不答。
他伸出手,将那坛汾酒推回到陈长风面前。
“长风,把酒带走,下山去吧。”
白发道人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。
“回草原,离开大乾。这盘棋你参合不动,我也算不明白。”
“不可问,不可闻,不可碰。”
“碰了,我清虚观四百年的基业,赔不起。”
殿里的光柱斜了一寸,说明日头已经偏西。
陈长风沉默许久,然后他猛地抬臂,一掌横扫过去。
茶壶、茶杯、桂花糕的油纸包,连同案角那盏残茶,统统被扫落在地。
粗釉茶盏砸在青砖上,碎成了六七瓣。
茶水飞溅出去,有几滴正好落在长案下方挂着的那幅旧边关图上,浸湿了图面右上角——那里用朱笔标注着两个小字。
镇北。
白发道人看着地上的碎瓷和流淌的茶渍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
“你在怕。”
陈长风上半身前压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。
“你擦了六十年的罗盘,看了四十年的卦,给京城里一品二品的大员算了多少前程,替多少皇亲国戚消过灾!你什么时候把铜钱藏进过袖子里?”
白发道人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铜钱裂了,你不敢让我看!卦象出了,你不肯往下解!针卡住了,你就说不可问不可闻?”
“你不是算不了,你是不敢算!”
他用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。
“清虚观管了大乾朝廷多少年的风水运势?国师的金册是谁给你们发的?太庙选址的时候是谁拿的罗盘?皇陵迁位的时候又是谁在御前说了那番话?”
陈长风一根手指戳着长案上被茶水浸湿的边关图。
“如今出了事,你说看不透,说赔不起。四百年的基业?你连清虚观大门外那帮求签的香客都哄不住了,还谈什么基业!”
白发道人闭上了眼。
陈长风的手指从潮湿的图面上抬起来,指尖沾着洇开的朱墨。
他盯着白发道人的脸,一双眼睛里的东西翻涌了好一阵,最后沉淀下来,变成一种不带温度的平静。
殿外传来鸦叫。
两声,拖着长腔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。
“当年把我送出关的人,是你。”
白发道人的眼皮不由自主的动了动。
“替我改了户籍文书的人,还是你!”
陈长风的声音放低了,低到只够这间殿里两个人听见。
“你告诉我,去了草原,能做大事。你说大乾的气运在北边有一道口子,需要一个人从外头往里捅。”
“我去了。”
“然后我替你捅!。”
“现在你告诉我,不可问,不可闻?”
陈长风最后一个字的尾音砸在长案上,震得罗盘又晃了一下。
“当年让我去赫连的,”
他的手指隔着寸许,指着白发道人的鼻尖。
“不正是你吗!”
白发道人睁开眼。
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窗缝里最后的那点光,映着面前陈长风压过来的半张脸。
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殿外的蝉鸣忽然停了,整座清虚观陷入了一片沉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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