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五年，五月十七。
应天府。
明日就是顾宪和朱欢欢成婚的日子，吴王府张灯结彩，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，喜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。
朱欢欢坐在闺房里，面前摆着一件大红嫁衣，金线绣着凤凰，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明天，她就要穿着这件嫁衣，从吴王府走出去，走进顾家的花轿。
“姐，你紧张吗？”朱琼武趴在桌边，歪着脑袋看她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那你手在抖。”
朱欢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攥了攥拳头，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朱琼武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。
“姐，你骗人。”
朱欢欢瞪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此刻，金陵，顾家。
顾宪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摆着一封明天要带去吴王府的婚书，看了又看，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放进红木匣子里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是他爹顾明远。
“宪儿，早点睡，明天还要早起。”顾明远走进来，看着儿子，眼眶有些红。
“爹，我睡不着。”顾宪站起身。
“睡不着也得睡，明天是你大喜的日子，别到时候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郡主。”
顾宪点点头，把红木匣子抱在怀里，往外走。
正在此刻，院门被拍响了。
顾明远打开门，看见来人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是顾明诚，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青衫的青年，模样与顾宪有八九分相似。
顾明远心中一沉，他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，他的嫡次子，顾睿。
“大哥，这么晚了，您怎么来了？”顾明远挡在门口。
“明远，进去说话。”顾明诚推开门，大步往里走。
顾睿跟在后面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顾明远拦不住，只能跟在后面。
“宪儿，你先回去。”顾明远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不，爹，我在这儿。”顾宪站在父亲身边，腰板挺得笔直。
顾明诚在堂屋里坐下，看着顾宪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宪儿，你明天就要去吴王府迎亲了。”
“是，大伯。”
“你知道吴王府是什么人家吗？”顾明诚的语气不咸不淡。
“知道...”
“知道你还敢去？”
顾宪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顾明诚站起身，走到顾宪面前，上下打量，冷笑一声。
“你一个商人之子，凭什么娶吴王府的郡主？凭你那些死读书的本事？凭你爹那几个破铺子？”
顾明远的脸色涨红，攥紧了拳头。
顾明诚回过头，指了指站在门口的顾睿。
“你看看他，跟你长得多像，比你机灵，比你懂人情世故，比你更配得上吴王府的女婿这个身份，你凭什么跟睿儿争？”
顾宪看着那个跟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堂弟，面色平静。
“大伯，我从来没有跟谁争过，是郡主自己选的我，是殿下点了头的。”
顾明诚脸色一变。
“殿下点头又怎样，只要明天你不出现在吴王府，睿儿替你去迎亲，生米煮成熟饭，他们还能反悔不成？”
顾明远再也忍不住了。
“大哥！你怎么能说这种话？宪儿是你的亲侄子！”
“亲侄子又怎样，他能给顾家带来什么？睿儿当了吴王府的女婿，顾家就能飞黄腾达，你那些破铺子，也能跟着沾光。”
顾明诚顿了顿，又冷笑道：“明远，你不是一直想让顾家兴旺吗？这是最好的机会，只要宪儿让出这门亲事，让睿儿顶上，顾家从此就是皇亲国戚。”
“不行！”顾明远挡在儿子面前，“这门亲事是殿下的意思，你这样做，会害了宪儿，也会害了顾家！”
“害了顾家...我是帮顾家！”
顾明诚招招手，顾睿从门外走进来，走到顾明远面前。
“大伯，您别怪我，我也是为了顾家好。”
顾睿看着顾宪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，温和的、干净的，跟顾宪一模一样的笑容。
“堂兄，你放心，我会待郡主好的，比你好。”
顾宪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，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。
“睿弟，你以为娶了郡主，顾家就能飞黄腾达，你以为殿下看不出来你是谁？”
“殿下又没见过我，明天我穿上你的衣裳，坐上你的马，去吴王府迎亲，谁能认出来？”顾睿淡淡道。
“我...”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所有人转过头。
一个黑瘦的少年站在门口，穿着一身半旧劲装，腰间别着短刀，手里拎着一根狼牙棒。
十四岁的少年晒得黝黑，胳膊上全是肌肉，站在月光下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冽的煞气。
身后跟着一队龙骧军，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
朱琼炯。
“你，你是何人？”顾明诚的脸色变了。
“吴王府，朱琼炯。”少年扛着狼牙棒走进来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顾明诚的心口上。
王贵跟在后面，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，展开。
“奉镇国王殿下令，查顾家主家顾明诚，勾结王、李、赵三家，意图李代桃僵，冒充顾宪，迎娶郡主，罪证确凿，着即拿下。”
顾明诚的脸一下子白了，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顾睿站在旁边，脸色惨白，浑身发抖。
“不，不可能，你们怎么会知道…”
“你以为锦衣卫是吃干饭的？”朱琼炯看了他一眼。
顾睿跪在地上，磕头如捣蒜。
“殿下饶命，殿下饶命，不是我，是我爹让我做的…”
朱琼炯没看他，走到顾宪面前。
“姐夫，明天还要接亲，早点睡。”
顾宪看着这个黑瘦的少年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...”
顾明诚和顾睿被押了下去。
王贵带着锦衣卫清点顾家的账本和信件，一箱箱抬出去。
顾明远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些箱子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顾老爷，您别担心，殿下说了，您家的生意照做，不会牵连。”王贵走过来说道。
“那宪儿的婚事…”
“照常，明天还要接亲。”
顾宪站在父亲身边，握着拳头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刚才看见朱琼炯拎着狼牙棒走进来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那个少年比他小好几岁，站在那里的气势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，只有在战场上杀过人才会有那种眼神。
他想起欢欢，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我爹是个好人，对我很好，对别人也很好，但如果是敌人，他从不手软。”
当时他不明白，现在他明白了。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