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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【第二卷:第8章】柳叶开店

铁马一香车一古道 最新章节正文 【第二卷:第8章】柳叶开店 http://www.ifzzw.com/387/387900/
  
  
    【第8章】 《柳叶开店》

    楼船夜雪瓜洲渡,

    铁马秋风大散关。

    大散关是泛指,并非单指某地。古来散关有三处,东、中、西,全称大散;谓我中华九天仙女“散花神州”之谓也。中散关位于大散其中,坐拥万里山河,雄视东、中、西、北四面瀚海、戈壁、河川、走廊,护佑着古往今来中原地区农耕民族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,拱卫京畿王朝大半个江山社稷,所以开国以来诸君王庭,无不放心托付铁帽子王长弓辅家族率军镇守于斯:铁壁铜墙,固若金汤,已近百年矣。

    时近仲秋的当下,孑孓一身的金叶公主,牵着虚白大师给她的那匹踏雪银蹄月光白马,形影相随,来到大散关将军衙门府前,径直上前呈送名帖,向门卫递话:

    “尊位士官,在下小女子,姓柳,名叶,人称燕云女侠柳叶。在此烦请转呈长弓辅大人阁下:小人就从军投戎之事——渴望求见将军大人一叙。”

    门卫们接过名帖,注视了一眼这位来客,相互交换了一下信息,此种事情平日司空见惯,可谓稀松平常,于是随口递了一句“将军大人此时正在会客,没有两个时辰恐难见话,你若执意求见,便在此静候吧。”便转身进入府衙里去了。

    金叶公主此时此事,自己化名传报曰“柳叶”,实出无奈,因为乡镇各地都在张贴着“缉拿劫持官旅辎重蒙面姬桑”的消息,“公主金叶不知所踪”更是口口相传到了千家万户,一个孤零零的女子,她无家无业,无依无靠,总不能长期这样四海飘零吧,于是便想出了一个给自己化名“柳叶”,从军投戎的主意,而且,对于铁帽子王长弓辅大人与虚白大师非但是世交,而且同是开国元老,出生入死,血乳相融的这层关系,她是清楚的,投靠于他,绝无问题。

    既然眼见“将军大人正在会客”,也罢,栓好马,收起剑,她便来到对面的茶房,叫来清茶一壶,慢慢品鉴起来。

    不想,此时坐在对面的两个茶客的谈话,却引起了她的关注:

    “老兄,我这段时间咋觉得不对劲儿呀?”茶客甲说,“铁帽子王府怎么配了这么门丁把守,把这个大门看得死死的?过去可不多见呐!”

    茶客乙说:“这还不明白!没听说吗:府里出事啦?”

    “啊?”茶客甲问,“我刚从关外回来,不知铁帽子王府里出了啥事呀?”

    “嗨,还不是街上说的那个:长弓辅的孩子老二,出事了!”茶客乙说。

    “哪个老二?他家孩子那么多!”茶客甲问。

    “就是那个每天挑着货郎担儿走街串巷的——长弓义,号称挑的不是山货,是山河……那位小二郎!听说他把人家朝廷要缉拿的‘蒙面姬桑’,亲手给放啦!”茶客乙小声地咬耳道。

    “啊?!”茶客甲吓了一跳,“这、这不是死罪吗?”

    “所以说嘛!”茶客乙抿住茶客甲的嘴巴,探身告诉他道,“为躲过这件惹火上身的家庭大祸,听说老长弓辅把他的老二都给关进水牢啦!这,可不能乱去说啊!”

    “真的吗?”茶客甲眼睛睁得老大,说,“那……那这不是被罗青牙一伙当朝的老狐狸……高兴坏了吗?他们可是世仇啊!”

    “谁说不是呢?”茶客乙说,“乡亲们都在为长弓一家命运捏着一把汗呢!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吗?”茶客甲说,“谁都知道:长弓铁骑十万兵,扼守边关上千里,大散关九关三隘从东到西,哪里不是人家长弓军?……长弓军近百年啦,军纪严明,秋毫无犯,咱老百姓不求别的,不就求个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吗?”

    “还过啥日子?早晚要让那个吃里扒外、心狠手毒的狗东西罗青牙一伙给祸害了去!”茶客乙气愤地说,“喝茶吧,喝茶吧!这些事情你我只能干看着。”

    “唉……”两人长长地叹着气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金叶耳尖得很,一直用心听着;她听到这里,早已经坐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怎么?铁帽子王长弓辅家里出事了?连自己的儿子都关进了水牢……”她停住手里的茶杯,心里腾腾地乱跳,手指攥紧了茶杯,茶水溅出而不自知,“那照此说去,我怎么还能够再去打扰人家呢?……这岂不是火上添油,落井下石吗?老百姓是不会说谎的!……我若此时进府,岂不正恰好坐实了长弓家‘窝藏钦犯’的罪名?”

    想到这里,她‘霍’的一下站了起来:“老板!结账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金叶牵着宝马,很快就离开了铁帽子王府,而且巴不得自己走得越来越远。

    “女侠留步——!”远处传来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回头看,原来是一个武官跑了过来,“还请女侠见谅!……刚在是下官怠慢了女侠,多有抱歉!……刚刚长弓将军传过话来,请您进府上见谈!”

    原来,就在金叶品茶的当儿,长弓辅和孩子们与门官进行了如下的谈话:

    “求见的是什么人?”长弓辅问。

    “姓柳名叶,自称燕云女侠。”门官答。

    “柳叶?没听说过有此侠客啊?”长弓辅机警地问道,“她随身穿戴都有什么特征之处吗?”

    “禀报大人!”门官说,“她牵着一匹踏雪银蹄白马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?你说什么?”长弓辅一下子从太师椅上坐了起来,“踏雪银蹄?!”

    “是的,大人,小的绝对没有看错!而且,腰上还挎着一柄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剑?是不是……雕花青鸾宝剑?”长弓辅追问。

    “是的,大人说的没错!”门官道,“正是雕花、青鸾……剑。”

    “是金……?”长弓辅脱口惊讶道。

    “是金叶公主?”几个儿子也惊呼起来。

    “什么金叶?”长弓辅猛然觉得自己失口,便冷静了下来,“我说的是:‘京’城来的客人……!快,快去迎进府上;不!不能!……不能让她进来我王府之家!……传我的话,就说——我现在会客繁忙,请她自便吧!”

    “得令!”门官接到命令便去前门通告了。

    “老三,你过来!”长弓辅看见门官走后,叫身边的老三长弓智过到自己身边,悄悄地对他说道:“你赶紧从后面出去,追上那个女孩儿,让她随你从后门三道隘口……悄悄进府。我在书房等她……!”

    然而,这些话并没有成为挽留金叶的理由,金叶心很清楚:自己在大散关这里多停留一天,就给长弓辅一家多带来了一重巨大的危险。她必须重新寻找属于自己的一条求生之路……

    就这样,那武官眼巴巴地看着她飞身上马,绝尘而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日悬西垂,晚降霞披。

    颠簸一天,穿越表里山河;食米未进,却不停经村过寨;人困马乏,周身疲惫的金叶(如今只能唤她做‘柳叶’了)终于勒缰下马,牵着银蹄白马来到道边客栈里休息。

    饭食间,柳叶(公主金叶)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的碎银盘缠已经所剩不多了。数了数,不多不少,仅仅能够付清自己这一晚的食宿。

    “马匹的草料钱都不够!这可怎么办呢?明天还要赶路。”柳叶犯了愁,“可自己明天还不知道要去哪儿呢……?”

    想到这里,店里的老板已经走了火来问道:“姑娘,看来您是要住店了?”

    柳叶看着这位老者,微微地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“可是要住店的话,您这匹马……”老者指了指外边的银蹄踏雪白马说,“它也要吃东西,也要进槽喂料呀!要不明儿个,您怎么再赶路啊?”

    柳叶默默地看了一下老者,“唉……”地叹了一声,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饱经沧桑的老板摇了摇头,轻叹一声说到:“不用说,又是一位遇到难处的人啊!……但总不能这个样子就留您住下啊!”

    柳叶突然抬起了头,说道:“老人家,谁都有个难过的时候,您看您这里有没有什么我能干的活计,我愿意出把力气付清我的马料钱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啊。”老店主想了想,其实这类的事情他遇到的多了去了,于是他宽容地说,“姑娘,您要是有把力气,就帮我把那堆马料切碎了它吧!明天还有路客骑马过来,要吃不少的料呢!嗨——,有啥办法呢?这世道就这么难啊!”说完了话,他就收拾了食宿钱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这下好了,倒是有招落了。可是柳叶,一个可怜巴巴的女孩子,一晚上,就只能顶着头上悬着的马灯,坐在马槽旁边,没完没了地翻起了大铡刀。

    铡刀切料这活说起来简单,对村夫野汉子来说没啥技术,但真是累死人呐!所以没一个时辰,柳叶已经累得头发凌乱,满头大汗,手心起泡,腰酸臂疼,不成个人样啦……再加上人切的赶不上马吃的,半夜过去,一堆草料还在那里高高地堆着……唉,难死她了。

    老板提着马灯过来了,看到这种情形哭笑不得,面对一个女孩子,又不能过多责备,便说道:“唉——,孩子,也太难为你了!要不这样吧,你先歇息去吧,我明天再找一个轻省一点的活儿给你干干,你先休息吧!”

    “不行!”老汉的后面突然传来一个老婆子的吆喝声,“你还要留下她当‘小的’吗?……明天一早就给我滚!我这里不需要一个婆娘干活!”老汉的老婆、店里的老板娘推开寝室的窗户,探出头来歇斯底里地大声喊着。看得出,老两口子绝不是一天两天这样打理生意并且过日子了。

    “唉——,这可咋办呐?”老头子见此情态便犯了难,一个劲地叹气。

    “让她走!”老婆子在背后吼道,“不要响在这儿白吃白住!”

    “黑灯瞎火的,你让她上哪儿?!”老汉也有点儿发怒了,“人家姑娘,又不是没给你钱!讲点道理好不好?睡你的觉去!”

    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,老婆子的声音也消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孩子,不早了,明天再说吧!”说完这句话,老汉背起双臂,一步步地回去自己的寝室去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刚蒙蒙亮。店老板和他老婆一块来到院子里,走到井边的刚刚洗漱完的柳叶面前,笑容可掬地对柳叶说:“姑娘,您看昨天的这笔账,咱们也不计较啦,就这么过去了。可是今天,我不能再留您继续住了,如果您真的没有啥活儿干,我们这里有件‘跑腿生意’吗,您看愿意做吗?”

    整晚上犯愁的柳叶,听到老板这么说,突然感到发现了希望!她抬起头来看着老两口子,高兴地说:“有活计干,那感情好呀!我正着急着找点啥生意做做,好混口饭吃呗?”

    “你看!”老板转过身,用手指着院子那墙角摆放的一堆陶瓷瓦罐子说,“那是和我做生意的一个远道朋友放在这里的,已经都过期啦!”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东西呀?”柳叶问道。

    “唉——,十壇子老酒!不多不少!”老板说,“说好前年来取的,都过了两年,到今年又快年底啦,放在我这里占地方不说,一天到晚还让我一家人提心吊胆的,卖了也不是,喝了也不是,丢了坏了,到时候找谁说理去?”

    “那您想啥办呢?”柳叶问。

    “咋办?把它都给我拿走!”老板娘高声吼着,“我见不得这东西摆放在这儿,碍眼!”

    “是这样,姑娘。”老板和蔼地和柳叶商量道,“我这里好歹还有他的一个地址,沁源道,磨盘岭,十字坡半道旁边的酒家,名字店名都在这里留着呢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是说……”柳叶问。

    “咱俩有缘!我看您也是个好人家。”老板说,“您有一匹好马,就帮帮我的手,将这批货物原封不动地送到我朋友的酒店——那个地方!”

    “这样啊!”柳叶不禁沉思着琢磨道。

    “不会让您白跑这一趟!”老板说,“路上盘缠我给您,货送到了以后,我朋友讲信用,多多少少,都会给您送货的酬劳。您看行吗?帮个忙!”

    “这个……”柳叶听到这些,陷入了短暂的斟酌,她寻思这个老人家不坏,应该是个老实人,后面的生路还长着呢,自己也的确需要填饱肚子啊……!

    于是,柳叶点了点头,终于把这件事情——答应了下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就这样,柳叶没有花钱(她也没有钱了)又平平安安地过了一天。第三天上午,老汉帮她把十大坛子老酒结结实实地捆绑在银蹄白马的脊背上,把送货地点和酒店姓名都写清楚,带上盘缠,就送她出发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山高水长。

    说老实话,柳叶从小在宫里长这么大,还是第一次低三下四地给人家使唤,干这种费心又费力的活儿。一路上她牵着马,想起自己的过往,那些钟鸣鼎食、花冠锦绣、风花雪月的皇室生活,不禁让她感慨万千。

    “一切都过去了。”她一路走,一路这样想,“忘了吧,就当是做了一场梦!……以后的自己,其实原本就是个——农家妇!”

    中午时分,柳叶牵着银蹄白马,风尘仆仆,不知不觉,就来到了一处客栈歇脚。她一坛一坛地,吃力地把那十大瓦罐老酒放下来,去吃饭的时候,客栈来了一帮汉子:五个人,高高矮矮,有肥有瘦,进来吆五喝六,高声喧哗着,大手大脚,大碗地吃喝。

    柳叶就当没有看见,只管自己快点吃完饭,结账走人。

    突然,一个汉子走了过来,借着酒劲对柳叶发话:“喂!这匹马驮的是酒吗?能不能打开,给哥儿们几个品尝品尝?”

    柳叶用眼角瞥了他一眼,没有发话。

    “喂,我二哥说的是当真的!”旁边另一个汉子竟抱着一坛子酒过来说,“我们又不是没钱给你……没亏你的!”

    柳叶看了一眼这两个人,心平气和地说道:“二位爷们儿,实话说,不是不给你们喝,这酒,它本是我们当家大掌柜的。我说了——不算!”

    “扯什么蛋!”二当家的听到这话竟不高兴了,一把抢过酒坛子“砰”地一声,使劲儿墩在柳叶面前,厉声吼道,“今天喝也得喝,不喝也得喝!你快点把这个酒坛盖子,给老子打开!”

    老二这一声吆喝,无异于口令,周边几条汉子一下子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开盖儿!”众人一起要喝道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没想到事情突然冲到了节骨眼上,见此情景,柳叶也怒了,好不容易的这趟生意信用,岂能就让他们这群无赖给毁了?

    她猛一拍桌子,站起身,厉声斥问道: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
    说话间,她一只脚已经踏在了长条木凳的右端,同样也是“砰”的一声,左端翘起的长条木凳腿,狠狠地落在了那个“二当家”的脚背上!顿时疼的那二当家“嗷嗷”乱叫……!

    傍边的同伙一看这光景也慌了,说话间轮起了拳头,就像柳叶后脑勺砸过来……!可还没等到他的拳头落下,柳叶手里加菜的那双筷子,由于抬得高了一点儿,已经在“不经意”中,点到了他的嘎子窝!

    只听那小子左手托着右手,不住地喊叫“麻呀!麻呀!麻死我啦!”那拳头别说再落下来,早就变成“棉花团儿”了。

    旁边的同伙们不干了,纷纷抄起身边的家伙,围了上来:“妈的,小娘们儿还挺厉害的!来呀,弟兄们,一起收拾了她……!”

    “也罢。”见此情景,柳叶一不做,二不休,一个蜻蜓点水,轻轻跃上了桌面,跟着拉开了“大羿射日——试开弓”的预备架势,仅这个简单动作,她已经是——如虎下山,泰山压顶了。

    柳叶大声喝道:“店家,你赶紧过来数清楚了:几个碗筷,几条桌椅……完事了,都算到老娘账上!……其他的,伤筋动骨、缺胳膊少腿儿的,由他们自己医治去!”

    酒店内顿时一片安静:谁也没有料到一个妇道人家,竟然出手不凡!

    这时,店小二带着老板跑过来劝架:“众官人息怒,官人们息怒!有话好好说啊!小的本小利微,可经不起这份折腾啊……!”

    酒店老板的这番话,无疑成为一泼凉水,把屋里的火爆浇灭了七分。

    这时听见墙角传来两声“咳、咳”的咳嗽声,一个双臂抱胸,翘着二郎腿的黑脸横肉大汉,站起来,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,呵斥道:“妈的!怎么啦?你们几个男人还想在人家女孩子面前耍横啊?!……来呀!先来在老子面前过过招啊!……有什么了不起的!”

    “这肯定是个老大。”柳叶心里想到,先看看他怎么收场吧!于是她脚尖轻轻一点,像燕子回窝似的,跳下酒桌,重新又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,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。

    “这位大姐,不好意思啦!”黑脸横肉大汉恭恭敬敬地走过来,满脸堆笑,两臂抱胸,弓着身子,坐在柳叶对面,开口说道,“都是兄弟我调教无方啊!……养出来这么一群无赖!蠢货!连起码的礼数都不懂,得罪了大姐!请原谅啊!”

    “是啊,是啊,”酒店老板也凑上来说好话,“今天的酒钱,我可以免收了,只要大家伙别打架,好言好语的谈事情……就行了!呵呵!”

    屋里的气氛变缓和,柳叶当然也愿意就此释然罢了。

    “酒是不能动!这是人家的。”柳叶说,“其他的,你还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这个吗?我懂!”黑脸横肉大汉见柳叶不再计较,也就放了胆子说话,“其实,我这几个兄弟,并不是想喝您的酒,”他笑着继续说,“他们是想和大姐您交个过路的同伴,通路上的朋友!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出来,都让柳叶听着纳闷,非亲非故,叫什么“朋友”?

    “大姐,是这样。”黑脸横肉大汉解释说,“您看,其实你我都是同路人,眼前这条山路,颠簸曲折,坑坑卡卡的。漫说您牵着一匹马,就是一个人空着手在这乱石头堆成的山路上,日夜行走,也都得小心着点!不是吗?”

    “是啊,是啊。”店小二和店老板也在旁边掺和着帮腔,“您看您这好几坛子老酒,就是走几十里,马驮着也累呀!”

    “嘿嘿,不瞒您说,我们兄弟几个在这条山路上是老帮工的了。”黑脸的大汉说,“这条山道上,上上下下,翻山过河,磕磕碰碰……那是多了去了!咱们先不说您的马受得了受不了,就是每天这些大酒坛子,您不能总让它驮在马背上吧?一个坛子几十斤,十个坛子几百斤,中午、下午,早上起来,晚上进槽,还有过河呀,过独木桥的……您总得卸下来,装上去,抱着,扛着,护着,围着;稍微有一点儿碰撞,打了哪一罐儿,您受得起吗?您那当家的受得起吗?……”

    您还别说,黑脸大汉这套说法,还真的把实话说到了柳叶的心里去了。

    是啊,自己从来没有长途贩运的经验,特别是遇到这种怕碰怕摔的大酒坛子,万一出个什么差错,她柳叶自个儿怎么能承担得起呢?

    柳叶听到这儿,变得沉默了。

    这黑脸汉子果然是个老手,他看出了柳叶的心动了,便顺水推舟地说,“嗨——其实,我也是吓操心!……大路朝天,各走半边,我何必为别人但这份信呢?不过是遇到今天这件事儿,随便说几句罢了!大姐您今天别生气,都是我们的不对,教养无方!只当我没说吧!……您喝酒,您和您的酒!……我们吃完饭就走了!没事儿,啥事也没有啊!”说着,这个黑脸汉子果然给柳叶作了个辑,再次点了点头,表示要离开她的身边了。

    “慢着。”柳叶说话了,那黑脸汉子听到这里,也就不走了,重新做到座位上,恭恭敬敬地听着。

    “这位客官,”柳叶问道,“倘若按照您的说法,您觉得我该怎么办呢?”

    “嘿嘿。”黑脸汉子笑道,“如果大姐您不嫌弃的话,您这趟难差,我们兄弟几个愿意为您效力啊!嘿嘿!嘿嘿!”

    随着他的意思,旁边的几个男人都一起笑呵呵地围了过来,说着:“那当然,当然啦!……我们本来就是干这个力气活的嘛!”

    “只是,我们刚才这位兄弟,跟客主说话欠了点儿火候啊!”

    “是啊,是啊,都是我的不对,酒喝多了!嘿嘿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柳叶听到身边这些说话,仿佛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,想了想,不妨就这么办吧?路上多一些劳力,自己也不至于提心吊胆了。

    “那就依了你们。”柳叶说,“你想怎么分账呢?”

    “好说,”黑脸汉子答,“您说了算!二一添作五,您看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只要平平安安,把货送到了,这些都好说!”柳叶说。

    “看来大姐也是个痛快人哪!”大伙说。

    “但是,我可是第一次见过你们呀!”柳叶说,“总得报上个尊姓大名吧!在下姓柳,单子名叶。您呢?”

    黑脸汉子高兴地说:“我姓弯刀刘,您是我大姐,就叫我:刘黑子吧!”

    其他几个纷纷报上姓名:

    “小的我姓:暴!暴辣子,排名老二。刚在对不起您了,大姐!”

    “小的没大名,人家叫我:龟蛋。”

    “嘿嘿,小的:猴三儿。”

    “我?七狗子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好吗,就这几个名字,要不是在这山林野地里,差点能把柳叶的肚子笑疼了一阵子不可……!

    就这样,一场买卖,就眼见着——做成了。

    “不打不成交啊!”酒家也高兴了,喊着,“小二,拿酒来!这一碗——就算我敬给各位啦!”

    “干!干啊——!”

    柳叶双手端起酒碗,耳廓传来白马嘶鸣,那声沉入柳叶心中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说也奇怪,那日客栈一场冲突最后竟喝出了和气:次日一早,刘黑子果然带着四个兄弟,等在了客栈门口。没等柳叶开口,暴辣子已经扛着扁担,龟蛋手里拎着麻绳,七狗子跟猴小三儿一人一边,七手八脚地,把十壇子老酒结结实实,装上了马背,跟着柳叶,牵着白马,“取经”一般地——上路了。

    头两日,倒也顺当。

    山路崎岖,银蹄驮着十坛老酒,走得不快。刘黑子一伙人前后照应着——遇着陡坡,暴辣子和七狗子就一左一右扶着酒坛;过独木桥时,龟蛋先过去接着,宛小三儿在后面托着马鞍;刘黑子自己走在最前头,探路、问茶、找歇脚的地方,一样不落。

    柳叶看在眼里,话不多说,只是处处留意则个。

    头一晚宿在野店,五个人抢着卸货、喂马、打水。柳叶说马儿金贵,夜里要亲自住在马房照看,刘黑子立刻接口:“那是自然!男女分宿。咱们几个大男人,在外厢房对付就是。往后守夜的事,您就不用费心了。”

    第二日也是如此。爬山过水,卸货装货,五个汉子手脚麻利,一句抱怨没有。柳叶心里自然轻松了很多:一路行来,见他们这般殷勤,只当是山野粗人,性子直爽,虽举止粗野,倒还算是些帮手。

    如能这样到沁源,倒也真好。

    哪知人心隔肚皮,笑脸藏刀——这伙人本就不是真心同行,而是盯上了她这匹银蹄白马,还有那十坛老酒。

    行到第三日傍晚,投宿在盘驼铃山庙的一处野店,风向竟全变了样:

    盘驼铃这地方,地处偏僻,前后不着村店,只有孤零零一座老庙,断壁残垣,早就没了香火。刘黑子说:“大姐,今晚只能在这儿凑合一宿了。”

    柳叶看了看那破庙,没吭声,牵着银蹄走进了旁边的马房。

    刘黑子一伙麻利地卸了酒坛,码在墙角,抱来干草铺在地上。

    柳叶照旧把银蹄拴在了马槽,添好夜料,在最近的地方靠着草垛歇息。

    入夜,更深人静;店中,鼾声四起。子夜时分,狼啸穿林,山风渐起,直吹得马房的门板吱呀作响……!

    柳叶闭着眼,没有睡沉。不知过了多久,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。她没睁眼,只把耳朵竖起来细听。隐隐约约,似有人声传来,那声音道……

    “谁?你干嘛?”二当家问话。

    “二当家,是我……猴三儿!我小解。”猴三儿回话。

    暴辣子压着嗓子骂他:“你懒驴上磨屎尿多。顺道去把马料添了!”

    “添过了……” 猴三儿答。

    “添过了不能再添?明儿好赶路!”暴辣子说着,好像塞了东西给他道,“别添错了,添到……灯芯里!”

    柳叶听得真切,心里咯噔一下。

    “马料添到灯芯里?这是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但她没有动,依旧闭着眼,凭着呼吸。

    猴小三儿的脚步声往马槽那边去了。手指刚触灯焾,呼地一声,身后热气喷颈。回头一看,白牙森森,鼻孔喷张,正对一张马脸!猴三儿吓傻了。那马叼住他裤带恨恨地甩。猴三儿裤带崩断,裤褪落到膝弯,吓得提着裤子,跌跌撞撞,连滚带爬,跑回草堆,装死去了……

    那香味愈发浓烈了……紧接着“咣”的一声,马蹄踢在木槽上!柳叶头脑发昏,勉强睁开眼,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见银蹄在马槽边使劲地甩头,响鼻声不绝;片刻,一股香味弥漫全屋。那味道让她眼皮发沉,脑子发木,眼皮睁得费劲,便使劲咬了下舌尖。

    心知:不对!但却动弹不得……!

    马鼻蹭着柳叶的头发拼命拱着她坐起身来……

    “好一帮贼子,白天装兄弟,夜里下黑手!”

    柳叶没有出声,挣扎着脱下自己的外袍,塞进草料,卷成一团,堆在原处。然后挣扎着挪到门口,经夜风吹佛总算清醒了些个。她顺着破庙墙角,攀上了房梁,在阴影里靠着橼头,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这一夜,她守在暗处,只待天明,一夜无话。

    ……天刚蒙蒙亮,柳叶就听见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。刘黑子走在最前头,后面跟着暴辣子、龟蛋、七狗子。宛小三儿缩头缩脑,躲在最后。 五个人轻手轻脚摸到马槽边,刘黑子轻声叫着:“大姐!……您醒醒!”

    那草人“柳叶”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刘黑子脸色一变:“牵马、抬酒,快动手!”

    暴辣子上去就解银蹄的缰绳,几个人七手八脚去推马、抬酒坛。银蹄四蹄钉在地上,纹丝不动,忽然仰天长嘶,那嘶鸣像把刀子刺破晨雾,声裂空谷。

    “快牵!”

    “住手!把东西留下。” 声音从庙门口传来。

    五个人一齐回头,是柳叶!眼神如刀,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门口。

    众人怔住了,脸色齐变。

    刘黑子眼珠一转,当即翻脸,指着酒坛破口骂道:“好你个妇人!竟敢拿假货欺瞒我们!这酒坛早漏了,里面全是马尿骚气……你是骗我们白跑一趟!” 话音未落,他脚踢一坛老酒摔在地上,“哐当” 一声,瓦罐碎裂四溅。 一股刺鼻的臊臭扑面而来,果然尿味冲天。

    二当家捏起鼻子指着地上的酒跟着喊:“大伙儿闻闻!这是酒吗?这分明是马尿!这娘们儿一路拿假货糊弄咱们,当咱们是傻子!”

    龟蛋和七狗子跟着起哄:“对!她想用假酒骗咱们!”

    “好心帮她运货,倒拿马尿充数!”

    “还装什么好人哪?!”

    “不能便宜了她!这马得留下,赔咱们辛苦钱!”

    此时,恰见白马叼起一物甩于地上,那是猴三儿遗落的裤腰带,上面沾着猴三儿的尿味和迷香的腥臭!

    真相大白。

    柳叶斥道:“一帮贼子,想活下来就把东西留下,快滚远点儿吧!”

    刘黑子见真想败露,也不再装,把脸一沉,厉喝一声,骂道:“臭娘们儿,给脸不要脸!弟兄们,少跟她废话——动手!”

    五人凶相毕露,纷纷抽出衣内短刀、节棍、铁链一拥而上,势要制服柳叶。一时间,野店门前风声骤起,刀棍齐挥;唯有那猴三儿还提着裤子,缩在墙角发抖。二当家厉声喝斥:“妈的!还等什么?快动手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二当家暴辣子已抡起节棍向柳叶迎头劈来!龟蛋抄起扁担横扫,七狗子挥刀割缰,猴三儿也只好单手提着裤子上阵……!

    一时间,野店门前,刀棍飞舞,风声骤起。

    既来之,则安之。面对此境,柳叶也不慌不忙,身形一晃,便避开那当头一棍。只见她从腰间抽出了备好的马鞭,如蛇出洞,“啪”地卷住节棍,顺势一扯——二当家暴辣子已然踉跄前扑,脸撞马槽,顿时鼻血直流如注;

    龟蛋扁担未落,柳叶已飞脚踢中其腕,扁担落地,反砸自脚,疼得他单膝跪地,嗷嗷乱叫;

    七狗子挥动节棍,扑将上来,柳叶反手一扣,夺下一节,敲其手腕,节棍脱手,令其捂着手腕,痛呼不止;

    二当家最是凶狠,双刀乱劈,凶猛柳叶;柳叶马鞭一抡,侧身避过,“啪”的一声,正中其肘,双刀飞落,震得暴辣子后退连连,摔在地上爬不起来;

    最可怜那猴三儿,眼见此情,已吓得魂不附体,刚要提着裤子逃窜,却被柳叶反腿一扫,击在小腿,扑倒在地,光着猴腚,只听喊叫,不见动弹;

    大当家刘黑子脸都青了。他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,咬着牙冲来,猱身直取柳叶咽喉。柳叶听到动静,人却没动。等他冲到跟前刺过来的一瞬,柳叶身子一拧,让过刀锋,一只手已搭上他的右腕。只一扭,刘黑子“啊”地一声惨叫,匕首落地,手腕被反剪到背后,整个人跪在地上。柳叶左手擒其腕,右手击其肘肋。又听“哎哟”一声,刘黑子已经肘臂脱骨,不是他自己的了;

    不过片刻功夫,五人倒下了四个;十坛老酒,碎了五坛;猴三儿瘫坐墙角,裤裆湿了一片。残酒混着泥土,一片狼藉;

    除了哀嚎的之外,只剩老大刘黑子一人趴在地上,手脚发抖,满脸是汗,白一阵,黑一阵,大口喘气,连连磕头:

    “奶奶饶命!小的瞎了狗眼,猪油蒙心!冒犯了您老人家!您大人大量,只求留条活路!”其他几个,反应过来,也趴在地上跟着磕头,额头撞得山响。

    柳叶看着他们这份德行,一阵恶心。她手握马鞭,没有话说。风穿破庙,吹动着她鬓发,似看她如何发落……?

    刘黑子又赶紧往前爬了两步,摸出个布包捧过头顶,哆哆嗦嗦道:“这是小的们全部保命钱,就算买下我们的命,孝敬您老人家!赔了您的酒钱!只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,看在我等一路操劳的份儿上,放了我等一条生路吧!”

    众人哀求不叠,磕头竟如捣蒜……

    柳叶良久不语,待胸口起伏逐渐平静下来,还是松了手。

    “唉——!”她叹了一声,“害人之心,天地共诛啊!今日若非白马,我命休矣……大路朝天,各走半边。不要再让我见到尔辈,你们——走吧!”

    柳叶没等他们叩头,便径自牵出马,重新绑好剩下五坛老酒。少了一半负担,白马反倒轻省了许多,接柳叶收起赔款,跨上银鞍……

    柳叶驱马走出庙门,勒转了马首,回头留下一句:

    “五条人命,值吗?剩下那些破罐子残酒,治伤、解馋,够你们几个受用啦!”

    说着,缰绳一勒,头也不回,一人一骑,踏破晨雾,直奔古道而去。

    天光微明,盘驼山林雾霭沉沉。五个人瘫坐泥地,久久不敢起身。只听闻天边传来踏雪银蹄一声长嘶,那蹄声早已消逝在晨曦中。

    正是:

    假意同行藏祸心,迷香盗马计难成;

    娥眉一怒惊贼胆,留下生路各自奔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密林相接,山路难行。

    柳叶解决了盗马劫财的山林道患,离开了老庙,翻过盘驼铃,一路向西。

    行的两日,眼前来到了“歇山镇”,本想落脚休息,也好喘息一阵再行。哪知这通往沁源道的太谷道途,歇山小镇上一路喧嚷,战马嘶鸣不断……

    此地坊间街巷纷纷传闻:朝廷此前和亲未果,公主失踪,关外吃紧;飞虎岭商道加税,闹出了民乱,又内外交兵;平天可汗后裔阿布勒汗扬言踏平长城,横扫中原;朝堂之上为此应对纷争不绝;铁帽子王调兵遣将,戍边固防,又遇商民驱赶牲畜马群,借道大散关长驱入晋……内廷权臣频频发难,几次三番,派人来散关严查;三晋大地看似安稳,实则风声鹤唳。两派官司打到了皇上面前……可谓内忧外患乱成粥——百姓如此奈何?!

    此类传言不停地往牵马过街的柳叶耳朵里钻,挥之不去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关外阿布勒汗,不谈和亲了,这回怕是要来真家伙!”

    “还‘和亲’个屁!人家刀都磨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飞虎岭那边加了商税,两头都跟税吏动起了手——还死了人,你猜朝廷怎么说?……说那是‘民乱’。要剿!”

    “剿吧!”市民啐道,“剿完了,他官家自己去供粮、供马吧!”

    “唉——,你说那金叶公主也是,一个小姑娘家家,兵荒马乱的,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?”

    “人家是公主,你管那么多干嘛……?”

    “公主怎么了?你有女儿吗?孤身寡女,流离失所。公主——她如果站到你身边:就不算是个——“人”啦?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柳叶把马牵到水槽饮水,她低头盯着倒影,那倒影在水池里的人儿,不就是“金叶公主”吗?……她赶紧离开倒影,生怕再次见到那个熟悉的影子。于是,她什么也没说,抓起一把泥土,就胡乱涂在脸上……又听人们议论长弓军正集师北上,秋毫无犯,军纪严明,百姓箪食壶浆,沿路相送……

    云云。

    柳叶听在耳里,心中不免一阵阵的五味杂陈。没想到她刚离开边关不多日,那边已经是黑云压城、风声鹤唳了……

    她不敢抬头,更不敢多停、多问。只管饮完了马匹,继续埋头,匆匆赶路了去……

    柳叶策马西行。

    远逝盘驼铃,雾霭沉沉;

    身后歇山镇,战云压城;

    前面沁阳道,乌云凝聚……

    原是贝加尔的寒冰暴雨越过了草原,穿透了长城,漫过太行八百里山岳,恰似千军万马,直逼黄河中原……!

    柳叶牵马立于乌云之下,抬头望,只见那烟云浓雾中的山岩石壁上,逐渐浮化出三个亘古大字——沁阳道。字体挺拔,遒劲,威风凛然。

    柳叶用头巾抹去脖子上的汗水,把白马背上驮着的一坛几十斤重的酒坛子卸下来,背在自己的背上;再解下自己的风雨披风,严严实实盖在银蹄背上;然后轻轻拍着银蹄白马的脖子,说“好伙计,快到了。再坚持辛苦一下,咱们赶到大雨之前,走完这段最后的路程!”

    银蹄轻轻打了一下响鼻,点着头,不觉加快了脚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黄昏时分,柳叶牵马已来到了沁源道河曲沁阳关内。

    关内小镇西行二十里,荒芜人迹的路边坐落着一个破旧的客栈。客栈人去店空,房屋半毁!说是“店”,其实只剩半座。门板歪了一扇,檐角塌了半边。招旗早不知刮到哪去了,只剩光秃秃的一根烧火铁棍,直愣愣戳着老天。

    柳叶牵着马,呆呆地楞在门口地上很久,便四下里寻望——

    找店主——无人;喊八面——无应;

    这时银蹄用鼻拱她,她便“执拗”一声,用力推开了那扇歪斜的门:只见裂开的墙面嵌着铁具锈镞,陶盆碗筷拉扯着蛛丝网纹;灶是冷的,锅底结锈,梁上积土,老鼠成群,吱吱乱窜……!风卷草腥,枯气霉味,一股脑从断墙斜缝吹进屋来,带来山坳里的鸟鸣。

    怎么,这就是雁北老板让我送货过来交货的那个“朋友的酒家”吗?

    这不分明就是个很多年来都没有人住过的——残屋废居呀!

    柳叶望着这些,独自在土炕边发呆:老槐树,青石阶,古桥边,三道泉。没错的,就是这里呀!

    此时——人困马乏,粮草全无,盘缠已用尽;

    老酒——已经送到了,人——又何去何处呢?

    她想,不论是对是错,反正再往前面,自己是无路可走了:有传说这里是当年杨林兵出潼关风陵渡追杀秦琼,与瓦岗军接战之地,那可是小将罗成兵败“身陷小商河”,“秦琼卖马”二贤庄,瓦岗军落难的地方!难不成再演此类悲剧不成?况今兵荒马乱,再往前走,就直通“潞州府”的“垣长道”,那是罗青牙盘踞的地盘,不再归长弓军管辖,就很难说生死安在;所以到这里就决不能再往前多走一步!

    柳叶望着那半塌的破店,忽然心头一横:天下之大,竟无她容身之处?

    于是,干脆一不做,二不休……:

    天为棚,石作炕,半截断垣挡风墙。鬼神无论,生死由天!

    柳叶支起炉火,挖些野菜,熬汤充饥,决定先住下来再说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连几天,她就这样住下了。

    马倒好说,放山坡去吃草;人呢?人也去吃草吗?可:谁说不能呢?柳叶把残余口粮就着野菜,山泉一煮,囫囵吞下,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。

    可问题来了:半夜胃里翻江倒海,痛苦难耐,竟然喝汤中毒……!

    白马叼来党参草,嚼烂了喂到她嘴里,算是救了他一条命……她趴在马槽边,压着胃,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,呕到眼泪鼻涕一大把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……!长这么大,她哪儿遭过这种罪呀?

    她没力气喊,只是不停对银蹄说:你跑吧,找个有钱的主儿,别管我啦!

    听得银蹄直为她流泪……整夜用身体靠在柳叶身边,不离不弃,为她遮风挡雨,盼到她好转……

    肚子刚好,暴雨又至……;

    霹雷闪电,狂风呼啸……!

    这种自己在宫里当公主的时候,连听都没有听到过的苦日子,没完没了。可就在这一天——

    黑云翻滚,霹雷闪电撕裂夜空,似要将这破店连根拔起。狂风暴雨袭来的半夜里,突然有人叩门……!!!

    那不是风,不是雨,是人,是人在叩门,门拍得很急。

    “谁呀?”柳叶问。

    “驻店的。在下扬兴——长弓军辎重押军参将,奉押关中粮草赶往大散关。外面大雨,辎重粮草,内干外湿,已不能再耽搁了!还请老板娘开门纳客,让我们进来躲躲雨吧……”外面急匆匆地应道。

    既然多少是个“店”,柳叶只好掌灯推开一条门缝;

    油光下,一个年轻英俊的军官站在面前,雨水正从他袖口往外流淌。

    “这么晚了。”柳叶说,“可,可是……我、我不是这儿的老板呀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老板不在家,”那位军官恳求说,“但不管怎样,快让我们进来躲躲吧!人不说,粮草都快湿透了。大散关前方吃紧,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,这您懂!坏了军粮大计,可是要命的啊!您放心,所有费用您不必担心!”

    柳叶握着门闩,半天没有动,真的是——长弓铁军?

    “您放心,雨一停,我们就走!”那人再一次恳求,“我们长弓军是不会骗人的。”

    闩抽开了。

    门一开,暴雨借着山风,一下子横着就泼了进来,浇了她半身。

    门外果然站着一个浑身湿透,甲胄淌水的年轻军人。在他身面,青石阶下,原来还有很多的粮草辎重和车马士兵,直挺挺地,站在瓢泼大雨中,等着这位青年军官的发落。

    “快点叫大伙儿进来吧!”柳叶推开大门,着急地说道。

    就这样,在杨兴的招呼下,全体军士立刻将粮草辎重等重要军需物资搬运进客栈当中,客栈里里外外,一共九间,每一间立时都堆满了货物,从地上,到屋顶,从客房,到灶台;军士们三五成群,挤在一起,前院后院,走廊过道,用军帐支撑起一座座遮风挡雨的空间,总算是躲过了这场天灾。

    白天,杨兴指挥军士们打扫客栈,半天不到,里里外外,已经收拾得铮明瓦亮。马有草料,人有熟食,雨停那天,杨兴带人把房顶各处窟窿补上。

    柳叶站在院子里看着。看着他们干活利落,拆瓦、换椽、抹泥,一句废话都没有。泥点子溅到杨兴脸上,他随手一抹,抹出一道黑印。惹得柳叶和士兵们不住地发出喜趣和欢笑。

    阳光未足,粮草未干。

    按照军士们的要求,柳叶只好留下辎重暂住。“多留这两日,房顶漏雨,我们人手多,正好顺便为您修缮妥当……!”扬兴说。

    当他目光扫过墙角,突然定住:“这剑……是雕花青鸾剑?“ 柳叶背脊一紧,手已用麻布盖住。杨兴却无所谓的笑了:“三年前长安武科,听说过公主殿下的这把利剑,好不羡慕!公主亲临考场,佩剑演武。不想在此得见……?“

    “假的。”柳叶赶忙解释,“老父工艺精妙,平日喜欢仿造罢了。”

    不多日,终于——秋雨停,日光足。粮草辎重,安然无恙。

    临别时,杨兴给她丢下了一堆东西:有粮、有钱、有油、有名帖,留下了一句‘遇到难处,拿这个去找我’,便翻身上马,押军远去了……

    这——就是老百姓口里的:长弓铁军!

    目送杨兴参将走远后,柳叶这块地方,又是秋雨连绵。长弓军北上戍边,暂住之事,依旧频频发生……军队及家属衣食住行、遮风挡雨、接踵不断;柳叶也迎来送往,乐此不疲,不再推脱;客栈的生意跟着就火爆了起来。

    没人问这家店有无名号?老板娘姓甚名谁?他们只问:有水吗?能避雨吗?草料卖不卖? 柳叶尽量满足。当兵的嘴快,传出去:沁阳道上那家客店,老板娘心善。于是半破小店,就成了军民共享的一处“兵站”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这天,柳叶踩着断垣,将酒牌挂上残梁。原来在大门墙壁上贴着一张“缉拿蒙面姬桑”的告示,在墙上贴了很久。雨水洇湿了边角,字迹糊成一团,只剩那个血红的官印还很扎眼。

    柳叶转身回到灶房,摸出了那根烧火棍——烧火棍身锈迹斑斑,隐约刻蚀文字排列其上,模糊不清;却也顾不上了那些个,便插上了一块烧透的火炭,炭末闪着暗红的炭光。又搬来半块旧纹的门板,她踩在门槛上站稳,双手攥住烧火棍,用力“刺啦”一声,烧火棍的热端触到木板,焦糊的木香瞬间散开!她手腕稳如凿壁刻石,一笔一划,连写带烫,工工整整,一个大写的“酒”字,就在白烟里浮现出来!

    柳叶登上窗台,就着烧火棍的余热,用力捅进石墙缝隙当中!顺手把刻写的“酒字招牌”悬挂在那烧火棍上。山风吹动,“酒牌”轻摇,牌面正好遮住背面那张告示,便无人理睬了。

    刚系好紧绳结,传来顾客粗嘎笑声:“老板娘,打酒来!“

    柳叶毫不计较地痛快应道:“来啦——!”

    此声出口,柳叶发觉:自己俨然已成当地“真的农家妇”了。

    官军及其家属来往稠密,路人多以为店有官家背景,故无敢多问者;或有某夜,几些残匪来抢粮偷盗,被值夜军士击退;柳唯闻刀剑之声,却不出屋。清晨可见匪尸横于门外,官军默默掩埋,也就如此罢了。

    于是,古道上的过路宿客,也就越来越多……

    就这样——

    柳叶小店,不温不火地——“开张”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小店安稳没过多久;

    这天——

    小店门外的古道上,车马喧嚣,人声鼎沸;

    一群南商驱赶着牲口马匹经过此处,老远就有人大声喊叫:

    陈阿仔:“老板娘,大事不好啊!阿布勒汗开始冲关啦!”

    江小小:“天都要塌了,你还开什么店呀?保命要紧,快跑吧……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新栈灶膛里,火光跳动,映着柳叶沉默的脸。她蹲在灶前,正往火里添柴烧水做饭,干柴噼啪作响,激起火星四溅。

    “我不想跑…… ”

    风,从门缝灌入,吹得灶火飞蹦,映得她脸堂通红!

    她默默地,往火里添着山柴……撅菜入火,噼噼啪啪地烧个不停!!

    她声音轻轻,对自己说:

    “我……也不再跑了。” 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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