漆黑的海面上,一艘钢铁巨兽正静静地趴伏着。
“波塞冬号”。
它比沈万三见过的任何一艘游轮都要大,十二层甲板灯火通明,将周围几海里的黑水都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直升机的旋翼切碎了海风,巨大的轰鸣声在甲板上空回荡。
秦萧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岁岁。
小家伙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小礼服,裙摆层层叠叠,像是一朵盛开在黑夜里的曼珠沙华。脸上戴着一张只露出下巴和嘴唇的狐狸面具,面具的眼角处勾勒着金色的纹路,透着一股子妖异。
“怕吗?”秦萧整理了一下她的领口,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小脸。
岁岁摇了摇头,小手隔着布料,按了按口袋里那把陶瓷手术刀的轮廓。
“不怕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在夜色里。
“我是来送葬的。”
直升机降落。
一群穿着黑色燕尾服的侍者早已等候多时。他们整齐划一地弯腰鞠躬,动作标准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“欢迎各位贵宾登船。”
声音也是齐刷刷的,没有一丝起伏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沈万三这次换了一身更加浮夸的行头,紫色的西装,满手的宝石戒指,脸上戴着一张镶满碎钻的猪头面具。
“啧,这排场,比老子过寿还大。”沈万三嘀咕了一句,把烫金的邀请函递给领头的侍者。
侍者接过邀请函,没有核对身份,甚至没有进行安检,直接侧身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大主教吩咐过,几位是今晚最尊贵的客人,请随我来。”
秦萧眯了眯眼,墨镜后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四周。
没有安检。
这说明对方极其自信。
自信到根本不在乎他们带没带武器,因为在这艘船上,武器也许根本救不了命。
一行人跟着侍者走进船舱。
刚才在外面只觉得大,进来了才发现,这里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销金窟。
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顶层一直垂落到大厅中央,每一颗水晶都折射着迷乱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、雪茄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被掩盖在香氛下的血腥气。
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
男人西装革履,女人珠光宝气。
但所有人都戴着面具。
有的在赌桌前挥金如土,有的在角落里低声交谈,还有的搂着身材火辣的女郎,手不规矩地游走。
这里没有法律,没有道德。
只有欲望。
赤裸裸的欲望。
“分开走。”秦萧压低声音,在通讯频道里说道,“老三,你和老五去赌场,那里人多眼杂,消息最灵通。老二,你带着雷霆去底舱,看看有没有关押‘货物’的地方。我和岁岁、顾北去顶层。”
“收到。”
众人不动声色地散开。
岁岁牵着秦萧的手,踩着柔软的波斯地毯,目光却并没有被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吸引。
她一直在看那些侍者。
那些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的侍者。
“爸爸。”岁岁轻轻捏了捏秦萧的手指,“你看那个端酒的人。”
秦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
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侍者,手里托着满满一盘香槟,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,速度很快,却一滴酒都没有洒出来。
但这不奇怪。
奇怪的是他的眼睛。
即使是在有人突然撞向他的时候,他的瞳孔都没有丝毫收缩,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没有变过。
就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
“他是改造人。”
陆辞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,带着一丝寒意。
“我刚才故意撞翻了一个侍者的盘子,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背。没有血流出来,伤口里面是灰色的纤维组织,类似于某种生物凝胶。”
“而且他们的步态完全一致,重心永远保持在一条直线上。”
“这艘船上至少有五百名侍者。”
“也就是说,我们被五百个不知疲倦、没有痛觉的低级改造人包围了。”
五百个。
这还只是明面上的。
秦萧的肌肉微微紧绷,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冷漠的豪门保镖的姿态。
“别慌。”秦萧淡淡道,“低级改造人没有自主意识,只要不触发攻击指令,他们就是瞎子。”
岁岁收回目光。
她对这些低级货色不感兴趣。
她在找那个红袍子。
那个背影很像爸爸的大主教。
“去那边看看。”岁岁指了指大厅尽头的一扇金色大门。
那里似乎是通往更深层的通道。
就在他们穿过赌场区域的时候,一阵喧闹声引起了岁岁的注意。
“开!开!开!”
一群赌徒围在一张巨大的赌桌前,疯狂地嘶吼着。
那不是普通的百家乐或者轮盘赌。
桌子上没有牌,也没有骰子。
只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罩。
罩子里,两只只有巴掌大的老鼠正在厮杀。
不,那不是老鼠。
它们的皮毛被剃光了,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紫红色,背上长着锋利的骨刺,牙齿外翻,眼睛血红。
它们在互相啃食。
鲜血喷溅在玻璃罩上,引得围观的赌徒们更加兴奋。
“咬死它!咬死它!”
“老子押了一百万!给老子咬断它的脖子!”
岁岁停下了脚步。
她看着那两只变异鼠。
那种紫红色的皮肤,那种骨刺……
和她在录像带里看到的姐姐,一模一样。
那是同一种基因改造技术的产物!
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从心底窜了上来,岁岁的小手死死攥紧了裙摆。
他们把这种痛苦的技术,当成娱乐?
当成赌博的工具?
“别看。”顾北突然伸手,挡住了岁岁的眼睛。
他的手很凉,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“脏。”
岁岁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。
“我没事。”
她拉下顾北的手,眼神重新变得清明,只是那黑色瞳孔深处,隐约有一抹金色在流动。
“走吧。”
就在岁岁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。
她的余光,突然扫到了赌场角落的一个卡座。
那里坐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他们。
穿着一身洁白的一尘不染的西装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正在轻轻摇晃。
那个背影……
那个端酒杯的姿势……
那个微微佝偻的脖颈弧度……
岁岁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。
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,瞬间停止了跳动。
那个背影,她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刻进了骨髓,熟悉到每一个噩梦里都会出现。
那是她在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三年,每天都要面对的背影。
那个拿着手术刀,一边哼着歌,一边把她和姐姐当成小白鼠一样切割的恶魔。
那个在北极基地,被暖暖妈妈爆发的能量风暴震碎了全身骨骼,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的死人。
医生。
代号“DOCtOr”。
永生会的首席科学家。
但他明明已经死了!
死得透透的!
连尸体都应该随着基地的崩塌沉入海底了!
为什么会在这里?
为什么会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喝红酒?
“岁岁?”秦萧察觉到了女儿的异常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他也愣住了。
那个背影……
“不可能……”秦萧低声喃喃。
岁岁没有说话。
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恐惧。
是极度的震惊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足以焚烧理智的暴怒。
如果他还活着。
如果是假死。
那妈妈……妈妈是不是也还在那个地狱里受苦?
“我要杀了他。”
岁岁从牙缝里挤出这五个字。
她松开了秦萧的手。
小手伸进口袋,握住了那把陶瓷手术刀。
刀柄冰凉,却压不住她掌心的滚烫。
她一步一步,朝着那个卡座走去。
每走一步,她眼底的金光就盛一分。
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。
她的眼里,只有那个白色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还在悠闲地品着酒,似乎对身后的杀意毫无察觉。
近了。
还有五米。
三米。
岁岁抽出了手术刀。
陶瓷刀刃在灯光下几乎透明,没有任何反光。
她要割断他的喉咙。
就在这里。
就在现在。
不管这是不是陷阱,不管周围有多少敌人。
她只要这个恶魔死!
“去死吧!”
岁岁在心里怒吼一声,脚尖点地,身形如同一只红色的利箭,猛地扑了上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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