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多利亚港的夜风被隔绝在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之外。
这里是九龙城寨。
如果说香港是一颗璀璨的东方明珠,那么这里,就是这颗明珠底下那块发霉、溃烂的伤疤。
巨大的建筑群像是一堆随意堆砌的积木,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,遮蔽了天空。
无数根私拉乱接的电线像黑色的蛛网一样缠绕在楼体表面,滴着污水的管道横七竖八地穿插其中。
这里没有法律,没有阳光,只有罪恶在阴暗的角落里野蛮生长。
秦萧一行人站在城寨那狭窄得如同怪兽咽喉般的入口前。
为了不打草惊蛇,他们换下了那一身显眼的西装。
秦萧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夹克,领子立起来,遮住了半张脸,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苦力。
楚狂把那一身腱子肉藏在了一件宽大的旧风衣里,手里提着一个破帆布包,里面装着拆解后的枪械。
最让人心疼的是岁岁。
她脱下了那件精致的黑色小礼服,换上了一身有些发黄的粗布衣裳,脸上被抹了一层煤灰,原本柔顺的短发被揉得乱糟糟的。
那个不离身的小熊书包,也被特意做旧,打上了几个补丁。
此刻的她,看起来就像是个跟着大人逃难的流浪儿,只有那双眼睛,在煤灰的掩映下,依旧亮得惊人。
“这就是九龙城寨……”
沈万三捂着鼻子,尽管他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,但那股从巷子里飘出来的腐烂味道,还是让他这个拥有洁癖的首富差点吐出来。
那是混合了下水道污泥、发霉的食物、廉价香烟以及……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味。
“进去之后,跟紧我。”
秦萧的声音压得很低,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顾北背着那个贴满贴纸的旧电脑包,默默地走在岁岁身后,一只手始终插在口袋里,紧紧握着一把折叠刀。
一行人走进了这片黑暗森林。
刚一踏入,光线瞬间暗了下来。
头顶是一线天般的缝隙,根本看不到太阳,只有一些昏黄的白炽灯泡在滋滋作响,忽明忽暗。
地面湿滑油腻,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积攒下来的污垢。
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,或者挂着一些看不懂的招牌。
“跌打损伤”、“无痛人流”、“极乐世界”……
狭窄的巷道里,时不时有老鼠大摇大摆地窜过,体型硕大,根本不怕人。
角落里,蹲着一些瘦骨嶙峋的人。
他们眼神涣散,眼窝深陷,手里拿着锡纸或者是针管,正贪婪地吞吐着烟雾,或者将不明液体推入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血管。
看到秦萧这一行“生面孔”,那些原本浑浊的眼睛里,突然冒出了绿油油的光。
那是野兽看到猎物的光芒。
在这里,新面孔意味着肥羊。
意味着钱,意味着可以换取下一顿“快乐”的资本。
“喂,外乡人。”
一个干瘦如柴的男人从阴影里晃了出来,拦住了去路。
他赤着上身,肋骨根根分明,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,嘴里缺了几颗牙,笑起来像个鬼。
“这是要去哪儿啊?迷路了吧?”
男人一边说着,一边不怀好意地打量着秦萧,最后目光落在了岁岁身上。
那种黏腻、恶心的眼神,像是一条鼻涕虫爬过皮肤。
“这小丫头长得挺水灵啊……卖给我怎么样?我出个好价钱,够你们吸一个月的。”
男人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,想要去摸岁岁的脸。
周围的阴影里,又陆陆续续走出来七八个同样形容枯槁的瘾君子。
他们手里拿着生锈的铁片、针管,甚至是半截酒瓶,慢慢围了上来。
秦萧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,那是准备拔刀的前兆。
在这个距离,他可以在两秒钟内扭断这几个人的脖子。
但一只小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。
“爸爸,别脏了手。”
岁岁抬起头,那张涂满煤灰的小脸上,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。
她松开秦萧的手,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个瘾君子看到小女孩主动走过来,脸上的笑容更加猥琐了。
“嘿嘿,小妹妹真懂事,来,叔叔带你去吃糖……”
岁岁站在那个男人面前,仰着头看着他。
她的手伸进了那个破旧的小熊书包里。
“叔叔,你想吃糖吗?”
岁岁脆生生地问道,声音在阴暗的巷道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糖?想啊,叔叔最喜欢吃糖了。”男人吞了口唾沫,眼神贪婪。
“那……请你吃。”
岁岁的小手猛地扬起。
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,像是天女散花一样,洒在了那群瘾君子的脚下。
那些糖果有着鲜艳的包装纸,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。
那几个瘾君子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饿狗扑食一样,疯狂地扑向地面。
“糖!是糖!”
“滚开!这是我的!”
他们根本不在乎这糖是从哪来的,在他们的脑子里,任何彩色的东西都代表着那种虚幻的快乐。
那个领头的男人抢得最凶,抓起一把糖就往嘴里塞,连糖纸都来不及剥。
“咯吱咯吱。”
咀嚼声在安静的巷道里回荡,令人毛骨悚然。
秦萧皱了皱眉,看着女儿。
岁岁站在那里,拍了拍手上的糖霜,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。
“顾北哥哥给的配方。”
岁岁轻声说道,“高纯度致幻剂,混合了神经毒素。只要三秒钟。”
话音刚落。
那个正在疯狂咀嚼的男人突然停住了。
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,眼白里充满了血丝。
“啊……天堂……我看到了天堂……”
他张开双臂,脸上露出了极度扭曲的狂喜表情,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世美景。
紧接着,其他几个人也开始发作。
有的抱着肮脏的水管亲吻,嘴里喊着“妈妈”;有的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刨土,说是在挖金矿;还有的开始撕扯自己的皮肤,一边撕一边笑,鲜血淋漓却毫无痛觉。
“好美啊……好多蝴蝶……”
那个领头的男人一边流着口水,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向旁边的墙壁,然后用力地把头撞了上去。
“砰!”
“砰!”
一下比一下重。
直到头破血流,直到脑浆迸裂,他依然在笑。
那笑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,比哭还要难听。
沈万三看得头皮发麻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这哪里是糖?这分明是催命的毒药!
“走吧。”
岁岁跨过地上那些还在抽搐、狂笑的人体,连看都没再看一眼。
她的小皮鞋踩在污浊的积水里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。
“这种人,活着也是浪费空气。”
秦萧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,心里微微一痛。
四岁的孩子,本该在幼儿园里分享糖果,而不是在这里,用毒糖果去审判罪恶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,将那份心疼压在心底,化作更浓烈的杀意。
那个鬼医,必须死。
穿过了外围的混乱区,里面的路变得更加复杂。
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,到处都是分岔口。
顾北走在最前面,他手里的微型电脑屏幕上,那个代表信号源的红点正在闪烁。
“信号被屏蔽得很厉害。”
顾北低声说道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“这里有很多铅板夹层,还有信号干扰器。”
“能不能定位?”秦萧问。
“能。”顾北停下脚步,抬起头,看向头顶那错综复杂的管道,“那个鬼医虽然屏蔽了信号,但他这里的用电量异常。”
“整个城寨都是偷电,电压很不稳。但他那个区域,电流非常稳定,而且负荷极大。”
“那种级别的冷冻设备和维持系统,耗电量是藏不住的。”
顾北指了指左前方一条看起来像是死胡同的巷子。
“在那边。地下三层的位置。”
众人立刻调转方向。
越往里走,空气越潮湿,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也越浓烈,甚至盖过了原本的腐臭味。
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涂鸦。
不是那种街头艺术,而是一些扭曲的人体解剖图,用红色的油漆画成,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正在流血。
终于。
在一个堆满了垃圾和废弃医疗器械的死胡同尽头,他们看到了一扇生锈的铁门。
门上没有锁。
只有一个挂钩。
挂钩上,挂着一个风干的东西。
那是一根手指。
人类的手指。
指甲盖上还涂着红色的指甲油,断口处已经发黑,被一根细铁丝穿过,像个风铃一样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。
“是……真的。”
陆辞走上前,看了一眼,脸色阴沉得可怕,“切口很平整,是用手术刀切下来的。而且是在生前切下来的,肌肉有收缩反应。”
岁岁盯着那根手指。
那是一根女人的手指。
纤细,修长。
虽然已经干瘪,但岁岁却觉得那指甲油的颜色很眼熟。
那是……
岁岁猛地捂住了嘴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那是妈妈最喜欢的颜色。
也是姐姐以前偷偷涂过的颜色。
“鬼医……”
岁岁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,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恨意。
“爸爸,把门踹开。”
秦萧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,抬起那只穿着战术靴的脚。
这一脚,带着他对女儿所有的心疼,带着他对这个罪恶之地所有的愤怒。
“轰!”
一声巨响。
那扇厚重的铁门,连带着门框和周围的水泥墙体,直接被踹飞了进去。
尘土飞扬中。
那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地狱,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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