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宁十年六月初一,杭州。
入夏以来,太阳一日比一日毒辣。太湖的水面泛着白花花的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那两株梅树的叶子长得密密的,在院中投下一大片荫凉。树上的梅子已经黄了,金灿灿的,一颗颗挂在枝头,压得枝条弯下腰来。
阿九每天都要到树下看几回。
“阿爹,”他仰头问,“梅子什么时候能摘?”
顾清远正在廊下看书,闻言抬头,笑道:“你想什么时候摘?”
阿九想了想,道:“明天?”
顾清远摇头。
“明天不行。还得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它们自己落。”
阿九眨眨眼:“自己落?落地上不就摔坏了?”
顾清远放下书,走过去,指着枝头一颗金黄的梅子。
“你看那颗,蒂把儿已经松了。再过几天,风一吹,它就自己落下来。那时候摘,刚好。”
阿九盯着那颗梅子看了半天,点点头。
“那我等着。”
六月初五,第一批梅子落了。
早晨起来,阿九跑到树下,看见地上躺着七八颗金黄的梅子,高兴得跳起来。
“阿爹!落了!落了!”
顾清远走过来,弯腰捡起一颗,在衣襟上擦了擦,递给他。
“尝尝。”
阿九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酸酸甜甜的汁水溢了满口,他眯起眼睛,腮帮子鼓得老高。
“好吃吗?”
阿九使劲点头,嘴里含着梅子说不出话。
顾清远笑了。
“好。今天开始,天天捡。捡够了,做蜜饯。”
六月初十,周邠从苏州回来。
他带回一个消息:苏州织户联名上书的事,朝廷有了回音。户部下文,正式承认苏州织户有权利组织行会,推举代表与官府商议工价。这是市易法推行以来,朝廷第一次以正式公文的形式,承认工匠的议价权。
周邠道:“使相,那些织户高兴坏了,说要给您立生祠。”
顾清远摇头。
“不要立。”他说,“要立,就立块碑,刻上那些按手印的人的名字。是他们自己争来的。”
周邠看着他,眼眶微红。
“使相,下官记下了。”
六月十五,顾清远收到韩锐的信。
信中说,神宗的病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能上朝,坏的时候一连几日不起。太子赵佣(后改名煦)今年十一岁,聪慧好学,每日在资善堂读书,由几位老臣轮流教导。
信的末尾,韩锐写道:
“顾使相,皇上这身子骨,怕是拖不了几年了。太子年幼,将来若主少国疑,朝堂必乱。使相在江南,要多保重。韩某在汴京,会盯着那些人的动向。”
顾清远读完信,沉默良久。
他把信收进匣中,望向北方。
那里,有汴京,有神宗,有那个十一岁的太子。
六月二十,顾云袖的医馆又收了一个病人。
是个七八岁的女孩,从苏州来的。她爹是织户,去年在那份万言书上按了手印。旧党的人查不出是谁牵的头,把她爹抓去关了三个月,放出来时人已经废了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她娘改嫁了,她一个人照顾爹,熬了大半年,爹还是死了。
女孩一路讨饭到杭州,找到济生堂,在门口晕了过去。
顾云袖把她抱进去,喂了药,喂了粥,她才慢慢醒过来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顾云袖问。
“阿月。”女孩道,“我爹起的,说月亮又圆又亮。”
顾云袖看着她瘦削的脸,破旧的衣裳,眼眶一红。
“阿月,好名字。从今天起,你就在这。管吃管住,愿意吗?”
阿月愣愣地看着她,眼泪扑簌簌落下来。
“大夫……我……我能干活……”
顾云袖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不用你干活。你好好活着,就是干活了。”
阿九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悄悄走到顾清远身边。
“阿爹。”
顾清远低头看他。
“阿爹,我能把我的蜜饯分给阿月吃吗?”
顾清远看着他,心中一动。
“能。”
阿九点点头,跑进屋里去了。
六月廿五,梅子全部摘完了。
一共摘了三筐,金灿灿的,堆在廊下,满院都是酸甜的香气。
阿九蹲在筐边,看着那些梅子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“阿爹,什么时候做蜜饯?”
顾清远道:“明天。今天先挑一挑,把好的挑出来。”
阿九撸起袖子,开始干活。
他一颗一颗地挑,把有疤的、有虫眼的扔到一边,把又圆又亮的放进另一个筐里。挑得很慢,却很认真。
顾清远坐在一旁,看着他。
苏若兰从屋里出来,也坐下来看。
“这孩子,越来越能干了。”
顾清远点头。
“是好事。”
七月初一,蜜饯做好了。
顾云袖带着阿月、阿诚、狗儿来帮忙,楚明和沈墨轩也来了。一院子人,洗梅子的洗梅子,去核的去核,煮糖水的煮糖水,忙得热火朝天。
阿九跑来跑去,一会儿递这个,一会儿拿那个,脸上沾满了糖渍,亮晶晶的。
长安被阿芸抱在怀里,看着满院子的人,咯咯笑个不停。
傍晚时分,蜜饯做好了。金黄色的,一颗颗码在竹匾里,在夕阳下泛着光。
阿九拈起一颗,放进嘴里。
“好吃!”他眯起眼睛。
阿月也拈起一颗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酸酸甜甜的汁水溢了满口,她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蜜饯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我爹……也爱吃甜的……”
顾云袖走过去,轻轻抱住她。
“阿月,以后每年都做。每年你都来吃。”
阿月伏在她肩上,点点头。
七月初五,顾清远收到吕惠卿的信。
信中说,华州的夏天很热,比杭州还热。他每天躲在屋里,不敢出门。学生们放暑假了,县学空荡荡的,他一个人坐在堂上,翻翻书,写写字,偶尔打盹。
信的末尾,吕惠卿写道:
“顾使相,在下最近常常做梦。梦见熙宁二年,咱们第一次在政事堂见面。那时王相公还在,皇上还年轻,咱们都以为,只要努力,就能改变这个天下。
如今,王相公走了,皇上病了,咱们也老了。可江南的梅子熟了,华州的柿子还青着。这天下,还在。
使相,多保重。
吕惠卿顿首。
熙宁十年七月初三。”
顾清远读完信,望向窗外。
窗外,夕阳西斜,那两株梅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。
七月初十,顾清远带着阿九去太湖边钓鱼。
阿九第一次钓鱼,兴奋得不行。顾清远教他上饵、甩竿、看浮漂,他学得很快,不一会儿就有模有样了。
两人坐在柳荫下,盯着水面的浮漂。
“阿爹,鱼咬钩了怎么办?”
“提竿。不要太快,也不要太慢。”
阿九点点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浮漂。
忽然,浮漂往下一沉。
阿九猛地一提竿,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出水面,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落在岸上。
“阿爹!我钓到了!我钓到了!”
顾清远笑着走过去,帮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,放进鱼篓里。
“好。晚上让娘炖汤喝。”
阿九抱着鱼篓,笑得合不拢嘴。
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顾清远带着阿九去石堰村祭扫。阿九在父母坟前磕了头,烧了纸钱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。
“爹,娘,这是我今年做的蜜饯。你们尝尝。”
他把蜜饯一颗颗摆在坟前,摆了整整一排。
顾清远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阿九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阿爹,我好了。”
两人往回走。走到村口那株老槐树下,阿九忽然停下来。
“阿爹,我爹娘能吃到蜜饯吗?”
顾清远看着他。
“能。他们在天上,什么都能吃到。”
阿九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阿爹,等我老了,死了,也能见到他们吗?”
顾清远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“能。”
阿九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七月二十,杭州落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。
雨从傍晚下到深夜,哗哗哗哗,没个停歇。太湖涨了水,漫过石阶,挨到院墙了。那两株梅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啪啪响,却还绿着,在雨中轻轻摇曳。
顾清远立在廊下,看这场雨。
阿九站在他身边,也看雨。
“阿爹,雨这么大,长安会不会怕?”
顾清远低头看他。
“不会。他娘抱着他,屋里亮着灯。”
阿九点点头,看了一会儿雨。
“阿爹,吕伯伯在华州,下雨了吗?”
顾清远望向北方。
“下了。”
“那他有人陪他看雨吗?”
顾清远沉默片刻,伸手摸摸他的头。
“没有。可他心里有我们。”
阿九点点头。
雨还在下,哗哗哗哗。
远处,太湖的水面泛起无数涟漪,一圈一圈,向外散去。
苏若兰从屋里出来,站在顾清远身边。
“雨这么大,别站太久。”
顾清远点头,牵着阿九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阿九忽然回头,望了一眼那两株梅树。
梅树的叶子在雨中轻轻摇曳,像在和他们告别。
又像在说,明天见。
(第七十八章完)
【章末注】
时间线:熙宁十年六月至七月,江南夏深;梅子熟,做蜜饯;苏州织户获朝廷承认议价权;神宗病体时好时坏;医馆收留新徒阿月;顾清远带阿九钓鱼、祭扫。
历史细节:熙宁十年夏神宗身体状况及朝局;宋代太子教育制度;行会组织的法律地位;中元节祭扫习俗;梅子加工的传统方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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