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宁九年九月初九,杭州。
重阳节,宜登高、赏菊、饮菊花酒。
顾清远没有登高。他立在院中梅树下,看阿九在石桌上摆弄一堆新摘的菊花。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满满一桌,香气扑鼻。
“阿爹,这些够不够?”
顾清远看了看,笑道:“够了。再摘,菊花要被你摘光了。”
阿九嘿嘿一笑,拿起一朵黄的,往自己头上插。插歪了,掉下来,又插,又掉。
苏若兰从屋里出来,见他这副模样,忍俊不禁。
“阿九,菊花不是这样戴的。”
她走过去,拈起那朵黄花,轻轻簪在他鬓边。
阿九仰头看她,眼睛亮亮的。
“娘,好看吗?”
苏若兰端详片刻,认真点头。
“好看。跟画上的小仙童似的。”
阿九乐得合不拢嘴,跑去找铜镜照。
顾清远看着这一幕,嘴角浮起笑意。
苏若兰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清远,今日重阳,你不出去走走?”
顾清远摇头。
“不去了。在家陪你们。”
苏若兰看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她知道,他在等。
等北边的消息。
九月十五,汴京的消息终于到了。
信是韩锐写的,厚厚一叠。顾清远拆开时,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顾使相钧鉴:
皇上的态度,终于明朗了。
九月初十,皇上召集群臣,宣谕三事:一曰,青苗、市易二法,暂不废除,待明年再议;二曰,司马光改知许州,不日赴任;三曰,吕惠卿调知华州,即日启程。
此谕一出,朝堂哗然。旧党以为胜券在握,没想到皇上留了这么一手。青苗、市易二法‘暂不废除’,便是给新法留了喘息之机。司马光改知许州,离开陈州这个旧党聚集之地,等于斩断了他与旧党的联系。吕惠卿调知华州,虽仍是地方官,却比亳州好得多——华州离汴京近,关中富庶,总算有了个像样的去处。
皇上这一手,明面上什么都没做,实际上什么都做了。他不废新法,也不保新法;不亲旧党,也不疏旧党。他把所有人都放在一个‘待定’的位置上,让谁都摸不清他的心思。
有人说,皇上这是倦了。也有人说,皇上这是熟了——像果子熟了,知道什么时候该摘,什么时候该留。
使相在江南,看到那些万言书了吗?皇上单独提了一句,说‘江南百姓的字虽丑,手印是真的’。这话传到旧党耳朵里,他们脸都绿了。
使相,江南那片土,守住了。
韩锐顿首。
熙宁九年九月十二。”
顾清远读完信,久久不语。
苏若兰端了茶进来,见他神色,轻声问:“朝里有消息了?”
顾清远点头,把信递给她。
苏若兰看完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清远,你做到了。”
顾清远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”他说,“是那些写字丑的人,是按手印的人。是他们做到的。”
他望向北方。
那里,有神宗,有司马光,有吕惠卿。
那里,朝堂上的人还在争,还在斗。
可江南这片土,守住了。
九月二十,吕惠卿的信到了。
信是从华州寄来的,比往常厚得多。
吕惠卿在信里说,华州的秋天来得早,城外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他每天早起,去城外走一走,摘几个柿子吃,又甜又软。
他写道:
“顾使相,在下在亳州那几个月,真是度日如年。旧党的人天天盯着,连县学里的学生都不敢跟我说话。有一回,我在街上走,一个孩子跑过来,塞给我一个窝头,说‘先生,这是我娘让我给你的’。我问她娘是谁,孩子不说,跑远了。我拿着那个窝头,站了很久。
那窝头是粗粮做的,硬邦邦的,可我觉得,那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到了华州,境况好多了。这里的官员虽然也冷淡,至少不使绊子。县学的学生听说我来过朝堂,都好奇,围着问东问西。我不敢多说,只给他们讲《周礼》《尚书》。讲着讲着,自己倒想明白了许多事。
使相,你说这官场,像不像一棵树?树根扎在土里,树干挺着,枝叶伸向四面八方。风来了,枝叶摇晃,树干不动。只要根在,树就倒不了。
你在江南扎的根,就是这棵树的主根。
吕惠卿顿首。
熙宁九年九月十八。”
顾清远读完信,笑了。
他把信折好,收进匣中。那个匣子里,已经有了十几封信。吕惠卿的,韩锐的,种谔生前的,杜衍的,还有无垢留下的那幅拓片。
都是这些年攒下的。
都是根。
九月廿五,顾云袖的医馆又收了一个徒弟。
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从润州来的。他爹是织户,在苏州那份万言书上按了手印。旧党的人查不到是谁牵的头,就把他爹抓去打了板子,回来没几天就死了。
少年带着他娘的信,一路找到杭州,跪在济生堂门口不肯起来。
“顾大夫,我娘说,您是好人。求您收下我,我什么都能干。”
顾云袖扶他起来,看着他瘦削的脸,破旧的衣裳,眼眶一红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阿诚。”少年道,“我爹起的,说做人要诚实。”
顾云袖点头。
“阿诚,好名字。从今天起,你就在这。管吃管住,没工钱,愿意吗?”
阿诚拼命点头。
“愿意!愿意!”
楚明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。
“走,我带你去后院认认地方。”
阿诚跟着他去了,走到半路又回头,朝顾云袖深深鞠了一躬。
顾云袖摆摆手,转身进了屋。
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哭。
十月初一,杭州落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。
雨从清晨下到傍晚,哗哗哗哗,没个停歇。太湖涨了水,漫过石阶,快挨到院墙了。那两株梅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大半,铺了满地金黄。
顾清远立在廊下,看这场雨。
阿九站在他身边,也看雨。
“阿爹,雨这么大,长安会不会冷?”
顾清远低头看他。
“不会。他娘抱着他,屋里生着火盆。”
阿九点点头,又看了一会儿雨。
“阿爹,吕伯伯在华州,下雨了吗?”
顾清远望向北方。
“下了。”他说,“可他有柿子吃。”
阿九眨眨眼。
“柿子好吃吗?”
顾清远想了想,道:“好吃。又甜又软,像蜜一样。”
阿九咽了咽口水。
“那咱们也种柿子树吧。”
顾清远笑了。
“好。明年开春,阿爹给你种一棵。”
十月初五,雨停了。
天晴了,太阳出来了,照得满院亮堂堂的。那两株梅树虽然落了大半叶子,剩下的却格外鲜亮,金红金红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顾清远在院中打拳,一套太祖长拳打完,浑身舒畅。
阿九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捧着个坛子。
“阿爹,娘说梅子蜜饯还有,让我拿出来晒晒。”
顾清远接过坛子,打开一看,金黄的蜜饯挤得满满当当,泛着清甜的香气。
“好,晒晒。晒干了,能放更久。”
阿九把蜜饯一颗颗摆在竹匾里,摆得整整齐齐,像在做什么大事。
顾清远看着他那认真的模样,心中涌起一阵暖意。
十月初十,长安满半岁。
阿芸抱着孩子,在医馆后院摆了桌酒。来的还是那些人:顾清远一家,周邠,那几个伤兵,阿诚,还有常来医馆看病的街坊。
长安长大了不少,小脸红润润的,眼睛又黑又亮。阿九逗他,他就咯咯笑,伸出小手乱抓。
阿九把一颗剥了皮的葡萄递过去,长安抓住就往嘴里塞,塞得满脸都是汁水。
众人大笑。
阿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一边给长安擦脸,一边道:“这孩子,跟他爹一样,见了好吃的就不要命。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愣住了。
众人也安静下来。
阿芸低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,眼眶慢慢红了。
顾云袖走过去,轻轻抱住她。
“妹子,没事。他爹在天上看着呢。”
阿芸点点头,把脸埋在顾云袖肩上。
阿九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悄悄走到顾清远身边,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阿爹。”
顾清远低头看他。
“阿爹,我想给长安做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阿九想了想,道:“做个木头的长安。刻上他的名字,挂在床头。这样他长大了,就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顾清远看着他,心中一动。
“好。阿爹教你刻。”
十月十五,杭州转运司衙门收到一份公文。
是户部发来的,说朝廷决定将江南各州的市易务正式纳入地方官府编制,不再是临时性的机构。各州市易务的官员,由地方官保举,户部审核,吏部任命。
周邠捧着公文,手微微发抖。
“使相,这是……这是朝廷认了!”
顾清远接过公文,看了一遍,轻轻点头。
“认了。”
周邠眼眶泛红。
“使相,您做到了。”
顾清远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”他说,“是那些百姓。是他们让朝廷不得不认。”
他望向窗外。
窗外,秋阳正好,那两株梅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金红的光。
十月二十,顾清远把沈墨轩叫来。
“沈兄,有件事想托你。”
沈墨轩一怔:“顾兄请讲。”
顾清远从匣中取出那叠信,厚厚一摞。
“这些信,有吕惠卿的,有韩锐的,有种谔生前的,还有无垢留下的拓片。我想把它们编成一本书。”
沈墨轩接过那些信,一页页翻看,眼眶渐渐红了。
“顾兄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这些年的事。”顾清远道,“变法的事,打仗的事,查案的事,还有那些死了的人、活着的人。我想把它们记下来,留给后人看。”
沈墨轩沉默良久,郑重地点头。
“好。我来编。”
十月廿五,杭州落了最后一场秋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梅树上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太湖的水面上。那两株梅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干在雨中静静立着。
顾清远立在廊下,看这场雨。
阿九站在他身边,也看雨。
“阿爹,雨停了,是不是就冷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冷了,梅树会不会死?”
顾清远低头看他,笑了。
“不会。它只是睡着了。等明年春天,又会发芽,又会开花。”
阿九点点头,看了一会儿雨,忽然问:
“阿爹,我爹娘睡着了,明年春天会醒吗?”
顾清远沉默片刻,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“阿九,你爹娘睡着了,不会再醒。可你活着,替他们醒着。”
阿九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阿爹……”
顾清远把他揽进怀里。
“阿九,你记住。你活着,就是他们活着。你笑,就是他们笑。你长大了,有了儿子,带他去看他们,他们就知道,自己没白活一场。”
阿九伏在他肩上,轻轻点头。
雨还在下,沙沙沙沙。
远处,太湖的水面泛起无数涟漪,一圈一圈,向外散去。
永远没有尽头。
(第七十六章完)
【章末注】
时间线:熙宁九年九月至十月,神宗明谕青苗、市易二法“暂不废除”,司马光改知许州,吕惠卿调知华州;江南各州市易务正式纳入官府编制;顾云袖医馆收新徒阿诚;长安满半岁;顾清远托沈墨轩编修信札集。
历史细节:熙宁九年秋神宗对熙宁变法的最后态度;司马光起知许州的真实历史;吕惠卿调知华州的仕途轨迹;宋代地方官编制与市易务的制度化;重阳节习俗;婴儿半岁的庆祝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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