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道的事儿,他们知道你知道。你死了,死人不会说话,但他们信吗?他们敢信吗?”
燕昭昭继续说道,“你那个七岁的儿子,将来长大了,会不会替他爹报仇?你媳妇肚子里那个,将来会不会追查他爹的死因?”
犯人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。
“这世上,只有一种人能保守秘密,”燕昭昭一字一句地说,“死人。而且得是全家死绝的那种。”
犯人的眼睛彻底红了。他不是怕死,他早就不怕死了,但他怕的是全家人都会因他而死。
“你娘,你媳妇,你儿子,你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,”燕昭昭报数一样报出来,“四条人命。加上你,五条。你拿你这一条,换他们那四条?”
犯人拼命摇头:“不,不是,他们说过的,只要我扛下来,他们就放人。”
“他们说的话,你信?”
他信吗?
他不敢信。但他只能信。
不信又能怎么办?他被关在这里,什么也做不了。
可现在有人告诉他,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。他扛,全家死。
“你不扛,顶多就是你一个人死,”燕昭昭好像能看穿他的心思,“你交代了,把他们供出来,他们哪还有功夫去杀你家里人?”
犯人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。
“可……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……”他急忙说,生怕燕昭昭转身就走,“我真的不知道!那人每次来都蒙着脸,穿一身黑,连手都包着。他的声音也变过,像是捏着嗓子说话,听不出来原来的声音。”
燕昭昭没打断他,安静地听着。
“他只让我办一件事,刺杀右相姜无岐!”犯人一口气说完,“那天我本来是有机会下死手的,但我没敢。我要真杀了右相,他们更不会放过我家里人。所以我只扎了他几刀,看着吓人,其实死不了的。”
这事,涂山灏知道。
“扎完我就跑了,”犯人继续说,“躲了这些天,东躲西藏的,最后还是被逮住了。”
“户部的亏空呢?”燕昭昭问。
犯人愣了一下:“什么亏空?我不知道啊?”
燕昭昭眯了眯眼。
涂山灏站在一旁,脸色变了。
他不知道?户部亏空的案子查了这么久,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犯人,结果他说不知道?
“我真不知道!”犯人急得声音都劈了,“我被抓进来以后,他们就一直问我这个,问银子去哪儿了,问是谁指使的。可我真的不知道啊!我就接了那一桩刺杀的事,什么户部什么亏空,我听都没听过!”
燕昭昭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有人往你身上扣屎盆子呢,”燕昭昭对着犯人说,语气里带着点同情,“你扛着刺杀右相的罪名就够了,人家还嫌不够,要把户部的烂账也栽赃给你。你这颗脑袋,挺好用的,能顶两个罪。”
犯人浑身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“我交代了,我真的全交代了!”他死死盯着燕昭昭,眼睛里全是哀求,“你刚才说的,我交代了,他们就没功夫去动我家里人,是不是真的?是不是?”
燕昭昭没回答他,只是回头看了涂山灏一眼。
那一眼,意思很明白。
该你了。
涂山灏的手青筋暴起。
他是一国之君。
这女人在他面前,审他的犯人,现在她还用这种眼神看他,好像他是什么跑腿的,等着她的吩咐办事。
“陛下,”燕昭昭开口了,语气平平淡淡的,“他家里那几口人,您派人去接一下?”
不是请求。
是安排。
涂山灏盯着她,眼珠子又红了。
“您不接也行,”燕昭昭耸了耸肩,“等那些人反应过来,先一步把人杀了,往后就再也没人知道那幕后主使是谁了。哦对了,刺杀右相的案子,户部亏空的案子,都结不了。您自己掂量。”
涂山灏的牙咬得咯咯响。
牢头跪在角落里,头都不敢抬。
他当了二十年的牢头,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。
有人站在天牢里,对着皇帝指手画脚,让皇帝去办事。
更没见过皇帝被人这样指着鼻子使唤,居然没当场把她给砍了。
涂山灏抬起手,朝门口挥了一下。
立刻有人闪进来,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。
“去查,”涂山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把那几口人带回来。”
暗卫应声而去。
犯人看着这一幕,眼泪哗哗地流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“我说了,我全说了……”
燕昭昭转过身,往外走。
路过涂山灏身边的时候,她脚步停了一下,转过头看他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审犯人不是光靠打的。”
说完,她大步走了。
涂山灏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。
地上那六个影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拖走了,空空荡荡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,从头到尾,这把刀都没派上用场。
那个犯人还在哭,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涂山灏忽然想起燕昭昭临走时说的那句话:审犯人不是光靠打的。
废话。
他当然知道不是靠打的。
但他用尽办法都撬不开的嘴,她走过去说了两句话,就全交代了。
她到底说了什么?
那犯人刚才的反应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她怕家人死,怕自己死了以后那几口人被人灭口。
她怎么知道这些的?
她怎么知道那个犯人有老娘有媳妇有孩子?
这些消息,暗卫查了好久都没查到,她上哪儿知道的?
涂山灏站在原地,想了很久。
“把这个犯人换个干净的地方关着,”他突然开口,“找大夫给他治伤,别让他死了。”
说完,他就抬脚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跨过那扇倒在地上的门板时,他脚步停了一下。
这门是铁皮的,三四百斤重,能把这种门一脚踹飞,得有多大的力气?
……
犯人换了一间干净的牢房。
涂山灏的暗卫不到两个时辰就把他的家人从城外的村子里接了回来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一个大着肚子的年轻媳妇,还有一个瘦巴巴的男孩。
涂山灏让人把他们安置在天牢隔壁的院子里,派人看着。
犯人隔着铁窗看见自己的家人好好的,眼泪又流下来。他被带回来的时候,问什么答什么。
可答来答去,就那么点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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