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八日,黄昏。
潘兴站在一处高坡上,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列队登车的英军士兵。
那是最后一批撤离的部队。整整一个旅,三千多人,排着长队,向火车站走去。他们的军装还算整齐,装备齐全,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潘兴太熟悉的神情——那是老兵的神情,是见过血、杀过人、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神情。
一个英国军官站在路边,正在和几个美丽卡军官说话。他指着地图,说着什么,那几个美丽卡军官认真地听着,不时点头。
潘兴走下高坡,向那边走去。
英国军官看见他,立刻立正敬礼:“将军!”
潘兴点了点头,看着那几个美丽卡军官: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一个年轻的中尉回答:“将军,英国人正在给我们交接阵地。他们把防守要点都告诉我们了,还画了图。”
潘兴看向那个英国军官。
英国军官笑了笑,那种笑里带着一丝潘兴不太喜欢的东西——是居高临下的客气,还是别的什么?
“将军,我们的士兵撤走了,阵地就交给你们了。这里很重要,一定要守住。”
潘兴看着他,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们要去哪儿?”
英国军官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将军,我不知道。我只是执行命令。”
潘兴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执行命令吧。”
英国军官敬了个礼,转身向队伍走去。
潘兴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英军士兵。他们排着队,默默地向火车站走去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回头,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。
哈伯德走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将军,最后一批了。英国人撤完了。”
潘兴点了点头。
“美丽卡这边,都接防了吗?”
“接防了。八个师,十二万人,全填进去了。”
潘兴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远处那些渐渐消失的英军身影,忽然问:“哈伯德,你说英国人这一趟,会去哪儿?”
哈伯德想了想。
“埃及吧。他们不是要去打兰芳人吗?”
潘兴点了点头。
“埃及。四十万人,去打赵登禹的十二万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觉得谁会赢?”
哈伯德愣住了:“将军,这——我怎么会知道?”
潘兴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管谁赢,咱们都是输家。”
哈伯德不解地看着他。
潘兴指着远处那些正在战壕里训练的美丽卡士兵。
“你看他们。他们以为自己是来拯救世界的。他们不知道,他们只是棋盘上的棋子。”
他转身向指挥部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“哈伯德,记住我今天说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从今天起,美丽卡军队,只相信美丽卡人。”
夜幕降临,法国前线安静下来。
偶尔有炮声响起,但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美丽卡士兵们裹着大衣,缩在战壕里,有人抽烟,有人发呆,有人小声说话。
一个年轻的士兵问旁边的老兵:“班长,英国人真的走了吗?”
老兵抽着烟,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。
“走了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老兵转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那张满是沧桑的脸上,照亮了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“怎么办?等着挨打呗。”
年轻士兵愣住了。
“挨打?”
老兵吐出一口烟。
“你以为德国人是傻子?他们迟早会发现英国人走了。到时候,炮弹就会落下来,子弹就会飞过来,人就会死。”
他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膀。
“小子,记住一句话——战场上,能靠得住的,只有你自己。”
年轻士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远处,火车的汽笛声隐约传来。
那是英国人离开的声音。
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中。
伦敦,唐宁街十号。
阿斯奎斯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。他的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埃及发回的电报:第一批五万人已经抵达亚历山大港,正在向运河方向集结。
基钦纳站在他身后,轻声说:“首相,最后一批也撤完了。十八万人,全部上了船。”
阿斯奎斯点了点头。
“法国人那边,有什么反应?”
基钦纳沉默了三秒。
“克列孟梭召见了格雷。吵了一架。但也就这样了。”
阿斯奎斯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也就这样了?”
基钦纳点头:“格雷说,法国人自己也派了人去迪拜。他们没资格指责我们。”
阿斯奎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种笑,让基钦纳心里有些发寒。
“法国人?他们跟兰芳勾勾搭搭,还有脸指责我们?”
他走回办公桌前,坐下。
“基钦纳,你说,克列孟梭现在在想什么?”
基钦纳想了想。
“应该在想,我们为什么要背叛他。”
阿斯奎斯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他在想,自己还能活多久。”
他拿起那份埃及的电报,又看了一遍。
“四十万人。四十万百战老兵。等艾伦比拿下西奈半岛,打到迪拜,法国人就会知道,谁才是真正的老大。”
他放下电报,靠在椅背上。
“基钦纳,去告诉艾伦比,加快速度。越快越好。”
基钦纳点头,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后,阿斯奎斯一个人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。
远处,伦敦的灯火星星点点,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。
那些眼睛,是死去的人的眼睛。
他看着那些眼睛,忽然觉得很累。
打了三年,死了几百万人,现在连盟友都要算计。
什么时候才是个头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一仗,必须赢。
赢了,英国还是大英帝国。
输了……
他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。
一九一八年二月八日的夜晚,就这样过去了。
明天,新的一天会到来。
新的算计,新的背叛,新的死亡,也会到来。
一九一八年二月九日,迪拜。
太阳从波斯湾的海面上升起,把整座城市染成金红色。海面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层碎金。远处的清真寺尖塔在晨光中格外清晰,宣礼塔上的扩音器里传出悠长的诵经声,召唤信徒们开始新的一天。
但今天的大统领府,比清真寺更早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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