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忠夫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最后才挤出一句:“将军,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小原传转过身,继续看着前方那两艘战列舰,“但我知道,会死很多。可能比马来亚还多。”
林忠夫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远处,镇远号的信号灯开始闪烁。通讯兵跑过来:“将军,周振国将军来电:舰队已进入莫塔马湾,距离仰光一百二十海里。明日凌晨可抵达炮击阵位。”
小原传点了点头。
“回电:收到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传令各师团,今晚加餐。让士兵们吃顿好的。”
林忠夫愣了一下:“将军,这……”
“明天就要打仗了。”小原传打断他,“让他们吃顿好的。也许……是最后一顿了。”
林忠夫沉默了三秒,然后立正:“是!”
他转身去传令。
小原传继续站在舰桥上,看着那两艘战列舰的轮廓。夕阳正在沉入海面,把整片海域染成金红色。那两艘巨舰在金红色的光里像两座移动的山,沉默地向前推进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一个年轻的军官走过来,敬了个礼。
“将军,晚饭准备好了。”
小原传没有回头。
“我不饿。”
那军官犹豫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小原传一个人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金红色的海面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自己刚参军时的情景。那时他十九岁,站在训练场的操场上,听着教官训话。教官说,樱花国军人,要为天蝗尽忠,要为帝国而死。
那时他觉得死很遥远,很抽象,像书本上的字,像画里的符号。
凌晨四时,莫塔马湾的海面一片漆黑。
田中次郎趴在登陆艇的甲板上,双手紧紧握着三八式步枪。枪托硌着胸口,硌得生疼,硌得能数清楚上面有几条木纹。但他不敢动——他怕一动,就会尿裤子。
登陆艇里挤满了人。第九师团第二联队的士兵们,一个个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干呕声。海腥味混着汗臭味,浓得让人想吐。
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小声嘀咕:“怎么还没到……”
另一个老兵压低声音吼他:“闭嘴!等着!”
那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话。
田中次郎闭上眼睛,想让自己平静下来。但一闭眼,就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封信。是哥哥田中一郎从马来亚寄来的,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次郎,我还在活着。马来亚打完了,死了四万人。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的,但还活着。你也要活着。上了岸就别想太多,活着就行。”
活着就行。
田中次郎睁开眼睛,看着登陆艇前方那扇紧闭的舱门。舱门后面是海,是沙滩,是英军的机枪,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飞过来的子弹。
他突然想尿尿。
那种感觉来得如此强烈,他几乎要当场解开裤子。但周围全是人,他不好意思。他只能憋着,憋得小腹发紧,憋得大腿内侧的肌肉都在抽搐。
登陆艇猛地一震,搁浅在沙滩上。
舱门轰然放下。
那一瞬间,海水涌进来,冰凉的,没过脚踝,没过膝盖,没过大腿。带着浓重的腥味——不知道是海腥味,还是血的味道。
“冲!”
有人吼道。
田中次郎跳进海里。海水没到腰间,每跑一步都要用尽全力。他举着枪,踩着海底的沙子,拼命向滩头冲去。周围全是人,密密麻麻,像一群被赶下海的鱼。
一百米。八十米。五十米——
英军开火了。
那一瞬间,田中次郎觉得世界被撕碎了。
不是一声枪响,是无数声枪响混成一片,像一万面鼓同时在耳边敲响。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身边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,有人被击中头部,血溅了他一脸;有人被打穿胸膛,惨叫一声栽进海里;有人拖着断腿在地上爬,被后续的子弹打成筛子。
海水开始变红。
“卧倒!”有人吼道。
田中次郎扑倒在海水里,脸埋进沙子。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,打在身后的登陆艇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海水一波一波涌过来,带着温热的、腥甜的气息。他知道那是血,是身边那些倒下的人的血。
“万岁!”
身后传来疯狂的呐喊。田中次郎抬起头,看见第二联队长小野大佐拔出指挥刀,指向滩头。刀身在晨曦中闪着寒光,像一道闪电。
“万岁冲锋!杀死给给!”
士兵们爬起来,红着眼睛向滩头冲去。没有人躲避,没有人卧倒,就那么迎着机枪冲。有人被击中倒下,后面的人踩过他的尸体继续冲。那种疯狂,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,让田中次郎浑身发抖。
他也爬起来,跟着冲。
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,他能感觉到风,能感觉到死亡擦着皮肤飞过。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,但没有人停。不能停,停下来就是死。
二十米。十米。五米——
他冲上了沙滩。
脚下是软的,是沙子,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硌着脚底。他没有低头看,不敢看。他只知道往前跑,往前冲,往前——
前方,英军的第一道战壕就在眼前。
阿马尔趴在战壕里,手指紧紧扣着李-恩菲尔德步枪的扳机。
他是印度旁遮普人,三个月前被征召入伍,坐了半个月的船来到缅甸。长官说,缅甸是英国的土地,要保卫它不被樱花国人侵略。长官还说,樱花国人都是小矮子,一打就垮。
现在樱花国人真的来了。
阿马尔从瞄准具里看着那些从海里冲上来的士兵——穿着土黄色军装,举着步枪,一边冲一边喊。那些喊声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,像一群野兽在嚎叫。
“开火!”长官吼道。
阿马尔扣动扳机。枪托狠狠撞在肩膀上,震得生疼。他看见一个樱花国士兵应声倒下,栽进海里,再也没有起来。
他又拉动枪栓,瞄准,射击。又一个倒下。
再拉动,再瞄准,再射击。又一个。
但他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