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田大佐没有说话。
山本一夫看着他,看着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,看着那只缠着绷带的左臂,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。
“你的联队还剩多少人?”
“两百七十三。”
山本一夫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山田,你还记得我们出发前,天蝗陛下说的话吗?”
山田大佐摇头。
“陛下说,樱花国等了七百年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”山本一夫睁开眼睛,“可是山田,这一天,是用多少血换来的?”
山田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将军,那些血已经流了。现在说这些,没有意义了。”
山本一夫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是啊,没有意义了。”
远处,一个士兵忽然唱起歌来。那是樱花国的民谣,唱的是家乡的樱花和妈妈做的饭团。歌声沙哑,跑调,但在这样一座遍地尸体的城市里,听起来格外悲凉。
一个人唱,两个人唱,十个人唱。越来越多的人加入,最后整座广场都回荡着那苍凉的歌声。
山田听着那歌声,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眨眨眼,把那股酸意憋回去。
“将军,接下来怎么办?”
山本一夫看着广场上的士兵,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建筑,看着那面在夕阳中飘扬的旭日旗。
“休整。补充。然后,继续向北。”
山田一佐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,向那两百七十三个士兵走去。走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,回头问了一句:
“将军,缅甸那边,还有多少英国人?”
山本一夫沉默了三秒。
“十万。”
山田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歌声还在继续。
前方,那些士兵还在等着他。
夕阳照在吉隆坡的废墟上,把一切都染成血红色。那是两万两千条命换来的颜色,是再也流不尽的鲜血的颜色,是一面旭日旗升起的颜色。
山田大佐走进那片血色里,再也没有回头。
晚上八时,临时俘虏营。
罗伯特·格尼准将被关在一间曾经是仓库的房子里。房子很大,挤满了人——英军士兵、印度士兵、澳大利亚士兵,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平民。有人躺在地上呻吟,有人靠着墙发呆,有人抱着膝盖小声抽泣。
格尼准将靠在一根柱子上,看着那些人。
三天前,他们还是士兵。穿着整齐的军装,拿着精良的武器,守着坚固的工事。现在,他们像一群牲口一样挤在这里,等着未知的命运。
门被推开,几个樱花国士兵走进来。他们端着枪,刺刀在煤油灯下闪着寒光。领头的那个军官扫视了一圈,目光落在格尼准将身上。
“你,出来。”
格尼准将站起来,慢慢走过去。
走出仓库,外面是一片空地。月光照在地上,能看清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——还没来得及掩埋,就那么扔在那里。
军官带着他走进旁边一栋小楼。上了二楼,推开一扇门,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山本一夫。
煤油灯照在他脸上,把那道深深的法令纹照得格外明显。他抬头看着格尼准将,示意他坐下。
格尼准将坐在他对面。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
“你是指挥官?”山本一夫问。
格尼准将点头。
“罗伯特·格尼准将,印度第三师副师长。”
山本一夫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打得不错。”
格尼准将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们打得不错。”山本一夫重复了一遍,“我的士兵死了两万两千人,才拿下这座城市。”
格尼准将沉默了。
山本一夫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吉隆坡的废墟在月光下格外凄凉,偶尔有几处还在冒烟的火光,像地狱里的鬼火。
“将军,”他忽然问,“你觉得这场战争,谁会赢?”
格尼准将没有回答。
山本一夫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们输了。新加坡输了,吉隆坡输了,马来亚输了。接下来,缅甸也会输,印度也会输。你们守不住的。”
格尼准将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?”
山本一夫走回桌前,坐下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推到格尼准将面前。
“签了这个,你就能活。”
格尼准将低头看去——那是一份投降书,承认英军在马来亚战役中的失败,呼吁在缅甸的英军停止抵抗。
他的手在桌上攥紧,然后又松开。
“我不签。”
山本一夫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你会死的。”
格尼准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山本一夫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那张纸收回来,撕成两半,扔进旁边的火盆里。纸片燃烧,发出微弱的光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告诉你的士兵,让他们好好活着。战争总会结束的。”
格尼准将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放我走?”
山本一夫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格尼准将。
“走吧。趁我还没改变主意。”
格尼准将站起来,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出门。
山本一夫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月光下的废墟。
身后,火盆里的纸片已经烧成灰烬,风一吹,散了。
凌晨四时,临时营地里,山田大佐找到了田中一郎。
那孩子靠在一堆瓦砾上,睁着眼睛看天。他的军装被血浸透,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裂,但眼睛还睁着——那种空洞的、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神。
山田大佐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还活着?”
田中一郎没有回答。
山田摸出半包烟,抽出一根,递给他。
田中一郎接过烟,塞进嘴里。山田一佐划着火柴,凑过去。火光照亮那张脸——年轻的脸,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“大佐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我杀了多少人?”
山田没有回答。
“我数不清了。”田中一郎继续说,“第一天杀了几个,第二天又杀了几个,后来……后来就不数了。太多了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,眼睛还是看着天。
“我闭上眼睛,就看见他们。那个金头发的英国人,被我刺刀捅死的那个印度兵,还有那个……那个孩子,看起来才十几岁,举着手想投降,但我……”
他的声音断了。
山田搭载着没有说话,只是抽着烟。
田中一郎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大佐,我还能回家吗?”
山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,看着那些再也流不出来的眼泪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田中一郎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真的?”
山田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田中一郎笑了。那种笑,是山田一佐见过的最难看的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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