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春宫的窗棂糊着新的素色棉纸,却挡不住初秋的凉意。皇后斜倚在软榻上,指尖捏着一方绣着松鹤的帕子,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——协理权被分后,虽闭门思过,可宫里的风言风语仍像针似的往她心里钻。
“娘娘,”金贵人提着食盒轻步进来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“臣妾炖了些银耳百合羹,您尝尝,润润心。”她将食盒递予宫女,挨着软榻坐下,声音压得极低,“臣妾知道您近日心烦,倒有个法子,或许能解燃眉之急。”
皇后抬眼,眼中没什么光亮:“你且说说。”
“眼下宫里都盯着‘哲妃之事’,可流言这东西,最是善变。”金贵人凑近了些,语气带着几分蛊惑,“咱们不如放出个新流言,把大家的目光引开。比如……说娴妃娘娘与和亲王是青梅竹马,当年潜邸时,两人还私相授受呢。”
皇后猛地坐直身子,眉头紧锁:“荒唐!娴妃素来谨守本分,和亲王更是皇室宗亲,怎能编造这种污名?”
“娘娘,这不是真不真的事,是能不能用的事!”金贵人急了,声音又高了几分,“只要这流言传开,宫里人就会去议论娴妃和和亲王,谁还会盯着您的事?等风头过了,‘哲妃之事’自然就淡了。一个流言压一个流言,最是管用!”
“住口!”皇后厉声打断她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,“本宫虽身处困境,却不屑用这种阴私手段污蔑他人。娴妃无辜,和亲王更是皇上的弟弟,此法断不可行!你往后也不许再提!”
金贵人脸上的笑容僵住,悻悻地闭了嘴,心里却暗哼一声——果然是个死脑筋,难怪被人逼到这份上。
一旁的翠儿端着羹碗进来,恰好听见两人的对话,脚步顿了顿。她将羹碗放在皇后手边,垂着眼退到一旁,心里却翻起了浪——金贵人的法子虽阴损,可若真能帮皇后脱困,是不是……值得一试?她想起母亲还在宫外等着银子治病,想起金贵人说的“只要皇后好,你才有好日子”,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。
几日后,御花园的紫藤架下,两个洒扫宫女的私语像蒲公英似的飘遍了后宫:
“你听说没?娴妃娘娘和和亲王小时候就认识,还是青梅竹马呢!”
“真的假的?那可是亲王啊!”
“怎么不是真的?我听我远房表姐说,当年潜邸时,和亲王还偷偷给娴妃送过玉佩呢,说是定情信物!”
流言像野火般蔓延,连寿康宫的太后都听闻了风声,召来娴妃问话。虽娴妃言辞恳切地辩解,说只是幼时见过几面,并无私交,可太后看她的眼神,还是多了几分审视。
承乾宫里,娴妃坐在案前,脸色冷得像冰。她指尖敲击着桌面,声音平静却带着威压:“香菱,去查,这流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。”
香菱领命,不过半日就带回了消息:“娘娘,查到了。最先传这话的是两个洒扫宫女,她们说是听长春宫的翠儿姑娘提过一嘴,说‘前几日见和亲王给娴妃娘娘递了个锦盒,不知装的是什么’。”
“翠儿?”娴妃眉头一挑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,“她是皇后的心腹。”
香菱点头:“正是。而且……皇后娘娘近日正因‘哲妃之事’焦头烂额,如今突然传出咱们的流言,倒像是故意转移视线。”
娴妃沉默片刻,指尖划过案上的玉棋子,眼神渐渐沉了下来。她想起皇后失权后的窘迫,想起金贵人在皇后面前献计的传闻——想来是皇后走投无路,便用了这阴招,想借她的流言冲淡自己的污名。
“好,很好。”娴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“皇后既想玩,那本宫便陪她玩玩。”她抬眼看向香菱,“你去给和亲王递个话,就说本宫多谢他‘送的锦盒’,改日定当登门道谢。”
香菱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躬身应道:“是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殿内只剩下娴妃一人,她望着窗外长春宫的方向,眼底的平静彻底被寒意取代。她本想再观望几日,可皇后竟主动招惹到她头上,那这场戏,就该换个唱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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撷芳殿的午后,秋阳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,映出斑驳光影。永璜正坐在廊下翻书,指尖摩挲着书页上哲妃生前教他认的字,眼底的恨意又浓了几分。
这时,一个小太监捧着个描金盒子匆匆走来,见了永璜却没停步,径直往永琏的住处去,嘴里还念叨着:“二阿哥,这是皇后娘娘特意让人送来的蜜饯,说是您最爱的桂花味。”
永璜猛地抬头,看着那盒子上绣着的明黄锦缎,像见了什么刺目的东西。恰在此时,永琏蹦蹦跳跳地出来接盒子,瞥见永璜,下意识地抬了抬下巴,学着翠儿的语气道:“大阿哥,你看,这是皇额娘给我的,你没有吧?”
这话像根针,狠狠扎进永璜心里。他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永琏面前,一把夺过那盒子摔在地上,蜜饯撒了一地:“我不要你额娘的东西!你额娘是坏人!是她害死了我额娘!”
永琏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,随即涨红了脸,扑上去推永璜:“你胡说!我额娘才不是坏人!你赔我的蜜饯!”
两个孩子扭打在一起,永璜年纪大些,力气也大,一把将永琏推倒在地。永琏不甘示弱,爬起来就往永璜身上撞,永璜怒极,抬手就朝永琏脸上挥了一拳——“啪”的一声,永琏的鼻子瞬间流出了血,染红了胸前的锦袍。
“哇——”永琏疼得大哭起来,捂着鼻子坐在地上,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淌。
这动静很快惊动了嬷嬷和太监,也恰好赶上乾隆来看望皇子。乾隆刚进撷芳殿,就见永琏坐在地上哭,鼻血直流,永璜站在一旁,拳头还紧攥着,脸上满是倔强。
“这是怎么了?!”乾隆快步上前,抱起永琏,见他鼻子还在流血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“谁干的?”
永琏哭着指向永璜:“皇阿玛!是大阿哥打我!他还说额娘是坏人,害死了他额娘!”
乾隆看向永璜,眼神锐利如刀:“永璜!你可知错?”
永璜梗着脖子,非但不认错,反而红着眼嘶吼:“我没错!是他先炫耀皇后给的东西!皇阿玛,您为什么不查?是皇后害死了额娘和妹妹!永琏是她的儿子,他也不是好人!”
“放肆!”乾隆气得脸色铁青,抬手就给了永璜一巴掌,“皇后是你的嫡母,哲妃是因病去世,你竟敢屡次污蔑皇后,还对弟弟动手!简直无法无天!”
永璜被打得踉跄了几步,眼泪掉了下来,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乾隆:“皇阿玛,我说的是真的!宫里都在传,七宝叔叔也是被皇后害死的!您为什么不信我?”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疑虑,对身后的太监道:“把大阿哥带回住处,禁足反省,没有朕的旨意,不许出来!”又转头对嬷嬷道,“好好照顾二阿哥,传太医来给他看看。”
而廊下的阴影里。香菱上前低声回禀:“娘娘,成了。皇上虽斥责了大阿哥,可奴婢瞧着,他看长春宫的眼神,分明是起了疑心。”
娴妃微微颔首,指尖轻抚着腕上的玉镯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:“帝王心,本就最易动摇。这根刺,总算扎得更深了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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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心殿内,熏香袅袅,乾隆坐在御案后,指尖捏着奏折,眼神却落在阶下的娴妃身上。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,方才娴妃那句“臣妾与和亲王确是青梅竹马,幼时一同在京郊别院玩耍,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,如今流言四起,臣妾不愿欺瞒皇上”还萦绕在殿中。
乾隆看着娴妃坦荡的眼神,没有半分慌乱,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。他放下奏折,语气缓和了些:“朕知道你素来谨守本分,只是这流言太过荒唐,才召你过来问一问。”说罢,抬手示意,“起来吧,坐下说话。”
娴妃谢恩,刚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下,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太监的阻拦声:“大阿哥!皇上正在议事,您不能进去!”
“我要见皇阿玛!我要为嬷嬷报仇!”永璜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异常坚定,下一秒,他就挣脱太监的阻拦,冲进了养心殿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“皇阿玛!您要为儿臣做主啊!”
乾隆眉头一皱,沉声道:“永璜!朕不是让你在撷芳殿禁足吗?谁准你闯进来的?”
永璜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,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悲愤:“皇阿玛,儿臣的张嬷嬷……张嬷嬷死了!”他哽咽着,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碎屑,双手捧着递上前,“这是皇后娘娘昨日派人送来的桂花糕,嬷嬷替儿臣尝了一块,没多久就口吐白沫,没气了!是皇后!是她想害死儿臣!”
这话像一道惊雷,炸得殿内众人脸色骤变。乾隆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永璜面前,拿起那块糕点碎屑,指尖微微颤抖。他看向永璜,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:“你说的是真的?张嬷嬷当真吃了这糕点就死了?”
“儿臣不敢欺瞒皇阿玛!”永璜哭得撕心裂肺,“当时嬷嬷就坐在儿臣身边,吃了糕点没一盏茶的功夫,就捂着肚子倒在地上,口吐黑血,太医来的时候,人已经没了!那糕点是皇后娘娘特意送来的,说给儿臣补身子,她就是想趁这个机会,把儿臣也害死,斩草除根啊!”
一旁的娴妃见状,缓缓站起身,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担忧:“皇上,此事非同小可,关乎中宫声誉和皇子性命,需得立刻彻查。不如传太医查验糕点是否有毒,再传长春宫送糕点的宫人问话,务必查清真相。”
乾隆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怒火和疑虑,对门外的李玉厉声道:“李玉!立刻传太医院院判过来,查验这糕点!再去长春宫,把昨日送糕点的宫人带来!另外,封锁撷芳殿,不许任何人进出,保护好现场!”
李玉连忙躬身应道:“奴才遵旨!”转身快步离去。
养心殿内,永璜还跪在地上哭,乾隆看着他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既心疼永璜失去嬷嬷,又对皇后的所作所为感到心寒,更对这接连不断的事端感到烦躁。而娴妃站在一旁,垂着眼,没人看见她眼底闪过的那一丝算计——这一步,总算把皇后逼到了悬崖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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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乾宫的夜,静得只剩烛火跳动的声响。娴妃卸了钗环,身着素色寝衣坐在镜前,香菱正为她梳理着长发,指尖触到发间那支不起眼的银簪——簪头空心,藏着的“牵机引”余毒尚未散尽。
“娘娘,”香菱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后怕,“那‘牵机引’无色无味,混在桂花糕里竟没人察觉,张嬷嬷……就这么去了。只是皇上查得紧,万一查到咱们头上……”
娴妃望着镜中自己平静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查不到的。”她抬手抚过簪头,“这毒是我托人从宫外寻来的,太医院的人最多查出是‘急性毒’,查不出具体名目。况且,送糕点的是长春宫的人,吃糕点的是永璜的嬷嬷,所有线索都指着皇后,谁会想到我头上?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我早买通了撷芳殿的小太监,趁人不注意,把皇后送的桂花糕换了一块。那小太监是个贪财的,拿了银子就躲回老家了,就算皇上想查,也找不到人证。”
香菱这才松了口气,又想起一事,疑惑道:“可皇上之前对娴妃与和亲王的流言,虽因您坦荡而消了疑,但若皇后那边……”
“皇后?她自身难保了。”娴妃打断她,语气带着几分得意,“你忘了?我早就安排好了李玉。”
香菱猛地抬头:“李玉公公?他……”
“李玉的弟弟在江南任盐官,去年贪墨了三万两盐税,证据在我手里。”娴妃轻笑一声,“我让他在皇上面前‘无意间’提一句,说‘前几日听长春宫的翠儿姑娘和金贵人嘀咕,说要放个流言转移视线,还提了娴妃娘娘和和亲王的名字’,你说,皇上会怎么想?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养心殿的方向,那里烛火通明,想来皇上还在为张嬷嬷的死和糕点的事烦忧。“李玉是皇上身边最信任的太监,他的话,比任何证据都管用。皇上本就对皇后心存疑虑,再加上李玉这番‘无意间’的禀报,只会觉得皇后为了脱罪,连污蔑宗亲妃嫔的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香菱听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道:“娘娘这布局,真是一环扣一环……”
“不这样,怎么把皇后彻底拉下来?”娴妃眼底的笑意冷了几分,“从哲妃的流言,到七宝的死,再到今日的毒糕点,每一步都是为了让皇上对皇后的疑心越来越重。如今,就差最后一根稻草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香菱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你去告诉李玉,让他在皇上面前多提几句‘皇后近日心神不宁,常私下召见金贵人’,再把当年哲妃宫里的一个老宫女找出来,让她‘回忆’起‘当年哲妃喝的麦冬汤,是皇后宫里的人送来的’。”
香菱躬身应道:“是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殿内只剩下娴妃一人,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。皇后富察氏,你占了中宫之位这么久,也该轮到我了。这深宫里的凤椅,从来都不属于心慈手软之人。
御花园的残荷池边,薄雪刚停,青石路上积着一层碎玉似的白。娴妃披着件石青地绣银丝兰草的披风,正俯身看池里冻住的残荷,香菱捧着暖炉立在身后。
“纯嫔妹妹倒是有闲心,这个时候还来赏残荷。”娴妃头也没回,声音随着寒风飘过去。纯嫔刚从撷芳殿方向过来,手里还攥着给永璋做的小手套,闻言忙走上前,屈膝行礼:“娴妃娘娘。”
起身时,见娴妃正用银簪拨弄着冰面,冰下的残荷梗歪歪扭扭,像极了宫里缠缠绕绕的是非。“前几日听宫里人说,哲妃的事又传新说法了。”娴妃忽然开口,银簪尖在冰面划出一道细痕,“说她当年怀二公主时,日日吃的麦冬鲫鱼汤,和偶尔喝的银耳羹,其实是相克的,久了伤体——妹妹在潜邸时,也常去哲妃那里走动,没察觉过吗?”
纯嫔指尖猛地一紧,小手套的线头被扯出一缕。她慌忙低下头,声音有些发颤:“娘娘说笑了,臣妾那时候身子弱,很少出门,哪能察觉这些?”怕娴妃再追问,忙转移话题,“倒是昨儿听说,高大人治水立了功,皇上还赏了高府紫檀木门槛,高贵妃姐姐如今可是风头正盛,连宫里的份例都比从前丰厚了不少,听说前儿还当着仪贵人的面,说‘后宫规矩得由得宠的人定’,这话传得沸沸扬扬的。”
娴妃停下拨冰的动作,抬头看向远处高府的方向,那里隐隐能看见挂着的红灯笼。“高斌得功,高贵妃得宠,高家这是要起来了。”她轻笑一声,指尖的银簪映着雪光,“前朝向来是一荣俱荣,高家势头猛,自然有人看着不顺眼——看来,前朝要热闹了。”
纯嫔没接话,只攥着小手套,心里暗自庆幸把话题引开了。她不知道,娴妃看着她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——这敲打,不过是让她记着,谁手里握着她的命门。
同一日午后,高府外的车马络绎不绝。刚结束贺宴的官员们陆续散去,高斌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补服,站在府门口送客,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,脸上满是得意。
张廷玉刚上轿,就被高斌拦了下来。“张大人留步!”高斌上前一步,声音洪亮,“今日府里的紫檀门槛,大人也见识了——这可是皇上赏的,入水不沉,满京城找不出第二块!”他拍了拍门槛,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,“不像有些文臣,日日捧着书本,哪懂这实干的荣耀?我高家治水护民,靠的是真刀真枪,可不是笔墨功夫!”
张廷玉扶着轿杆的手顿了顿,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,眼底却没了暖意:“高大人劳苦功高,皇上赏赐自然厚重。只是老臣年纪大了,畏寒,就先告辞了。”说罢,不等高斌再开口,便弯腰进了轿。
轿帘落下的瞬间,张廷玉脸上的笑容淡去。高斌这话,明着是炫耀,暗着是讥讽他文臣无用——仗着女儿得宠、自己立功,竟如此目中无人。
轿刚行出半条街,就见一辆青布马车拦在路边,车帘掀开,富察家主母扶着丫鬟的手下来,手里捧着一个暖炉。“张大人,老身在此等候多时了。”她走上前,将暖炉递到轿边,“天寒地冻的,大人拿着暖暖手。”
张廷玉从轿里探出头,有些诧异:“富察夫人怎么在这儿?”
“老身听说高大人今日设宴,怕大人受了寒,特意在这儿等。”富察家主母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低了些,“高大人如今是红人,可也太张扬了些——方才在府门口对大人说的话,老身都听见了。他一个武将出身,仗着贵妃和治水的功,就敢轻慢三朝老臣,往后怕是更没规矩了。”
她抬眼看向张廷玉,眼神里满是恳切:“大人是先帝倚重的顾命大臣,如今皇上也敬重您。咱们富察家与大人素来交好,皇后娘娘更是贤德,断不会让这种恃宠而骄的人搅乱了朝堂。往后若有需要,富察家定与大人站在一处。”
张廷玉握着暖炉,指尖传来暖意。他看着富察家主母,心里渐渐有了数——高家势头太盛,富察家怕被压过,这是想拉着他一起制衡高家。而他自己,也容不得高斌这般轻慢。
“多谢夫人关心。”张廷玉缓缓开口,“朝堂之事,老臣自有分寸。”
富察家主母点点头,没再多说,只道:“大人路上小心,老身先回府了。”
看着富察家的马车离去,张廷玉靠在轿壁上,闭上眼。高家、富察家、还有宫里的后妃们,这前朝后宫的线,早已缠在了一起。高斌今日种下的祸,迟早要结出果子来——而他,要做那个摘果子的人。
轿外的风更紧了,卷起地上的残雪,打在轿帘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张廷玉知道,等他明日进宫,该在皇上面前提提高府的“紫檀门槛”了。
养心殿书房的明纸窗糊得又绵又密,一丝风都透不进来,唯见殿外树影姗姗映在窗栏上,仿佛一幅淡淡水墨萧疏。
皇帝只低头批着折子,王忠悄声在桌上搁下茶水,又替皇帝磨了墨,方低声道:“皇上看了一个时辰的折子啦,喝口茶水歇歇吧。”
皇帝“唔”了一声,头也不抬。王忠又道:“皇上,张廷玉大人来了,就在殿外候着呢。”
皇帝停下笔,朗声道:“快请进来吧。”
王忠听得这一句,就知道皇帝待张廷玉亲厚,忙恭恭敬敬请了张廷玉进来。张廷玉一进殿门,老远便躬身趋前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“微臣请圣躬安。”
皇帝微笑道:“王忠,快扶张大人起来,赐座。”
王忠扶了张廷玉起身,养心殿副总管李玉已经搬了一张梨花木椅过来,张廷玉方才敢坐下。
皇帝关切道:“廷玉,你已年过花甲,又是三朝老臣,奉先帝遗旨为朕顾命。到朕面前就不必这样行礼了。”
张廷玉一脸谦恭,“皇上恩遇,微臣却不敢失了人臣的礼数。先帝器重,微臣更要勤谨奉上,不敢辜负先帝临终之托。”
皇帝颔首道:“这个时候,你怎么还进宫求见朕?”
张廷玉欠身道:“皇上,微臣方才正是从高贵妃母家大学士高斌府第喝了贺酒回来。”
皇帝“哦”了一声,淡淡道:“这是高贵妃的荣耀,也是高氏一门的荣耀。连你都贺喜,那朝中百官,想是都去了吧。”
张廷玉不假思索道:“皇上皇恩浩荡,高府宾客盈门,应接不暇。”张廷玉觑着皇帝神色,小心翼翼道,“本来鄂尔泰还和微臣玩笑,说这么多人怕是要踏烂了高府的门槛,想来高大学士思虑周详又见多识广,一早命人换了紫檀木的门槛。”
皇帝微微一笑,似乎不以为意,“紫檀木虽然名贵,但也不算稀罕东西。”
张廷玉越发笑容可掬,“微臣也是这么想,只是今日和内务府主事郎大人闲话,郎大人说这两年紫檀短缺,两广与云南皆无所出,只有南洋小国略有所献,漂洋过海过来,所费不下万金。更难得的是高大学士府上所用的紫檀,入水不沉,高大学士深以为傲,约了百官同赏,臣也是大开眼界。”
皇帝笑着饮了口茶水,唤过王忠道:“朕记得,高斌府上所用的紫檀……”皇上似乎思索,只看了王忠一眼。
王忠一愣,还未反应过来,伺候在殿角的小太监李玉已经抢着道:“回皇上的话,高大人府上所用的紫檀是前两日皇上赏的,为着事多,皇上交代了王公公,王公公嘱咐奴才去内务府办的。”
王忠回转神来,忙拍了拍脑袋。“皇上,瞧奴才这记性,居然浑忘了。”王忠忙跪下道,“还请皇上恕罪。”
皇帝并不看他,只道:“你初入宫当差,大行皇帝身后留下的事情多,忘了也是有的。起来吧。”
王忠松了口气,赶紧谢恩爬起来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
张廷玉微笑道:“原来是皇上赏的,这是天大的恩典,自然该百官同庆。”他略略思忖,“皇后册封以来,臣一直未向皇后请安,心中惭愧。还盼年节下百官进贺时,可以亲自向皇后娘娘问安。”
皇帝道:“那有什么难的?到时朕许你亲自向皇后问安便是。”
张廷玉再度欠身,“臣谢皇上隆恩。皇后娘娘是先帝亲赐皇上的嫡福晋,皇后娘娘出身于名门宦家,世代簪缨。富察氏又为咱们满洲八大姓之一,为大清多建功勋。臣敬慕娘娘仁慈宽厚,才德出众,能得皇上允许亲自向娘娘问安,乃是臣无上荣耀。”
皇帝微微正色,“你的意思朕明白。皇后乃后宫之主,执掌凤印,朕自然敬爱皇后,不会因宠偏私。”
张廷玉肃然道:“臣听闻前明后宫弭乱,宠妾犯上之举屡屡发生,导致后宫风纪无存,影响前朝安定。皇上英明,微臣欣慰之至。”张廷玉望着皇帝案上厚厚一沓奏折,关切道,“先帝在时勤于朝政,每日批折不下七个时辰。皇上得先帝之风,朝政虽然要紧,也请皇上万万保养龙体,切勿伤身。”
皇帝略有感激之色,“廷玉对朕,亦臣亦师。将来朕的皇子,也要请你为师,好生教导。”
张廷玉诚惶诚恐,“微臣多谢皇上垂爱。天色不早,微臣先告退了。”
皇帝道:“李玉,好生送张大人出去。”
李玉忙跟着张廷玉出去了。
皇帝嘴角还是挂着淡淡笑意,十分温和的样子,眼中却殊无笑色,取过毛笔饱蘸了墨汁,口中道:“王忠,你是朕跟前的总管太监,事无大小都要照管清楚,总有疏漏的地方。有些差事,你便多交予李玉去办吧。”
王忠心头一凉,膝盖都有些软了,只支撑着道:“奴才遵旨。”
皇帝埋首寄书,“出去吧,不用在朕跟前了。”
王忠诺诺推出去,脚步声极轻,生怕再惊扰了皇帝。出了养心殿,王忠才发觉脖子后头全是冷汗,脚底一软,坐倒在了汉白玉石阶上。
门口的小太监忙殷勤过来扶道:“总管快起来,秋夜里石头凉,凉着了您就罪过了。”
王忠硬生生甩开小太监的手,远远望见李玉送了张廷玉回来,恨恨骂小太监道:“王八羔子,也敢到我跟前来耍机灵了!”
话未说完,皇帝的声音已经从里头传出来,“去长春宫。”
王忠一骨碌站起来,用尽了嗓子眼里的力气,大声道:“皇上起驾啦——”。
皇帝起身往长春宫去,夜风卷着殿角的宫灯摇晃,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进了殿,见皇后正就着烛光翻看绣样,他挥手屏退了宫人,只留李玉在殿外候着。
“今日张廷玉进宫,倒是替你说了不少体面话。”皇帝坐下,指尖划过案上的苏绣帕子,“只是这体面,终究要自己立得住。”
皇后放下绣绷,屈膝行礼:“臣妾谢皇上维护。”
皇帝抬眼,目光在她素净的发髻上停了停:“富察一族在前朝根基太深,你这个皇后的位置,盯着的人不少。大阿哥日渐长大,总养在阿哥所也不是办法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沉,“娴妃性子沉稳,又无子嗣,朕打算将大阿哥交她抚养。”
皇后指尖一颤,绣针落在锦缎上:“皇上自有圣断,臣妾……遵旨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皇帝语气缓和些,“娴妃家世平平,断不会借皇子兴风作浪。这样既全了富察氏的体面,也堵了旁人的嘴。”
第二日早朝,皇帝当着百官的面提起高斌治理黄河有功,话音刚落,张廷玉便出列奏请:“高大人治水护民,其女高贵妃又贤淑端良,臣请皇上恩准,将高氏抬入满洲镶黄旗本旗,以彰圣恩。”
皇帝顺水推舟,当即准奏。消息传到高府,高贵妃正陪着母亲赏花,听闻后忙起身朝北叩拜,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叮当作响:“皇上待臣妾,真是恩重如山。”
而养心殿的暖阁里,李玉正替皇帝研墨,见他在奏折上批复得专注,轻声道:“张大人方才派人送了信,说富察大学士听闻大阿哥改由娴妃抚养,在府里摔了茶盏。”
皇帝笔尖未停,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深色的点:“摔便摔了。告诉他,哲妃的追封礼,让他亲自来操办。”
长春宫内,王忠进来时,皇后穿了一身藕荷色缎绣牡丹团寿纹袷衣,外罩着月白底碧青竹纹织金缎紫貂小坎肩,笼着一个画珐琅花鸟手炉,看着翠儿与素心折了蜡梅来插瓶。
王忠见了皇后,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道:“奴才王忠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
皇后含笑道:“外头刚下了雪,地上滑,皇上怎么派了你过来?可是有什么要紧事?”说着吩咐了翠儿上茶赐座。
王忠诺诺谢恩,方道:“谢皇后娘娘的赏,实在是奴才不敢逾越。话说完了,还等着别的差事呢。”说着道,“皇上吩咐了,明儿是十五,要在娘娘的长春宫用晚膳,也宿在长春宫,请娘娘预备着接驾。”
皇后眉目间微有笑意,脸上却淡淡的:“知道了。夜来霜雪滑脚,你嘱咐着抬轿的小太监们仔细脚下。还有,多打几盏灯笼,替皇上照着路。”
王钦忙道:“娘娘放心,奴才不敢不留心着呢。”
皇后微微颔首,扬了扬脸,道了句“赏”。素心立马从屉子里取出十两银子悄悄儿放在王忠的手心里。
王忠嘴上千恩万谢着,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昨儿夜里下了一夜的雪,皇上想起去年潜邸里殁了的大阿哥的生母,道了好几句‘可惜’。”
皇后惋惜道:“箐毓是本宫富察氏的族姐,伺候皇上已久。谁知当年生下二公主后病了这一场,好好的竟去了,也没享这宫里一日的福。”说罢便拿绢子按了按眼角,继续慢慢说,“箐毓是大阿哥的生母,当年也只是潜邸里的一位格格,位份不高。如今她虽福薄弃世而去,但皇上也不能不给她一个恩典,定下名份,给个贵人或嫔位,也是看顾大阿哥的面子。”
王忠恭谨道:“皇后娘娘慈心,皇上昨夜便说了,是要追封为哲妃,过两日便行追封礼,还要在宝华殿举行一场大法事,还请皇后娘娘打点着。”
皇后微微一怔,旋即和婉笑道:“还是皇上顾虑周全,先想到了。那你去回禀皇上,哲妃与本宫姐妹一场,又是本宫的族姐,她的追封礼,本宫会命人好好主持的。”
王忠笑道:“是。那奴才先告退。”
皇后眼看着王忠出去了,笑容才慢慢凝在嘴角,似一朵凝结的霜花,隐隐迸着寒气。
皇后眼看着王钦出去了,笑容才慢慢凝在嘴角,似一朵凝结的霜花,隐隐迸着寒气。
翠儿素知皇后心思,忙端了一盏茶上来,轻声道:“天冷了难免火气大,这江南进宫的白菊还是皇上前儿赏的,说是最清热去火的,娘娘尝尝。”
皇后接过茶盏却并不喝,只是缓缓道:“本宫是皇后,六宫之主,有什么好生气的?”
翠儿看了皇后一眼,低婉道:“娘娘说的是。其实皇上给哲妃脸面,也是看着皇后娘娘的缘故,要不是哲妃和娘娘同宗,都是富察氏的女儿,哪怕她生了大阿哥,又算什么呢?纯嫔生了三阿哥,皇上不也只给她嫔位么?”
皇后淡淡一笑:“哲妃是与本宫同宗,可她伺候皇上早,和皇上好歹也有些情分,所以也是她先生了大阿哥。”
皇后郁然叹了口气,望着榻上内务府送来的一堆精心绣制的幼儿衣裳:“这件事本宫想起来便有些心酸。当年本宫嫁给皇上为嫡福晋,可是皇上每常只去箐毓和妍曦的房中多,长久下来,本宫都是恩宠稀薄,膝下无望。本宫还没着急呢,本宫的母家就着急了。当时箐毓也有喜了,本宫想动手但却不便,额娘说她是本宫的族人,她万一得幸生下了孩子,就等于是本宫的孩子。”
翠儿慨然道:“这件事,娘娘是受委屈了。”
“结果箐毓生下了大阿哥,本宫心里虽然欣慰,却更难过。幸好后来皇天有眼,皇上对本宫越来越眷顾,这才有了二阿哥。”皇后爱惜地抚着那些孩儿衣裳,心酸道,“只是嫡子非长子,本来就是失了本宫的颜面了。”
翠儿道:“虽然都是富察氏,可哲妃的身份却不能和娘娘比肩的。再怎么样,在潜邸时也不过是个格格。”
皇后摇摇头,双眉微蹙:“她身份如何且不说,皇上如今追封她为妃,就不能不当心了。母凭子贵,子凭母贵是祖宗家法。如今高贵妃和娴妃都无所出,纯妃身份略低。除了本宫的二阿哥,就是大阿哥身份最尊了。古来立太子,不是立嫡就是立长。若是永琏是嫡长子,那就更好了。”
翠儿忙劝解道:“不管怎么样,哲妃都已经没了。大阿哥哪怕再争气,没娘的孩子能翻出什么天来?娘娘可是正宫皇后呢。”
皇后喝了口茶,沉吟道:“凡事但求万全,本宫已经让哲妃福薄了,可不能让大阿哥再福薄。记着,照顾大阿哥的人必须多,万不可亏待了这没娘的孩子。”
素心略略不解:“娘娘?是像厚待三阿哥一样么?”
皇后微微一笑,神色端然:“太后和皇上素来夸本宫是贤后,本宫自然要当得起这两个字。但是三阿哥还小,从襁褓里宠爱着,自然能定了性子。大阿哥年纪却长成了,先头在潜邸的时候皇上还亲自教导过一阵,这个时候才宠着护着,由着他淘气,岂不是背了皇上的心思?福薄的额娘最会生下福薄的孩子,哪怕多多的人照顾着,也是不济事的。人多,才手忙脚乱么。”
翠儿会意,即刻笑道:“奴婢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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