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瑟瑟跟着宫女进了偏殿的净室,热水已经备好,铜盆里浮着几片玫瑰花瓣,架子上搭着一套干净的衣裳。
姜瑟瑟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——头发乱糟糟的挂着灰,脸上蹭得跟花猫似的,这副尊容,也亏得陈靖轩还能认出她。
姜瑟瑟换好衣裳,把脸洗干净,宫女替她重新梳了头发。
姜瑟瑟跟着宫女重新回到正殿时,张贵妃正与陈靖轩说着话,见姜瑟瑟进来便下意识地抬眸扫了她一眼。
换了衣裳的姜瑟瑟倒比方才狼狈的模样齐整了许多,真叫艳光四射。可那身衣裳毕竟不是量身裁的,袖口略短了一截,露出一小段皓白的手腕。
张贵妃的目光在她腕上停了一瞬,又收了回去。
张贵妃想到方才陈靖轩的话,便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宫女,“带姑娘去偏殿,把今早御膳房送来的枣泥山药糕和燕窝粥端来,给这位姑娘用一些。”
姜瑟瑟心里惊讶了一下,没想到张贵妃居然如此和善。
书里除了男女主和谢家,对其他人的描写都是一句话带过。
姜瑟瑟昨天在宫道上远远见过这位张贵妃一眼,只觉得对方排场大得惊人,美艳凌厉,一看便是个不好惹的宫斗大佬。
可眼下坐在殿中,张贵妃虽然话不多,面上也没什么笑意,但行事做派却并没有那种颐指气使、鼻孔朝天的架势。
和姜瑟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。
果然人不可貌相,小说里那种脸谱化的反派贵妃,放在现实中也许根本不成立。
能在宫里坐稳贵妃之位的女人,城府是城府,手段是手段,可至少面子上比谁都端得住,不可能会动不动就摔杯子砸碗,把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。
姜瑟瑟面上不显,微微欠身,语气真诚却不谄媚地道:“多谢贵妃娘娘赐膳。”
张贵妃收回眼神,只端起茶盏继续与陈靖轩说话。
谢家二房的人,还不值得她放在心上。
宫女将姜瑟瑟引到偏殿暖阁,一张黄花梨小圆桌上摆着两碟点心、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,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。
姜瑟瑟在桌边坐下,一手拿勺子,一手拿点心,毫不客气地开始干饭了,有的吃先吃吧,眼下还没出宫,她的处境也不算好。
说不定吃了这顿就没下顿了。
温热的甜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,姜瑟瑟微微弯起眼睛,满足地舒了一口气。
姜瑟瑟吃得很快,宫女令冬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……这姑娘是饿死鬼投胎啊?
前殿,张贵妃坐在紫檀木圆桌旁,陈靖轩坐在她对面,母子二人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,安安静静地用着早膳。
令春从外头进来,脚步很轻,走到张贵妃身侧,垂首低声道:“娘娘,奴婢方才听喜儿说,今儿一早,不少太监在宫里各处走动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张贵妃手里的银箸微微一顿,抬起眼,看了令春一眼。
陈靖轩也跟着放下粥碗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抬起头问道:“找什么?”
令春为难道:“回殿下,奴婢也不清楚。只听说从昨夜就开始找了,内监们分了好几拨,各宫各殿都搜了一遍。奴婢问了几个人,都没问出什么。只说是上头吩咐的,只管找,不许问。”
陈靖轩看了张贵妃一眼。
张贵妃沉吟片刻,吩咐道:“派个人去司礼监走一趟,找个机灵的,客气一点,问问来庆。”
“是,娘娘。”令春应声退下,想了想,把喜儿叫来了。
喜儿领了密令,不敢耽搁,匆匆往司礼监而去。
令春姐姐让他去司礼监打听消息,这可是个露脸的机会。
喜儿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把差事办得漂,一会见了来庆该怎么说,刚到司礼监门口,冷不丁就撞上一个人。
那人也正闷头赶路,两人肩膀狠狠撞了一下,喜儿踉跄半步站稳了,定睛一看竟然是惠嫔宫里的六儿。
“没长眼睛啊!”对面的六儿揉着肩膀,脸已经垮了下来。
喜儿本来还想道个歉,一听这话便冷笑一声:“哟,我当是谁呢。怎么,惠嫔娘娘也让你出来打听消息了?”
两人之前因为腊月里分炭火的事结过梁子,眼下狭路相逢,又是办的同一种差事,没几句话便呛了起来。
一个说对方不懂规矩,一个说对方狗仗人势,越说越上火,喜儿伸手推了六儿一把,六儿回了一拳,两人便在扭打成一团。
来庆闻讯赶来时,两个人正互相揪着对方的衣领不肯松手。
来庆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,一摆手,身后的四个小太监便上前把二人分开。
“干什么?这是要干什么!宫里是什么地方?由得你们打架?”来庆的声音又尖又细,带着一股让人膝盖发软的冷意。
喜儿连忙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,赔笑道:“庆公公息怒,都是奴才们不懂事。庆公公,宫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,怎么到处都在找东西?”
来庆看了他一眼,不冷不热地道:“是丢了个物件,还没找着。”
喜儿机灵,立刻凑上颠颠地道:“不知要找什么物件?公公若是人手不够,我也能搭把手……”
六儿也连忙点头:“是是是,我也是这个意思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就被来庆啐了一口,当他不知道这两人的心思呢?
搭把手?帮他找东西?这两人的心思他要是看不出来,这些年就白在司礼监混了。
不就是想从他这儿套消息,好回去禀报各自的主子,在主子跟前讨个巧宗么。
说起来,大家同是太监,太监何苦为难太监。可话又说回来,宫中向来派系分明,各为其主。张贵妃的长乐宫是一个山头,惠嫔的长宁宫是另一个山头。
不是一个派系的,那就不算是自己人。
不是自己人,凭什么用你,又凭什么搭理你?
不为难,就已经是打狗看主人,给了主人几分面子了。
所以来庆连眼皮都没抬,只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的二人也不敢吱唔,灰溜溜地倒退着出了司礼监,等离远了,才敢把背背过来。
喜儿和六儿一前一后地走在宫道上。
喜儿揉着被扯疼的胳膊,走了一段路,忽然叹了口气,语气放软了几分:“六儿哥,方才是我冲动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六儿愣了一下,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。
喜儿这人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,这会居然主动服软,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:“咳,我也有不对的地方。”
喜儿顺势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“话又说回来了,咱们都是替主子办事的,何必互相为难。我这回真没什么头绪,就知道来公公说是丢了东西,旁的什么也没问出来。你那头呢?惠嫔娘娘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?咱俩互通有无,回去也好交差。”
六儿犹豫了一下,左右看看四下无人,才小声道:“其实也没什么。就是惠嫔娘娘急得很,她娘家的妹妹昨儿个入宫来探望,至今没回家。家里报了信来,娘娘急得不行,叫我们出来打听。还有,昨天送她娘家妹妹出宫的三儿,也跟着没了人影,不知道去哪了。”
喜儿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“这倒是蹊跷。”
六儿说完便觉自己话说多了,连忙问道:“你那边呢?贵妃娘娘那边有什么消息没?”
喜儿立刻将脸一绷,正色道:“没啊,什么消息都没有。我来的时候娘娘什么也没交代,就让我过来打听打听。”
六儿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,也没再追问。
两人在岔道口分了手,各走各路。
喜儿走出六儿的视线便加快了脚步,面色若有所思起来。
偏殿暖阁里,姜瑟瑟已经风卷残云地吃完了所有东西,又拿起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。
陈靖轩刚一脚进来,扫了眼干干净净的碗碟就无语了,这什么饿死鬼投胎?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