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侯马耿忠在府中思量了数日,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三皇子陈靖衍那日说的话,他反复掂量过——风险与回报,得与失,每一个关节他都想透了。
这件事若办成,景元帝龙心大悦,他便是在皇帝面前立了一桩谁也夺不走的功劳。
办不成,那也是三皇子在背后撺掇的,他只消把自己摘干净便是。而最重要的是,定国公傅家与他们永宁侯府本就有仇,能让傅家不痛快的事,他马耿忠没有不做的道理。
这日散朝后,马耿忠没有随众臣一同出宫,而是托了内侍通传,单独觐见了景元帝。
景元帝坐在御案后,手边堆着几摞奏章,面容平和。
马耿忠行了礼,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朝事做铺垫,然后话锋一转,笑道:“陛下,臣前些日子偶然听闻,定国公傅崇近日新认了一个义女,膝下多了个女儿承欢,定国公很是欢喜。”
景元帝不冷不热地一笑,没有接马耿忠的话。
马耿忠和傅崇不和,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如今马耿忠提傅家,肯定没安好心。站得越高,其实看得越清楚,但是这没什么不好的,底下人如果都和睦融洽,他这个皇帝就该急了。
马耿忠又道:“惠嫔娘娘侍奉宫中日久,深居内廷,少有娘家亲人相见。如今定国公新收义女,臣想着,若是陛下能降一道恩旨,准许定国公这位义女入宫一趟,去探望惠嫔——姐妹闲话叙旧,坐一坐便出来,小半日工夫,既不违宫规,也不越礼制。陛下以为如何?”
惠嫔入宫多年,五皇子都九岁了,确实少有娘家人来探望。
景元帝默默地盯着马耿忠看了一眼,马耿忠后背一寒,天威之下,下意识地低了头。
景元帝想了想,惠嫔向来温顺本分,从不恃宠生娇,也从不替娘家求什么恩典。如今不过是让她娘家的义妹入宫见一面,姐妹叙叙旧,算不得什么大事。
就在马耿忠提心吊胆地等着结果时。
终于听见景元帝道:“准了。”
……
旨意一下,傅崇顿时就懵了,入宫觐见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傅文昭当机立断,立刻着人去请了女官来教姜瑟瑟入宫觐见的礼仪和规矩,女官还带来了册子。
姜瑟瑟接过册子,翻开一看,好家伙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从言行、行礼、走路,到见什么人说什么话、什么人该怎么称呼、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抬眼,一应俱全。好一本小抄,比她当年考公的笔记还详细。
“宫里的规矩果然名不虚传。”姜瑟瑟合上册子,抬头对傅文昭笑了笑,梨涡浅浅地陷下去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,倒不见多少紧张。
傅文昭却没有跟着她笑。
旨意来得突然,傅文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可又说不上来。惠嫔是傅家嫡女,往常便是娘娘想念家人,也该回家省亲或是让父亲入宫,断没有专门下旨让一个刚认的义女入宫的道理。可圣旨已下,没有回旋的余地,他能做的只有把该准备的准备周全。
傅文昭顿了顿,又道:“刘嬷嬷会跟着你一起入宫,你别怕。若有什么事,家姐也会护着你的。”
姜瑟瑟闻言,目光微微一动,从册子上抬起来,看向傅文昭。
姜瑟瑟弯起眼睛笑了一下,把册子往怀里一揣,“我知道了,谢谢哥哥。”
傅文昭点了点头,没再多什么。
少女的笑在日光底下明晃晃的,暖洋洋的,像三月里开的第一枝桃花,可那枝桃花是朝着墙外开的,从来不会回头看墙里的人。
入宫见惠嫔,姜瑟瑟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袄裙,料子是上用的妆花缎,绣着折枝玉兰纹样,素净又雅致,不艳不俗。
午时一过,定国公府的马车便出了门。
到了宫门前,马车便不能进去了。
一个穿着靛蓝圆领袍的内监带着轿子迎上来,恭恭敬敬地行了礼,道:“可是定国公府的姑娘?娘娘等候多时了,姑娘请随奴才来。”
姜瑟瑟点了点头,刘嬷嬷扶着她换了轿。
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,绕过一重又一重殿阁。
姜瑟瑟偷偷掀开一角轿帘往外看了看,只见两侧的红墙高耸入云,墙头上覆着琉璃瓦,在日光下闪闪发光。
姜瑟瑟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宫斗剧,怪不得宫斗剧里的人都容易心理变态,这种地方谁待久了不想发疯。空旷,威严,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。
轿子经过一道长长的宫道时,迎面忽然走来一队人。
姜瑟瑟从轿帘缝里瞥见一片华丽的织金裙摆,流光溢彩的,后面跟着十几个宫女太监,捧着手炉、巾帕、排场大得惊人。
内监迅速示意抬轿子的小太监将轿子靠边停下,周围所有的太监宫女都齐刷刷地矮了半截,跪了一地。
姜瑟瑟在轿子里不敢掀帘,只从帘缝里偷偷瞄了一眼那个走在最前头的女人——一袭织金绣凤的宫装,鬓边金钗垂珠摇摇颤颤,生得艳丽逼人,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凌厉的贵气。
姜瑟瑟屏住呼吸,心想这又是哪位宫斗大佬出场了,这排场这气场,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。
等那队人走远了,内监才直起身,语气里明显的松了口气道:“走吧。”
姜瑟瑟犹豫了一下,为了验证心里的猜想,还是隔着轿子,小声问道:“这位公公,请问方才过去的是哪位贵人?”
内监微微偏过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是张贵妃。”
她猜对了。
走了约莫两刻钟,内监在一座宫殿前停下来,侧身让开,恭恭敬敬地道:“姑娘,到了。”
姜瑟瑟赶紧定了定神,靠,就当自己来玩剧本杀了。
角色卡已发放:定国公义女,任务目标:活着出宫。
姜瑟瑟抬起头,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——“长宁宫”。
刘嬷嬷上前替姜瑟瑟理了理衣裳,接着由替姜瑟瑟摘下帷帽,二人这才跟着内监走了进去。
姜瑟瑟跟着内监穿过抄手游廊。
廊下挂着几只画眉,叫声清脆脆的,倒把这深宫的冷清冲淡了几分。
进入殿中,暖香扑面而来。殿内陈设不算奢华,却处处透着雅致。多宝阁上摆着几卷书,窗下一盆素心兰开得正好,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熏香。
一个身着碧落色宫装的女子正坐在窗边的榻上。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,面容温婉,眉目清秀,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盛气,倒像是一汪静水。
姜瑟瑟深吸一口气。来了。
姜瑟瑟蹲下身,左膝先落,右膝跟上,双手交叠于身前,额头触指尖,照着刘嬷嬷教的那一套行云流水地跪了下去,心里默念:膝盖并拢,腰塌下去,脊背挺直,目光落在地砖缝上,动作要慢——
“臣女参见惠嫔娘娘,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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