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。
陈建国下班回来了。
刘秀英也把一大锅卤牛肉炖好了,整个家里都是卤牛肉的香味。
吃过晚饭。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刘秀英把饭桌收拾乾净,洗了手,走进了陈拙的卧室。
她从衣柜顶上,把那个新买的深红色硬壳密码箱拿了下来。
刘秀英把箱子平放在客厅中央,按开密码锁。
陈建国坐在沙发上,嘴里叼着一根牙签,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。
陈拙也从屋里走出来,坐在旁边的小马紮上看着。
刘秀英开始往外搬衣服。
一摞短袖,几条运动短裤,还有两件秋天穿的长袖衬衫。
她把这些薄衣服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的左半边,用手压实。
「这几件T恤,你到了那边换着穿,脏了自己学着洗,别全堆着等发臭。」
刘秀英一边叠一边念叨。
陈拙边看电视边应着。
刘秀英叠完薄衣服,转身又进了卧室。
等她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抱着一个大物件。
是一件黑色的厚衣服。
料子很厚实,领子上还带着一圈毛,看着就觉得热。
刘秀英把厚衣服往箱子的右半边一塞,原本空荡荡的箱子瞬间就被填满了一大半。
陈建国在旁边看着,终於忍不住了。
他拿下嘴里的牙签。
「我说,现在才八月底,外头三十多度,你给他带这麽厚个棉服干什麽?占着一大半地方。」「你懂个屁。」
刘秀英头也没擡,直接怼了回去。
「徽州那边听说比咱们这边还要冷,冬天湿冷湿冷的,风往骨头缝里钻,小拙这是去上学,一去就是一个学期,过年才放假,这衣服不带,十一二月份下雪了他穿什麽?」
陈建国皱了皱眉头。
「那到了冬天,在那边现买不就行了,这大箱子拖着多沉啊。」
「现买不要钱啊?」刘秀英瞪了他一眼。
「家里的衣服好好的,干嘛去花那冤枉钱,再说了,他一个小孩子,自己会买什麽衣服,万一买薄了冻感冒了,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。」
陈建国被老婆连珠炮一样的话堵得没词了,索性闭了嘴,继续看电视。
陈拙坐在一旁,不敢多嘴。
虽然他很想说这件厚衣服,在物理意义上完全是多余的。
刘秀英费力地把那件衣服卷起来,用全身的力气压扁。
然後拉过箱子上的松紧带,死死地扣住。
「行了。」
刘秀英出了一口长气,擦了擦头上的汗。
她接着去拿其他的零碎东西。
两条新毛巾,一个装着舒肤佳香皂的塑料盒子,一把新牙刷,还有厚袜子。
刘秀英把这些东西像填水泥缝一样,一点点地塞进衣服边缘的空隙里。
一点空间都不浪费。
「洗脸盆和暖壶就不带了,这种东西占地方还容易碎,到了学校报到处,後勤肯定有统一发的。」刘秀英交代着。
陈拙能说什麽呢,乖乖点头。
衣服收拾完了。
刘秀英站起身,去厨房洗了个手,拿干毛巾擦乾净。
她走到窗前。
哗啦一声。
刘秀英把客厅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。
接着,她伸手拉过两边的窗帘,用力一拽,中间的缝隙都拉紧了,不透一点光出去。
陈建国看到这个动作,默默地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小了几格。
刘秀英走进自己的卧室。
过了一会儿,她走出来。
手里攥着一个白棉布缝的小口袋,袋口用一根红色的细绳扎着。
她走到茶几旁,拉过一张小凳子坐下。
「小拙,你过来。」刘秀英招了招手。
陈拙起身,走到茶几旁边。
刘秀英解开那根红绳,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在玻璃茶几上。
一遝钱,还有一张工商银行卡。
「这卡里,是你这次考试的奖金,一万八,密码是你的生日,六位数。」
刘秀英指着那张绿色的卡,压低了声音。
「这钱我和你爸没动一分,全给你带着。」
她又拿起那一遝现金。
把大拇指放在嘴唇上沾了一点口水,开始点钱。
点了一遍,两千块,一分不少。
「这两千块钱现金,你拿着防身,穷家富路,到了外地,用钱的地方多。」
刘秀英看着陈拙,眼神里全是叮嘱。
「你们那个少年班,虽然免了学费和住宿费,但总有些什麽地方要花钱。」
「你去了以後,想吃什麽就买什麽,别在吃的上面省钱,这卡里的钱,你规划着名花。」
陈拙看着茶几上的钱和卡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陈拙说。
刘秀英把那两千块钱理平整,和那张银行卡叠在一起。
重新塞进那个白色的布口袋里。
把红绳一圈一圈地紮紧,打了个死结。
她转过身,把平放在地上的密码箱拉过来。
箱子左半边有一层灰色的尼龙内衬,是用拉链拉着的。
刘秀英拉开拉链,露出里面的箱体硬壳和金属拉杆的轨道。
她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找出一把剪刀,还有一个针线盒。
拿剪刀在尼龙内衬最靠底下的缝线处,小心翼翼地挑开了一个口子。
差不多有手掌那麽宽。
然後,她把那个装满钱和卡的白布袋,顺着口子塞了进去。
一直往里推,推到了箱子最底下的角落里。
用手在外面摸了摸,平平展展的,什麽也摸不出来。
刘秀英打开针线盒。
拿出一根黑色的粗线,穿进针眼里,在线尾打了个结。
她蹲在地上,借着客厅的灯,开始缝那个挑开的口子。
她缝得很仔细。
针尖穿透尼龙布,拉紧黑线,一针挨着一针,针脚走得密密麻麻。
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没说话,静静地看着老婆干活。
这种防备和藏钱的方式,在後来那个一部手机走天下的年代看起来,显得既笨拙又多余。
但在2002年,这就是出远门最好的防备。
过了一会。
刘秀英缝完了最後一针。
她咬断线头,用手使劲扯了扯缝合的地方,结实得很,根本看不出动过手脚。
「行了。」
刘秀英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她把尼龙内衬的拉链重新拉好。
擡起头,眼睛直直地看着陈拙。
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「小拙,你听好了。」
「这箱子底下,缝着咱们家相当大的一笔钱,也是你这几年上学的底子。」
「明天上路,这箱子死也不能离开你的手。」
刘秀英指着那个红色的硬壳箱。
「坐车的时候,箱子放後备箱,到了服务区,下车上厕所,咱们三换着上,总得有两个人盯着车。」「到了徽州那边,下了车,这箱子你得自己拉着,谁来帮你拿都别给。」
「一直到进了你的宿舍,门关上了。」
刘秀英的语速放慢。
「你自己找把剪刀,把底下的线挑开,把钱和卡拿出来,贴身装好,听明白了没有?」
「听明白了,钱和卡都在箱子底下,箱子不离人。」陈拙重复了一遍。
刘秀英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她蹲下身,把箱子两边合拢。
因为里面塞了那件厚防寒服,箱子有些合不上。
刘秀英用膝盖压住箱子的盖子,使劲往下按。
陈建国走过来,搭了把手,帮着把两边的锁扣对齐。
啪嗒。
啪嗒。
两声脆响。
密码锁咬合住了。
刘秀英顺手把锁上的数字转盘拨乱。
「呼....」
刘秀英站起来,揉了揉酸痛的腰。
「东西算是收拾齐了,洗洗睡吧,明天早上五点半起,六点准时走。」
陈建国去把窗户重新打开一条缝,透透气。
陈拙回到自己的小卧室。
他把书桌上的笔筒归置整齐,椅子推到桌子下面。
关了灯。
躺在单人床上。
夜风顺着窗户吹进来,吹动了窗帘。
陈拙闭着眼睛。
红色的行李箱就放在客厅的门边。
箱子底下的夹层里,躺着这个时代的现金和一张密码是生日的银行卡。
明天,当太阳升起的时候。
就要出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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