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进了阳光家属院。
家属院的路面坑坑洼注,陈建国开得很慢。
正是吃完晚饭纳凉的时候。
不少职工端着饭碗或者拿着大蒲扇,坐在楼下的大树底下聊天。
看到一辆锂亮的黑色小轿车开进来,大家都停下了话头,目光跟着车转。
陈建国把车停在自家三单元楼下的空地上。
拉起手刹,拔下钥匙。
他推开车门下来,走到车尾,解开塑料绳,把自行车从後备箱里扛了出来。
「建国,买车了?」
旁边一个邻居走过来,有些惊讶地问。
「没,买什麽车啊,借的。」
陈建国把自行车支好。
「这不过两天小拙要去徽州报到嘛,借个车送送孩子。」
「也是,小拙那可是咱们厂里的骄傲,坐小车去徽州,应该的。」邻居笑着附和。
陈建国没多闲聊,锁了车门,上了楼。
推开门。
屋里开着吊扇,呼呼地响着。
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动静,油烟味混着饭香飘了出来。
陈建国换了拖鞋,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。
走到客厅。
陈拙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半个切开的西瓜,正拿着一把勺子挖着吃。
电视机开着。
屏幕上放着中央的《动物世界》。
赵忠祥老师的声音从老旧的电视机喇叭里传出来。
陈拙一边看,一边把嘴里的西瓜子吐在面前茶几上的一个旧报纸折成的纸盒里。
吐得很准,一颗都没掉在外面。
「回来了。」陈拙听到动静,转头喊了一声。
「嗯。」
陈建国走过去,看了一眼电视屏幕。
屏幕上一头狮子正在追着羚羊跑。
陈建国转身进了卫生间,洗了两把脸。
陈建国拿毛巾擦着脸走出来,坐在陈拙旁边的那张单人沙发上。
沙发有些年头了,底下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。
陈建国从茶几底下拿出一把边缘有些散线的大蒲扇,给自己扇着风。
厨房的推拉门被推开。
刘秀英端着两盘菜走出来。
一盘豆角炒肉丝,一盘西红柿炒鸡蛋。
「洗完手了就过来端饭。」刘秀英说。
陈建国站起身,走进厨房,端出了三碗大米饭,还有一碟切好的腌黄瓜条。
一家三口在客厅的小圆桌旁坐下。
吊扇把饭菜的热气吹得往一边歪。
陈拙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碗里,低头吃饭。
「车开回来了?」刘秀英夹了一筷子豆角,开口问。
「开回来了,就停在楼下。」陈建国扒了一口饭。
「东西给老张了?」
「给了,老张死活不要,我硬留在地上的。」陈建国嚼着饭。
「人家那是做大生意的人,不差这点东西,不过咱们该有的规矩不能少。」
刘秀英点了点头。
「车况怎麽样?」
「好得很,刹车灵,离合虽然高了点,但不碍事,老张把油也给加满了。」
陈建国咽下嘴里的饭。
「我刚才开了一路,空调也挺凉快,大後天走,一点问题没有。」
「那车空间大不大?」。
「挺大,桑塔纳的后座宽敞着呢。」陈建国笑了笑。
「你给小拙买的那个大行李箱,往後备箱一塞,还能剩下一大半地方。」
吃完饭。
刘秀英把碗筷撤下去,端进厨房。
外面的天彻底黑了。
家属院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路灯。
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,还有楼下大树底下几个老头下象棋的落子声。
陈建国拿了一块湿抹布,把客厅的茶几擦得乾乾净净。
茶几上的果盘、水杯、旧报纸,全被他推到了旁边的电视柜上。
茶几空出了一大块平整的地方。
陈建国转身走进卧室。
过了一会儿,他拿着一个卷成筒状的东西走了出来。
是一张地图。
很大的一张纸质摺叠地图。
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:《中国公路交通图》。
这张地图很有年头了,边角磨得发白起毛,中间摺叠的十字缝隙处,用透明胶带贴着两层。这是陈建国早年跑长途运输的时候买的,一直留在家里没扔。
他在茶几前坐下,把地图平铺开来。
陈建国拿菸灰缸压住左上角,拿电视遥控器压住右上角。
陈拙关了电视。
他走过去,没有坐沙发,而是直接盘腿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。
地板有些凉,很解暑。
陈建国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根笔。
「过来看。」陈建国指着地图。
陈拙凑过去。
地图上密密麻麻全是彩色的线条。
黑色带竖杠的是铁路,红色粗线的是国道,蓝色细线的是省道。
还有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圆点,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。
陈建国的食指在地图偏上的位置点了一下。
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圆点,写着两个字。
泽阳。
「这就是咱们现在待的地方。」陈建国说。
他的手指顺着一条红色的粗线,慢慢往下滑。
滑过省界。
滑过几个稍微大一点的圆点。
最後,手指停在地图偏下方的另一个大圆点上。
徽州。
「看清楚了没?」陈建国转头问。
陈拙点点头。
陈建国拿着红蓝铅笔,在地图上比划。
他翻过铅笔,用蓝色的那头,在泽阳旁边画了一个小圈。
「大後天早上,咱们从家属院出发,先上104国道。」
蓝色的笔尖沿着那条红线开始往下描。
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「这条路我熟,早些年我在车队的时候,往南方跑车,走的都是这条线,路面还算平,就是拉煤的大货车多,得防着点。」笔尖停在一个城市的名字上。
末州。
「到这儿,估计得中午十二点左右了。」
陈建国一边说,一边在末州旁边画了个小三角记号。
「咱们不在市区里停,外地车进去容易迷路,而且红绿灯多,堵得慌。」
陈建国指着三角记号。
「咱们就在国道边上找个加水站或者大车店,吃顿热乎饭,休息个把小时,加点水上个厕所。」陈拙盯着地图上那条慢慢变长的蓝线,没有插话。
他安静地听着。
父亲的安排很细致,带着老司机特有的稳妥。
陈建国继续往下画。
蓝线穿过末州,继续向南。
「过了末州,就是丰州,这段路收费站多,我得记着多换点零钱放手边,路面上坑也多,你在後面要是觉得颠,就躺着睡一会儿。」陈建国拿着笔的手很稳。
「过了丰州,到沿城。」
笔尖在地图中间靠下的位置点了一下。
「到了沿城,这路就算走了一大半了,要是人乏了,咱们就在这儿靠边歇半个小时,要是不乏,就一口气开过去。」陈建国把手里的笔放下。
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
「过了淮河,这路就好走多了,一马平川,只要路上不遇上下雨堵车,下午四点钟左右,咱们就能直接开到华科大。」陈建国靠在沙发背上,拿起蒲扇扇了扇。
「到了那边,天还是亮的,咱们先去报到处把名报了,把宿舍定下来,晚上带你去徽州市里转转,吃点当地的特色菜。」陈拙坐在地上。
他看着茶几上那张画了一条蓝色长线的旧地图。
这条线,将是他未来四年,甚至更长时间的轨迹起点。
「好。」陈拙点了点头。
没有反驳,没有提出任问意见。
这种被人完全安排好行程、不需要自己去操心的感觉,在陈拙看来,并不算坏。
厨房的门推开了。
刘秀英擦着手走出来。
「路线定好了?」她走到茶几旁问。
「定好了,顺着104国道往下走,稳当。」陈建国说。
刘秀英点点头。
「行。我明天早上去南门菜市场买两斤新鲜的牛肉,自己回来卤,再煮上十个白水鸡蛋,路上你们爷俩饿了垫垫肚子。」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陈拙。
「小拙,你屋里那些书啊,本子啊,哪些要带走的,你明天自己挑出来放桌子上,我後天一块给你塞箱子里。」陈拙站起身。
「东西不多,就几本笔记,还有两件换洗衣服就行。」
「那哪行。」
刘秀英瞪了他一眼。
「这去一趟就是大半年,厚衣服薄衣服都得备着,那边潮气重,东西带不全到时候干着急,你别管了,我来收拾。」陈拙没有再说什麽。
「好。」
夜深了。
墙上的挂锺指着十点。
外面的知了不叫了,夜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,带着一点夏末的凉意。
「行了,早点睡吧。」
陈建国伸了个懒腰,骨头发出几声脆响。
「明天还得去厂里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,请好假。」
刘秀英把茶几收拾乾净,去卫生间洗漱。
陈拙把地板上装西瓜子的纸盒扔进垃圾桶,关了客厅的灯。
回到自己的小卧室。
他躺在单人床上。
窗外的路灯光打在天花板上,形成一条昏黄的光带。
陈拙闭着眼睛。
大脑中浮现出陈建国在地图上画出的那条蓝线。
泽阳。
末州。
丰州。
沿城。
徽州。
他翻了个身,拉过一条薄毛巾被盖在肚子上。
呼吸慢慢变得平稳。
出发前两天的夜晚,就这麽安静地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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