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肩膀在发抖。
她在想,为什么?
为什么天道不公到这种地步?
那些害人的神在天庭享福,这些救人的神在土地里烂掉。
师尊守了三百年的土地,替百姓挡了三百年的灾,他的庙被砸了,最后连身体都保不住,变成了一截枯木。
瑶黎抬起头,她恨,她恨这片天,恨这个天道,恨那些高高在上、视百姓如草芥的神。
她的眼睛红了,火在她眼底烧,烧得她浑身发烫。
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:
“帝姬,稳住,你的道心不能乱。”
瑶黎把那截枯木用布包好,系在背上。
村子里的人已经聚到了河岸边,他们看着干涸的河床,有人跪在地上哭,有人抱着头蹲着,还有人像丢了魂。
一个人忽然抬起头,看见了山上的瑶黎。
“你把水弄没了!是你把水弄没了!”
“是你!是你!”
“土地爷呢?你们为什么这么弱!”
众人一拥而上,团团围住瑶黎,肆意推搡拉扯。
有人撕扯她的衣衫,有人死死攥住她的胳膊,更有人捡起碎石狠狠朝她砸去。
石块落在身上,她分毫未躲,泪水终究忍不住滑落。
他们辨不清真正的罪魁祸首,只知洪水来去无常满心愤懑,便将满腔怨气,尽数倾泻在了她身上。
白祀从后面冲上来,一把抓住瑶黎的手腕,拉着她往外跑。
他拉着她穿过那些伸出来的手和吐出来的唾沫。
跑出村子的时候,瑶黎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土地神们散落在山腰上,变成了枯木干尸。
白祀拉着她跑上了山,跑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。
他松开她的手,靠在树干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的白衣上全是泥,脸上全是灰,头发散了几缕,狼狈得像从火场里逃出来的人。
他看着她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瑶黎靠着另一棵树,滑坐在地上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眼泪把膝头的布料浸湿了一大片。
姬玄一声苦涩的叹息:“帝姬,百姓不是恶人,他们只是太苦了,好不容易盼来了水,又没了……不是你的错。”
瑶黎继续沉默着。
姬玄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这世道,本来就是这样,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做了,你做了,才有机会改变,你不做了,就永远是这样了。”
瑶黎闭上眼睛,抱着那截枯木,靠在树干上。
风刺骨的冷,她把自己缩成一团,像一只受伤的兽。
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,她只知道,她不能停。
可她……也真的好累啊。
瑶黎靠在树干上,把那截枯木抱在怀里,像小时候抱着母后给她做的布偶。
瑶黎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:“我们舍命相救,师尊更是耗尽心力,守了这方故土整整三百年,诸位土地神亦倾尽所能,为百姓挡妖邪、阻瘟疫,护着世间万般疾苦。
洪水来时他们满心欢喜,水势退去,反倒将所有怨怼尽数归咎于我们。
石块砸在身上,皮肉之痛本算不得什么,可他们看向我的眼神……”
她语声一顿,指尖死死攥紧手中枯木,眼底满是寒凉心酸:“人心冷眼,远比乱石砸身更疼。”
白祀没有说话。他把古琴放在膝盖上,拨了一下弦,一声像叹息一样的音在夜色中散开。
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枯木里。
白祀的琴声又响了一下,比刚才低,像一个人在远处轻轻哼着什么。
瑶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但我是修香火之道的,香火之道,不能对祈愿的人失望,失望了,道心就碎了。”
白祀的手指停在琴弦上。
“道心从非不可破碎,纵使碎了,亦可重圆修补,待到修复圆满,反倒比从前愈发坚韧稳固,你师尊庙宇被毁,看似香火断绝,实则根基未灭。”
他语气平淡,字句皆是笃定。
“土地神的根,深扎于此间大地,从来不在九天云外,枯木并非死寂,不过是沉眠蛰伏,待地气复苏,活水重归,再得世人香火供奉,他自会从枯朽之中,缓缓苏醒过来。”
瑶黎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真的?”
白祀点了点头。“真的,但需要时间,需要水真正回来,地气真正回来,百姓真正信他们,他会回来。”
瑶黎的手指攥紧了枯木,但眼下他们无力对抗水神。
姬玄开口了:“帝姬,不要心急,找一个安全的地方,把土地神们的祈愿炼化了,你离金丹后期只差一步。”
瑶黎低头看着背上的枯木:“走。”
几人一边走,瑶黎一边梳理最近发生的事。
渐渐地,她发现了一个盲点。
“姬玄。”她在神识中唤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你之前说,弱水的源头是上古留下来的,那上古的时候,谁管这片水?”
“帝姬,你想问什么?”
“我想问,现在的那个水神,还是当年的水神吗?天地变了,神也变了,那些上古的神,去哪了?”
“帝姬,你问到根上了,我翻阅天地之书的时候,顺着弱水源头的因果线往上追,追到上古,追到共工撞不周山之前,那时候管这片水的不是寒漪,是应龙。”
瑶黎微微一怔:“应龙?那个上古神兽,生翅膀的龙?管天下水系的应龙?”
“是,应龙不是天庭封的,是天地生出来的,上古之时,大江大河都是应龙在管。”
瑶黎的手指攥紧了衣角:“应龙现在在哪?”
姬玄沉声道:“上古时期,魔族入侵,天地大乱,应龙率领水族镇压魔军,在西北与魔族决战,那一战应龙杀了魔君,封印了魔渊,自己也力竭陨落,。”
瑶黎的心跳停了一拍:“陨落了?”
“陨落了,但他不是死了,是沉睡了,他的神格还在,只是没有人唤醒他,他沉睡的地方,就在西北,离弱水源头不远,是一个叫渊谷的地方,那里是当年封印魔族的战场,魔气很重,阴气很盛,应龙的魂魄就沉在渊谷的最深处,被魔气压着。”
白祀认真听着:“好,接下来,我们去西北。”
瑶黎眼中又燃烧起希望之火:“去渊谷,找应龙。”
飞舟飞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傍晚,到了渊谷。
那是一个裂开的地缝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,看不见底。
谷口很窄,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,两侧的岩壁是黑色的,光滑得像被火烧过。
岩壁上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,只有黑色的水从岩缝里渗出来,谷口弥漫着一层黑色的雾气,浓稠得像墨汁。
风吹过来,魔气散开一条缝,露出谷口里面黑洞洞的空间。
瑶黎站在谷口,她往里看了一眼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浓稠的黑。
风从谷口里吹出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。
瑶黎弯下腰,钻进了洞口。
走了不到几步,他耳边忽然飘来一个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捂着嘴哭。
她以为是风声,侧耳再听。
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——哭声叠着哭声,密密麻麻的,还带着恐怖的祈愿。
“不要吃我……不要吃我……”
“娘……娘……”
“好黑……好黑……我怕……”
都是孩子的声音,有的已经喊不出来了,只剩气音。
瑶黎的心猛地揪紧了,她把手按在岩壁上,闭上眼睛,把香火之力探出去。
不是幻觉,是祈愿,一群孩子的祈愿。
“姬玄,你听到了吗?”她在神识中问。
“听到了,就在渊谷下面,离这里不近,有人在下面养着这些孩子,像养牲口一样,西北乱了几百年,丢了多少孩子,没人知道,那些魔修妖邪,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菜园子,想割就割,想摘就摘。”
瑶黎的手指攥紧了剑柄,心里说不出的难过。
燕惊雪的声音忽然从虎符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怒意。
“帝姬,让我出来,在这种环境下,我可以化形,长枪在手,三尺之内,没有东西能近你的身。”
瑶黎低头看着腰间的虎符,犹豫了一瞬。
燕惊雪的魂魄虽然恢复了不少,但化形消耗很大,上一次在贞烈祠化形之后,她养了很久才缓过来。
可那些孩子的祈愿还在她耳边飘着,像一盏盏快要灭了的灯,风一吹就会灭。
“好。”
瑶黎把虎符握在手心里。
灵力灌进去,虎符亮了一下。
金光从符纹的缝隙里渗出来,凝成一道人形。
燕惊雪穿着银甲,手持长枪,长发束成马尾,站在瑶黎面前。
她的身形比上一次化形时更凝实了,脸上的轮廓也更清晰,不再是那种半透明的虚影。
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块刚被擦过的玉。
“帝姬,你走前面,我断后。”
燕惊雪的长枪往地上一顿,枪尖上的银光刺破了周围的魔气。
“谁敢碰你,先问过我的枪。”
那些孩子的哭声像一盏盏在风中摇晃的灯,随时都会灭。
她加快脚步,弯着腰在狭窄的通道里小跑,通道越来越宽,魔气越来越浓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曦和珠的金光照在她身上,魔气碰到金光,嗤嗤地消散了,但消散的只是眼前这一小片。
身后三道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,
瑶黎闭上眼睛,把香火之力凝聚成一线,探向那些孩子们的祈愿,开始和他们沟通。
那些声音很弱,但她听清了——
“来这里……来这里……”
“我们在下面……在水的下面……”
“救救我们,求求了!”
斜下方很深很深的地方,似乎有水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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