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田剩下的两千多人全趴在地上不敢露头。
九二式重机枪的弹链供弹节奏沉闷连续，子弹打在碎石上崩起致命石渣，歪把子从侧翼斜着扫，弹道交叉点正好卡在池田前锋中队散兵线上，三八大盖和辽造步枪射击精准。
不到三分钟，冲在最前面的一百多号人全趴下，趴下里头有一半再也站不起来。
池田缩在一块青石后面，钢盔上多了两道跳弹擦过留下的白印子，他的副官一个脸上糊满血泥的中尉从右边爬过来，嗓子已经喊劈。
“大队长阁下！动用步兵炮吧！轰碎他们机枪阵地！我们的伤亡太大了！”
池田反手一巴掌扇在中尉脸上，力道大把对方的钢盔都扇歪。
“八嘎！你是猪吗？”
池田眼珠子布满血丝，他死死盯着雕窝峰那道灰褐色山脊线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脑子里全是督战队被轰碎的画面。
那个炮兵指挥官精度是池田从军十四年来见过最恐怖的，首发校射偏差不超过十五米，第二发修正后直接覆盖，第三发补刀，整个过程极其冷静。
池田从牙缝里挤出字，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。
“敌人的炮还没有露面！只要我们步兵炮一开火，炮口焰暴露位置，十秒钟内就会被炸成废铁！”
中尉愣住，嘴巴张着合不上。
池田攥着指挥刀手背青筋暴跳，他把脑袋往青石后面缩了缩，碎石被子弹打噼啪作响，石屑崩在他帽檐上。
“传令！全体就地构筑掩体！”
池田咬住后槽牙，“只要死死咬住支那人主力，等第七路、第八路大队从东面合围上来，我们就赢了！”
中尉趴在地上，用力点头，转身往后爬。
池田把望远镜贴在眼眶上，镜片上全是灰尘和血点子，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，重新对准雕窝峰山顶。
山顶上那面破烂日章旗还在风里晃。
宫崎大队。
池田心脏猛跳了一下，如果宫崎的人还活着，还在山顶坚守，那就意味着——
“哒哒哒——！”
半山腰的机枪突然调转了枪口，枪声大作。池田本能地缩脖子，却发现子弹不是打向山脚，而是扫向了山顶的碎石坡！
山顶上。
身高体壮的黄升光着膀子，浑身肌肉虬结。他躲在掩体后，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，绳子另一头，捆着三具鬼子尸体。
“快！扬土！多扬点！把烟尘造起来！”黄升瞪着牛眼冲旁边的游击队员低吼。
几个队员立刻用工兵铲疯狂往半空扬撒沙土，灰黄色的尘土瞬间弥漫了整个陡坡，视线变得极其模糊。
黄升猛地一脚踹在尸体上，手里麻绳一松一紧。“老师教过！子在川上曰，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！意思就是死掉的鬼子就该连绵不绝，白天黑夜都不能停！给老子往下滚！”
三具尸体顺着六十度的陡坡翻滚而下，在漫天飞舞的尘土中，若隐若现，活像是因为绝望而连滚带爬往下冲锋的残兵！
“哒哒哒哒——！”
半山腰的九二式重机枪配合得天衣无缝，子弹如同狂风暴雨般泼洒过去。
池田在望远镜里，亲眼看到冲在最前面的“帝国士兵”在尘土中被大口径子弹瞬间撕碎，血雾爆开，残肢断臂在碎石坡上凄惨地翻滚，随后，后面的“士兵”似乎被这恐怖的火力吓破了胆，又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山顶的掩体后。
“是宫崎大队！他们还在！”中尉在旁边激动得浑身发抖，“他们试图向下突围，被敌人的火力压回去了！”
池田的呼吸也骤然粗重，眼珠子红得要滴血。
步兵冲锋是送死，火炮对轰是找死，但如果宫崎还在上面……只要炸掉半山腰的机枪阵地，上下夹击，就能撕开防线！
池田嘶吼。
“通信兵！”
一个背着九四式无线电机的曹长从三米外弹坑里探出头。
池田声音因为极度亢奋而变了调。
“发报！！请求航空兵立即对雕窝峰半山腰敌军火力点实施毁灭性轰炸！”
“半山腰！不是山顶！山顶有我军宫崎大队残部坚守！只炸半山腰！逼出敌军隐藏山炮阵地！”
通信兵手指砸在电键上，急促滴答声在碎石坡上回荡。
……
雕窝峰后方三里，松林深处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酸臭味。
“都他妈给老娘轻点！这镪水溅身上！连皮带骨头给你烧出个窟窿眼儿！”
几个月前还在天津卫意租界穿着高开叉旗袍走动的维罗纳首席歌女，此刻正挽着灰布军装袖子，一脚踩在弹药箱上喝骂。
十分钟前，这位兵工厂大管家带着六辆骡马大车，硬生生翻了四道山梁，把六桶镪水和四百斤铁屑砸在陈锋面前。
“唐韶华！死哪去了！还不来帮忙？”
不远处正对着炮兵骂骂咧咧的唐韶华听到这声吼，脖子猛一缩，嚣张气焰瞬间散个干干净净。
他把手里那卷降落伞布塞给吴启功，小跑过去，脸上挤出一抹讨好又心疼的笑，声音放低。
唐韶华掏出手帕想去擦戴瑛脸上的汗。
“哎哟我的姑奶奶！你慢点放！这镪水溅出来烧着你咋办？本少爷……不是，我这不是正盯着他们缝气球呢嘛！你这大老远跑山路，累着没有？”
戴瑛一把拍开他的手。
“少扯犊子！赶紧帮忙！”
唐韶华被拍了一巴掌，白净的脸皮涨得通红，声音压得极低。“怀瑾！……你给我留点面子。”
戴瑛瞪了他一眼，唐韶华捂着手背龇着牙，“……行行行，我消停，我这就去！吴启功！你个撮巴子看什么戏，还不给大小姐卸货！”
陈锋蹲在上风口青石上，看着这变脸极快唐少爷，没忍住扯了扯嘴角，手里把玩着银质怀表，目光死死盯着半山腰方向。
“司令！”
李听风悄无声息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，面瘫脸上难得闪过一丝亢奋，他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电报纸。
李听风语速极快。
“截到了！鬼子济南机场给池田的回电！加急！”
陈锋猛抬起头，一把扯过电报纸。
李听风精确背出电文内容。
“济南机场已起飞两架九七式轻爆，携带五十公斤航弹，目标雕窝峰半山腰，预计一小时四十分钟后抵达目标上空！”
“一小时四十分钟……”
陈锋拇指一弹，按开怀表盖，秒针滴答作响。
“嬲你妈妈别！时间刚刚好！”
他猛站起身，皮靴踩在松针上嘎吱作响。
“戴瑛！华少！谢屠夫！”
陈锋抬起下颌望向那片灰蓝色云层。
“十四个土法防空气球！给老子全速充气！一小时四十分钟后！老子要在这沂蒙山半空！把太君的飞机全给老子扯下来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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