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崎正三队伍掉头花了整整二十分钟。
一千一百人挤在弯道和灌木丛里,人推人,马踢人,中间夹着几个摔在碎石上骂娘的传令兵。等到前队变后队理顺了,北边的松树林里已经彻底没了动静。只剩下辎重队那边的火还在烧,浓烟柱子笔直戳上天。
宫崎正三将军刀插回刀鞘,咬着牙。“不要乱!整队!”
他的军曹井上走在右侧,声音压得极低。“大队长,恐怕已经晚了。辎重队那边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两人都不再说话。
靴子踩在碎石上,“嘎吱嘎吱”响。
走了两公里,回到了土路。
四十一匹骡马横七竖八躺着,大车骨架还在,帐篷烧成了黑炭框子。一百一十七具尸体散在三百米长的土路上,有的面朝下,有的保持着走路的姿势倒下去,铁砂从两侧穿透身体,在地上留了一排一排的小坑。
宫崎正三站在土路南端,盯着这片狼藉看了大约十秒。
他转过头,对井上点了点头。
井上一并脚微微躬身,随即转身扯着嗓子。“工兵小队上前!收敛尸体!其余各小队就地戒备——”
工兵小队十八个人分成两组,从南端开始翻尸体,动作规矩,每翻一具都先用探针在周围戳两下才敢搬。前七具都是干净的,没有异常。
第八具。
一个工兵弯腰去拎那鬼子的领子——
“轰!”
爆炸从正中央炸开,工兵的身体腾空飞出去两米,落地时已经不是完整的了。冲击波顺着地面炸出去,把旁边三个工兵掀翻在地,碎石和土块铺天盖地砸下来。
紧接着,十步外,另一处——
“轰!”
第二颗松果雷。
两颗雷之间埋着绊线,第二颗是定向雷,七百颗铁砂贴地往北横扫,把正在就地卧倒的日军前排又犁了一遍。
宫崎正三被气浪推着退了半步,一只手扶住旁边的传令兵才没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右手背上被碎石划开的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,顺着指节往下流。
他咬合肌耸动,眼球通红。
井上跪在地上,两只手按着地,身体僵在那里。
工兵小队几乎全军覆没了。
宫崎正三抽动嘴角,声音沙哑。
“原地待命。”
“所有人,不得移动尸体,不得踏入土路。”
他站直身体,仰头看了一眼天色。太阳已经偏西,再有两三个钟头就要入夜。水壶见了底,粮食被烧了,药品被搬走了,弹药箱炸了大半,剩余弹药分散在各步兵班手里,没有统一补充。
他的一千一百人,被钉在这条山路上,动不了。
.......
土路以西三里地,一条隐蔽的山沟里。
“咣当——”
几个印着日文和白色降落伞标识的墨绿色长条铁皮箱,被徐震重重地砸在碎石地上。他气喘吁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,“嘿嘿,华少,恁念叨的照明弹,俺给恁全刨回来了!一发没落!”
原本坐在一旁啃干粮的唐韶华,猛地从石头上窜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铁皮箱前。
“咔哒”一声掀开锁扣,看着里面的照明弹,唐韶华手指哆嗦起来。他一寸寸摸过冰冷的弹体,脸上肌肉抽动,猛地爆发出神经质的狂笑。
“哈哈哈——好!太好了!徐大个,老子爱死你了!”唐韶华兴奋得眼眶发红,“鬼子以为天黑了就能喘口气?有了这玩意儿,今晚的沂蒙山,老子让它比中午十二点还亮!我的步兵炮,终于能在夜里点名了!”
狂喜过后,唐韶华才想起来。“对了,你在哪里弄的?”
“嘿嘿,俺昨晚忙乎一宿,太累了,就在北面找一个避风的地方睡觉,寻思着能不能撞上鬼子的辎重队。”徐震挠了挠头,“没想到还真让俺们碰上了,就给他们抢了,带不走的都烧了,一粒米都没给他们留。”
“啥?全烧了?一粒米都没给狗日的留?”唐韶华一把抓住徐震,脸上肌肉连续抖动,“好!烧得好!”
旁边,孔武正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那把三十斤重的精钢戒尺。闻言,他动作一顿,山羊胡子微微翘起,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。
“子曰: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”孔武将戒尺往地上一杵,砸得碎石乱飞,“既然鬼子没了粮草,咱们这‘地主之谊’就得尽到底!原计划打完就撤,现在老夫改主意了——拖死他!让他这千把号人,活活饿死、耗死在这条山道上!”
唐韶华放开徐震的袖子,长出一口气。“同意。孔政委,你带人去咬他们的尾巴,别让他们睡觉。我把步兵炮架到高处,给他们‘点名’。至于徐大个你……”
唐韶华看向徐震。“你带人去把退路重新封死,布雷阵。”
徐震一听,苦着脸蹲下,“俺滴个亲娘诶,华少,孔政委,俺就剩定向雷七颗,绊线雷十一颗,松果雷二十二颗了。这点玩意儿,塞牙缝都不够,拿啥布雷阵?”
“不用慌。”孔武一摆手,两个战士草丛里拖出两个沉甸甸的麻袋,拖到徐震脚下,“出门前,司令算准了你们这帮败家子不够用。特意叮嘱我带出来的三十颗松果雷和十颗定向雷,全在这了。”
徐震眼睛一亮,赶紧打开麻袋,但随即又撇了撇嘴。“孔政委,还是有点不够啊。这加起来也就七八十颗。鬼子人多,这点雷,不够啊。”
气氛一时有些沉默。
唐韶华眯了眯眼,一拍大腿站起身,目光看向东边。“摩天岭南坡那条碎石沟,你之前埋了两百多颗雷。鬼子的前卫中队只踩爆了一部分。没炸完的,至少还有一百多颗。”
徐震倒吸一口凉气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“华少,恁饶了俺吧!那沟里俺下了连环套,松果雷底下还压着绊线,现在去起雷?一不小心就得去见佛祖啊!俺还没活够呢!”
“不挖深埋的。”唐韶华看了眼怀表,语气平淡,“现在离天黑还有一两个小时。你带人去沟口和两侧山脊,只收那些没触发的定向雷和明线绊雷。地底下的松果雷一个别碰。四十分钟,就够你捡三十颗回来。”
孔武抚须仰天大笑,一把扯开紧绷的青布长衫领口,将三十斤重的精钢戒尺往腰间一插。“华少今日颇有些孟子之风——物尽其用,方为大道!徐大个,子曰:‘既来之,则安之。’这帮畜生既然来了,咱们就得用雷把他们安葬在这里!赶紧去,趁着日头还在!”
徐震一听不用碰那些要命的连环雷,顿时松了口气,“中!只要不挖底下的,崖壁上挂着的定向雷俺闭着眼都能摘下来!三娃,叫上十个手脚利索的,跟俺去‘进货’!天黑前撤回来!”
看着徐震带人一路小跑消失在林子里,孔武转过身,从枪套里拔出那把刻着“德”字的驱虏一号手枪,咔哒一声上膛。
“剩余人等,随老夫去南边松林。子还曰过:‘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’老夫今晚,要用这把枪,好好给鬼子讲讲什么叫‘以德服人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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