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发炮弹几乎同时砸进沟底。
第一发落在山口贞一藏身的那块大石头左侧两米处。榴弹触地引信起爆,弹体破裂,裹着碎石一起往外崩。
两个医务兵正给山口贞一包头,一块弹片从左边医务兵后脑勺钻进去,从右眼眶飞出来,他手还摁在绷带上,整个人往前一扑,脸贴在山口贞一胸口,一动不动了。另一个医务兵胸口被碎石片撕裂,仰躺在地,口中满是血沫,只见出气,不见吸气了。
第二发落在轻机枪阵地正中间。
机枪手刚把歪把子架上,副手往弹斗里压了三排桥夹,还没有找到敌人。炮弹就从天上掉下来,砸在机枪手和副射手中间。两个人连枪带人被掀起来,翻了一个跟头摔在三米外的碎石堆里,枪管炸成了麻花。
唐韶华右眼没离开瞄准镜,嘴角一撇。
“第一门,左修正零零二。第二门,原诸元不变。装填。”
吴启功手一推,炮弹滑进膛。炮闩合上。
“放。”
第三发炮弹落在沟底偏北十五米处,那里有十几个鬼子正往一起扎堆,试图用背包和尸体垒出一道临时掩体。炮弹砸在背包堆正中间,碎片把三个人的腿从膝盖以下齐齐切断,剩下的人被气浪掀散,飞滚进碎石缝里。
第四发炮弹落在沟底唯一一块能藏人的凹坑里。那里蹲了一个掷弹筒小组,射手正在调仰角,想朝南侧峭壁还击。炮弹从头顶落下来。凹坑变成了坑。
四发。
四个目标。
全中。
唐韶华抬起头,扭了扭脖子。
“吴启功。”
“在。”
“剩下六发,省着打。鬼子要是不跑,就不打了。浪费。”
沟底已经没有成建制的火力点了。两挺轻机枪全毁,两具掷弹筒全毁,指挥官不知死活。三百一十二人的前卫中队,能站着的不到一半,趴在碎石堆里的分不清是死人还是活人。
山口贞一逐渐恢复了知觉。
他左耳流血,右腿又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,绷带披散,满脸是灰。他趴在碎石堆后面,脑子里嗡嗡响,眼前画面一阵一阵往外扩。
炮。
对方有炮。
步兵炮。从弹着点和破片散布判断,是九二式。
哪来的?这种口径的炮,土八路怎么会有?
山口贞咬了咬牙,撑着石头想站起来,挣扎了一下却没有爬起来。他扭头看了一眼周围,身边三米内躺了六具尸体,姿势各异。
他劈着嗓子大吼,“全体——向北撤退!撤出去——”
沟底残存的鬼子开始往北爬。
唐韶华放下望远镜,推开主炮手,左手在摇轮上猛地一转,炮口微微下压。“再送四发,给他们指指路。”
轰!第五发炮弹落在了沟底中段与北段之间的一块巨石旁,炸碎的石块封住了半条退路。
“赶狗喽。”唐韶华挑着半边眉毛。
沟底的鬼子分成了三股。
第一股,大约四五十人,是离沟口最近的。他们听到撤退命令,连滚带爬往北跑。
第二股,大约六七十人,卡在沟底中段。前面是碎石封住的半条路,后面是炮弹炸出的弹坑,左右两侧是刀削一样的坡壁。他们趴在碎石里不敢动。
第三股最惨。
大约三四十个人。他们已经没有路了。炮弹从后面追过来,爆炸声一声接一声,碎石像雨点一样砸在钢盔上。他们本能地往前跑,冲进了徐震埋雷的那段碎石道。
第一个人踩上松果雷。
脚面炸开,人栽倒,惨叫声还没落地,后面的人已经跟上来了。第二个人绕过倒地的同伴,右脚踩进碎石缝。
又一颗松果雷。
第三个人学聪明了,贴着沟壁走。
左脚碰到一根铁丝。
绊线雷起爆。绊线连着三米外的定向雷拉火环。零点三秒后,七百颗铁砂贴着地面横扫。
后面的人掉头想跑回去。
踩上徐震埋的“安心雷”。
沟底南段变成了绞肉机。三四十个鬼子在雷区里左冲右突,每一步都可能踩上引信,每一次趴下都可能压到绊线。碎石缝里的地雷像长了眼睛一样,专挑活人炸。
唐韶华看着这一幕,撇了撇嘴。
“不打了。”
吴启功抹了一把脸。“华少,还剩四十三发。富裕二发呢!”
“留着。不浪费在这帮废物身上了。”唐韶华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,“徐软蛋埋的雷够他们吃一壶了。”
沟口。
第一股四五十名鬼子往北跑出碎石道,刚冲进沟口开阔地带。
在孔武的安排下,十支灭虏一号冲锋枪同时开火。
交叉火力,从沟口两侧灌木丛倾泻而出。7.62毫米子弹打在碎石上迸出火星,打在人身上迸出阵阵血舞。
前排十几个鬼子瞬间被打倒,后面的人趴下还击。三八大盖拉一次栓打一发,对面冲锋枪一扣扳机就是一梭子。火力密度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。
拉栓——射击——拉栓——
对面突突突突突——
三秒钟的差距,在这个距离上就是生和死的差距。
一个鬼子军曹大吼一声“万代,突击”,拔出刺刀站起来。
身后七八个兵跟着站起来,端着三八大盖往沟口冲。
灌木丛后面,孔武抖了抖胡子,站了起来。
青布长衫根本盖不住他身上贲起的肌肉。
他冷冷扯动嘴角,猛地跨前几步,右手握住戒尺,往外一抽。
精钢戒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从右上方劈下来,正砸向冲在最前面的军曹。
“乌——”空气被划破的沉闷风声,让鬼子军曹脸色一变。
他赶忙横过三八大盖,意图挡住这一戒尺。
“咔嚓——”枪身变形的声音刚传入鬼子军曹的耳中,紧接着双臂就感受到了一股不可抵御的震颤。
他眼睛圆瞪,眼角崩裂,渗出血丝。
“啊——咔嚓——”惨叫伴随着骨裂,他的小臂胫骨破肉而出,露出白色骨头茬子。
三八大盖的枪身直接变成了V字型。
戒尺去势却丝毫没有减弱,在鬼子军曹的眼中逐渐变大,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堪堪偏过了头,躲过了头颅粉碎的命运。
“咔嚓——”
他的左肩胛骨却没有那么幸运了。整个人被砸得上身往左折,腿往右弯,三八大盖脱手飞出去,人和枪一起摔在碎石地上,身体也三八大盖一样弯成一个V字。
“有朋自远方来——”
孔武继续踏前一步,戒尺从左往右横扫。
第二个鬼子举枪格挡。三八大盖被精钢戒尺一拍,依然起不到任何阻拦的作用,第二个鬼子虎口震裂,变形的步枪脱手而飞,直飞出十几米远。
戒尺余势依旧未停,继续往右走,拍在鬼子右侧肋骨上。肋骨断裂的声音嘎嘣作响。
“——虽远必诛。”
孔武把戒尺往回一收,竖在身前。
身后六十名山地营战士看见政委冲了出去,一个个把冲锋枪往背上一甩,抽出腰间的柴刀、工兵铲、刺刀也冲了上去。
一个个冲的极猛,几个山地营战士围一个鬼子狂欧,生怕分不到。
第一个战士从正面架住刺刀,第二个从侧面一柴刀砍在鬼子持枪的小臂上,第三个绕到背后,工兵铲拍在后脑勺。
干净。利落。
鬼子倒下去的时候,柴刀又补了两下。
孔武一路往前趟。戒尺抡圆了砸,碰上就碎,挡上就折。一个鬼子从侧面捅过来一刺刀,孔武侧身让过刀尖,左手抓住枪管往怀里一带,右手戒尺从上往下一砸,砸在鬼子钢盔顶上。
钢盔立时瘪了一个坑。鬼子两腿一弯,直接跪了下去,眼珠子往上翻,鲜血敷面,汩汩而下。
只用了两分钟。
沟口枪声和惨叫声就停了。
碎石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鬼子尸体。
孔武收了戒尺,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戒尺上的血。
“清点。”
“政委,无人伤亡。鬼子沟口这边四十七个,没活的。”
孔武点了点头,望向了南边。“打扫战场!”
南边沟底还在响。零星的爆炸声,隔几十秒一声,是松果雷。有人还在雷区里挣扎。
……
摩天岭北坡,松林深处。
日军第一大队本队一千一百人正沿着山路往南赶。
大队长宫崎正三少佐骑在一匹东洋马上,听到南边传来的爆炸声,脸色变了。
“那是炮声!”他勒住马缰。
副官竖着耳朵听了三秒。“步兵炮,九二式。是我们的炮——不对,前卫中队没有配属步兵炮……”
宫崎正三一把抓过望远镜往南看。两道山脊挡在前面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声音从山谷里传过来,闷闷的,像打雷。
爆炸声还在继续。密集的,然后是稀疏的,然后夹杂着冲锋枪的突突声。
宫崎正三一拉马缰。“全队跑步前进!工兵排前出开路!”
一千一百人从松林里涌出来,沿着碎石山路往南冲。
山路窄,最多并排走三个人。一千一百人的队伍拉成了一条两公里长的线。前面的人在跑,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。辎重中队的骡马被前面跑步的声音惊了,在山路上打转,挡住了后面两个小队的去路。
宫崎正三带着前卫跑了六百米,碰上第一道山脊。
山脊坡度四十五度,碎石打滑,工兵排爬了三分钟才上去一半。
他站在半坡上回头看,一千一百人的队伍被山路和地形切成了四五截,中间隔着弯道和灌木丛,前后根本看不见。
南边山谷里的爆炸声,突兀地停了,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。
宫崎正三举着望远镜的手悬在半空,却发现镜筒在视野里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着,他这才意识到,是自己的双手在痉挛。
一阵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硝烟从南面飘过来,他的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,前蹄不安地刨动着碎石。
一滴冷汗顺着他的下颌骨砸在马背上,摔得粉碎。
他脖子青筋暴起,大声嘶吼。“哈压库,全速前进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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