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斗结束后第二天,下午两点四十分。
济南,第十二军司令部。
作战室沙盘,台潍公路蒙阴段上面插着标识旗,五面红色小旗代表五辆九四式战车,八面白色小旗代表八辆辎重卡车,一面蓝色中旗代表田中一彦的步兵中队。
参谋长今田平大佐站在沙盘前,手里攥着两份电报,纸页被汗浸透了一角。
这些旗子都该拔了。
他僵直地站在沙盘前一动不动,脑子里思考着怎么汇报。
“吱吖——”
门开了。
尾高龟藏走进来,军帽夹在腋下,左手端着一杯茶,冒着热气。
“啪嗒啪嗒——”
他步伐不快不慢,军靴在水泥地面上敲出匀称的节拍。
今田赶忙立正,躬身把电报递了过去。
“司令官阁下,坂本支队第三巡逻中队在台潍公路蒙阴段以南四公里发现——”
“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尾高龟藏打断他,走到沙盘前,把茶杯放在沙盘边沿上。他伸手把五面红色小旗一面一面地拔出来,码在掌心里,又拔掉八面白旗和那面蓝旗。
十四面旗子摞在一起,随手放在桌上。
“战车全部烧毁,车组乘员无一生还。辎重车八辆,被洗劫焚毁。田中中队,三百二十一人,全灭。尸体在一条四十米宽的山谷里叠了三层。”尾高龟藏声音没有起伏,“我说得对不对?”
今田脖子上爆出两根青筋。
“哈依。第三巡逻中队在山谷里清点了两百一十三具遗体,另有百余具在松林各处发现,多为地雷杀伤。田中中队长的遗体靠在谷底南壁石头上,右腕粉碎性骨折,胸口一个贯穿伤,推断为刺刀——”
“嗯。细节就不必讲了。”
尾高龟藏端起茶杯,掀开盖子,吹了吹热气,啜了一口。
“哈,好茶!”
他嘴角往两边咧开,露出上排牙齿,眼睛眯成两条缝,显得很亲切,站在他对面的今田后脊梁骨发凉,额角不住冒汗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
今田张了张嘴,没敢接话。
“今田君,你不觉得这是好事吗?”尾高龟藏端着茶杯转了半个身,目光扫过作战室里站得笔直的七名参谋军官,每个人的脸都像被抽干了血。
“我们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,投入十九支渗透小队、一个战车中队、一个步兵联队的先头兵力,损失了十二门九六式一五〇榴弹炮、五辆九四式装甲车、二百零九名关东军精锐和一个满编步兵中队。这些代价告诉了我一件事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,食指点在沙盘上蒙山南坡。
“沂蒙山里面,不是一群拿锄头的土匪。”
指尖往下压,压进沙盘黄土里。
“那是一支拥有战车摧毁能力、无线电欺骗能力和特种作战思维的正规军。他们主动吃掉了我的诱饵,也暴露了他们的胃口和兵力上限。五辆装甲车加一个步兵中队,他们吃完就跑,说明他们还没有能力吃掉一个大队。”
他收回手指,在军服上蹭了蹭。
“这就是他们的天花板。”
高岗茂穿着深色西装,站在沙盘最边缘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呼吸压到了最轻,像一条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毒蛇。
看着今田平大佐额头狂冒冷汗,高岗茂心里甚至有一丝隐秘快意。
陆军这帮无能的白痴,战车和步兵中队竟然被全歼,这耳光抽在军部脸上,啪啪作响。哼哼,他们特高科可不会犯这样的低等错误。
尾高龟藏重新端起了茶杯,目光越过今田的肩膀,如同实质般的刀锋,一瞬不瞬地钉在了高岗茂脸上。
“高岗君,你在角落里看戏看了这么久。”尾高龟藏呷了一小口茶,言语客气,“我有几个数字,想请教你。”
高岗茂心里猛地一沉,脊背瞬间绷紧。他快步从阴影中走出,在沙盘前站定,微微鞠躬。“司令官阁下,请讲。”
“十九支渗透小队,二百零九名关东军山地作战精锐,你们特高科花了三个月从哈尔滨调来的。进山几天了?”
“……十四天。”
“回来了几个?传递回了几条有用的情报?”
高岗茂收紧了下颌,抿了抿唇,将头颅压的更低了一些。
“一个都没回来。”尾高龟藏将茶杯放低了一些,稳稳的,“十四天,二百零九个人,一条情报都没传回来。无线电静默是你下的命令,对吧?你当时怎么说的?纪律性无人能及?”
高岗茂太阳穴跳了两下,咬合肌耸动。
“司令官阁下,渗透小队可能是——”
“可能是什么?迷路了?被老虎吃了?”尾高龟藏把茶杯搁回桌上,杯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,收了笑容,“高岗君,事实已经证明了,你的那些山地渗透小队,在真正的战争机器面前就像掉进磨盘里的老鼠。大日本帝国不需要小偷小摸的暗杀。”
他转向今田。
“传我的命令。从今日起,沂蒙山扫荡作战的全部指挥权归还陆军,特高科也要听令于陆军指挥。坂本支队前锋改为步兵大队规模推进,每路不少于一个大队配属山炮两门,步兵大队之间间隔不超过三公里,相互支援。用人数,一寸一寸碾平沂蒙山。”
今田大声应是。
高岗茂鞠躬鞠到九十度。
“嗨依。”
直起腰的时候,他的表情平静,得体,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恭敬的微笑。
但他右手指甲掐进掌心肉里,掐出了血。
散会后。
泺源公馆,特高科驻济南办事处,二楼。
高岗茂关上办公室的门,没有开灯。
窗帘拉着,下午三点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线,切在他脸上,把左半边脸劈成亮的,右半边劈成暗的。
他在黑暗里站了三十秒,牙齿咬的咯咯作响。
尾高龟藏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住了。
掉进磨盘里的老鼠。
陆军接管。
特高科沦为笑柄。
如果任由两万步兵以大队为单位平推进山,不管最终结果是胜是败,功劳簿上不会出现特高科三个字。赢了,是陆军碾压。输了,他高岗茂提供情报不利,渗透失败。
不急。
让陆军先进山。让两万人把陈锋的弹药武器消耗干净,等陈锋被两万大军逼进死胡同,子弹打空、开始绝望喘气的时候,他高岗茂会亲自按下起爆器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,那一百五十四名潜伏在暗处的帝国幽灵,会像毒蛇一样从落叶下钻出,精准割开陈锋的喉咙,将沂蒙山敌酋拿下。
“纪律性无人能及……”高岗茂嘴角咧开一个残忍弧度,“陈锋,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心脏附近,埋着我多少把尖刀。”
他猛地拉开窗帘,阳光刺痛了眼睛。镜子里映出一张胜券在握的脸。
他浑然不知,他引以为傲的尖刀,最后三十三人都已经全变成了光腚伪军去梁山落草的投名状。
......
同一天,傍晚六点。
淄川县城以东十一里,一处被征用的私宅。
松井次郎穿着衬衣,盘腿坐在炕上,面前摆着一壶清酒和一碟咸梅干。
战报摊在膝盖上,他已经看了三遍。
五辆九四式装甲车被烧毁。
八辆辎重卡车被洗劫。
田中一彦中队三百二十一人全灭。
松井次郎放下战报,闭上眼睛,嘴唇哆嗦了两下,猛地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哈!高——”
他扭头,嘴巴张开,声带绷紧,那个熟悉名字就要冲破喉咙。
却在视线中,瞥见了一个笔挺剪影。
是新调来的副官渡边少尉,手里还端着添酒的托盘。
松井次郎张开的嘴硬生生闭合,上下牙齿磕碰出一声微弱的轻响。
他猛地想起来,那个总是蹲在门外、一双绿豆眼滴溜溜转的蒜头鼻瘦翻译。被他亲手当成“诚意”送进了沂蒙山。
现在整个淄川驻军里,全是一群满脑子“武士道”的蠢货,连个能商量“怎么活下去”的人都没有!
“联队长阁下,您需要添酒吗?”渡边注意到了他的异动,轻声请示。
“滚开。”松井次郎大声呵斥,“退到走廊尽头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准靠近这个房间!”
“哈依!”渡边眨了眨眼,重重顿首,脚步声迅速远去。
走廊里彻底死寂,松井次郎紧绷的肩膀猛地垮塌下来。
他一把抓起酒壶,直接对嘴灌进喉咙。
辛辣酒液压不住翻腾的胃酸。他的目光再次死死钉在战报“两万大军铁壁合围”几个字上。
瞳孔一点一点缩小。
田中被灭了。装甲车没了。尾高龟藏要动真格的了。两万人进山,十二路合围,一寸一寸碾过去!
如果.....如果陈锋失败了,老窝被端了……
松井次郎呼吸开始发抖。三十桶镪水!八百斤紫铜底火料!每一笔都有实物留在陈锋那!
陈锋要是活着,这笔账是悬在他脖子上的刀,一时半会落布下来。可陈锋要是死了,宪兵队就会从废墟里刨出印着“大日本帝国军需省造”的铁桶!
资敌。倒卖军需。给支那游击队提供战略物资。这三条罪状,哪一条都可以直接枪毙他,让家族除名,妻女沦为慰安妇!
“呕——”
他胃部一阵痉挛,
大日本帝国可以输,但他松井次郎必须活!
他缓缓抬起头,死死盯着挂在墙上的淄川防区地图。坂本支队的行军路线、各大队进山日期、弹药配给数量……他全部了如指掌。
以前这种要命的差事,都是高俅去跑腿。现在.....
松井次郎眼角抽搐,双手死死抓着炕檐,指甲几乎抠出血来,在死寂的房间里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,
“陈锋……你这个魔鬼,你可千万要顶住皇军的进攻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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