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闭幕式晚宴在丽都岛的德班斯酒店花园举行。这是威尼斯电影节每年固定的传统，闭幕式颁奖典礼结束後，所有评委、获奖者、主要嘉宾、媒体负责人和威尼斯官方人员都会在德班斯酒店花园共进晚宴。
姜文看到郑辉，大跨步走了过来，张开双臂，一把将郑辉抱住。
他用力拍了两下郑辉的後背，松开之後退後半步，看着郑辉说道：「你他娘的，给了我个大惊喜啊。」
姜文在拍完《太阳照常升起》之後，心里是有底气的，他知道自己拍了一部好电影。但知道自己拍了好电影，和这部电影被世界最重要的电影节之一认可，是两回事。
前者是自信，後者是证明。
而这个证明来得如此出乎意料，以至於他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化。
郑辉没有说什麽。他转过身，从一名恰好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拿了两杯香槟，递给姜文一杯。
姜文随後哈哈大笑，举起酒杯。
……
九月九日上午，丽都岛。
德班斯酒店的一间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了采访间。
长桌两端分别坐着郑辉和十二名记者。国际媒体占了八个席位，国内媒体四个。这是电影节闭幕後的例行圆桌采访，评委会主席会在颁奖结束後接受更加深入的提问。最先提问的是《独立报》的记者。
「郑辉先生，昨天发布会上最受关注的，显然是你关於独裁者的说法。其他评委随後澄清，金狮奖是评委会成员主动提出并达成一致的结果。你为什麽要开那个玩笑？」
郑辉笑着回答：「因为我看完《太阳照常升起》以後，真的被这部电影感动了。」
「我当时就认为，这会是这一届电影节最好的电影。後面几天，我看了其他入围作品，其中也有优秀的电影，但没有第二部给我同样的感动。」
《世界报》的记者追问：「所以在最终评审开始之前，你已经决定要让它获奖？」
「我决定不了奖项，但我确实想过，如果其他评委不同意，我会强行推进。」
会议厅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昨天公开发布会上的话，还可以被理解为临场玩笑。现在是在更适合深入交流的圆桌采访中，郑辉却又重复了一遍。
那名记者立刻问道：「你所说的强行推进，具体是指什麽？利用主席身份影响投票吗？」
「说服、施压、反覆讨论，不让议题轻易结束。」
郑辉饶有兴趣地说道：「在最终评奖会议开始之前，我把自己幻想成了独裁者。就好比凯撒，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行使这份权力。」
「而且，我也预料到了事後媒体会怎麽议论我。」「你不害怕信誉受损吗？」一名德国记者问道。
郑辉看向他：「我不仅不害怕，还有些兴奋。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，不是吗？」
德国记者怔住，会议厅里一时没人接话。
记者们见过艺术家公开反抗制度，见过导演批评电影节，也见过演员在领奖台上发表政治宣言，却很少见到有人如此坦率地描述自己对权力的兴趣。
尤其是郑辉，他一向给人的印象是天才、温和，并不是那种任性妄为的人。这次电影节，评委们对他的评价也是善於倾听，尊重不同观点。
现在，他却告诉所有人，在会议开始之前，他已经准备好了怎样动用主席的权力。
郑辉又摇了摇头：「但很可惜，评委们和我的观点大多一致，所以我没能行使这份权力。」
他的脸上甚至带着几分遗憾：「我准备了很多东西，从威尼斯的先锋传统，到这部电影的影像语言，再到历史语境。我甚至想好了，如果第一轮投票不通过，要从什麽角度重新组织讨论。」
「结果保罗第一个提名《太阳照常升起》，其他评委陆续同意。整个过程非常顺利，我准备的那些东西全都没用上。」
「所以，我把它留到了新闻发布会上，开了那个玩笑。毕竟我真的想过，总不能白白浪费。」
这一次，会议厅里笑的人多了起来。
请.访问..看最新章节！地址：那名德国记者原本想问，这种想法是否显得不够成熟。话到了嘴边，他看了一眼郑辉，又咽了回去。
眼前的人只有二十七岁，不管他已经取得了多少成就，二十七岁依然是青年。
一个年轻人在拥有权力时，对这份权力产生好奇，甚至在脑海里排演自己该如何使用它，好像也没有那麽难以理解。
更何况，他最後没有真正做出任何破坏规则的行为。
其他评委主动形成一致意见，结果经过威尼斯官方确认，评审过程在程序上没有问题。郑辉只是在一切结束以後，把自己没有实现的恶作剧说了出来。
《独立报》的记者说道：「我会如实把这些话发表出去，我相信，这可以为电影史增加一则很有趣的轶闻。」
会议厅里又是一阵笑声，气氛彻底轻松下来。
国外记者的问题随後转向评审标准、场刊评分和电影节制度。
一名法国记者问道：「你怎麽看待媒体评分与最终奖项之间的差异？《太阳照常升起》的评分并不突出。」
郑辉回答：「媒体评分反映的是一群媒体人的平均意见，评委会奖项反映的是七名评委讨论後的选择。它们从来不是同一个系统，也没有义务得出相同的结果。」
「但低评分是否说明影片存在理解障碍？」
「当然存在。」「那为什麽这种理解障碍没有影响它获奖？」
「因为难懂不是缺点，故意用混乱掩盖空洞才是缺点。」
郑辉说道：「《太阳照常升起》有完整的表达，只是它没有把钥匙直接放在观众面前。你需要自己寻找，或者需要具备相应的文化背景。看懂以後，你依然可以不喜欢它，但不能说它没有东西。」
国外记者的问题告一段落後，郑辉转向了国内记者。
新华社记者问道：「郑导，这一届威尼斯有两部中国电影获奖。姜文的《太阳照常升起》获得金狮奖，另一部作品获得最佳技术贡献奖。您能谈谈对这两部中国电影的看法吗？」
郑辉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：「《太阳照常升起》获得金狮奖，足以代表我的态度。我对这部电影的喜爱无以复加，这一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」
他停顿了一下：「至於那部电影，则不同。」
「它在技术层面确实有值得肯定的地方，导演的能力也无需多言。但是，我不认同这部电影所传递的价值观，包括原着以及作者本身。」
说完这句话，郑辉闭上了嘴。
他没有具体展开，也没有对导演个人发表任何评价，只是把自己的态度摆在了桌面上，直接且不留余地。
国内的四名记者面面相觑，他们事先没有预料到，郑辉会在这个场合，以如此明确的方式表达否定态度。
《综艺》的记者问道：「郑辉先生，您能再多谈几句吗？您提到不认同原着的价值观，能具体说说是指什麽吗？」郑辉摇了摇头：「我已经说得足够多了，我的立场很清楚，不需要更多解释。」
他的语气不是回避，而是终止。这个话题到此为止，不会再有更多内容。
采访又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，剩下的问题回到了常规轨道：对本届威尼斯选片质量的整体评价、对担任评委会主席这段经历的感受，以及他接下来的工作计划。
郑辉一一作答，重新恢复了温和风趣的语调。
采访结束後，记者们陆续离开会议室。
走在走廊上，新华社记者和《京城青年报》的特派记者并肩而行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各自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事情。
走到电梯口时，《京城青年报》的记者终於开口：
「回去怎麽写？」
新华社记者想了想。
「如实写。不过先看看外国同行怎麽报导，等一等。」
九月九日下午，第一批外媒关於圆桌采访的报导开始上线。
路透社把郑辉的独裁者发言放在了标题中，正文详细引用了他关於凯撒、权力幻想和兴奋感的说法，文章的基调介於惊讶和欣赏之间。记者在文末评论，郑辉的坦诚在历届国际电影节评委会主席中都极其罕见。这种坦诚本身就是权力的展示，只有不担心後果的人，才敢如此公开地谈论权力。
国内方面，九月九日晚间，各大门户网站首先收到的是姜文获得金狮奖的消息。
这条新闻第一时间占据了新浪、搜狐和网易三大门户网站的娱乐头条。
新浪：「姜文《太阳照常升起》威尼斯擒金狮！中国电影再创辉煌！」
搜狐：「威尼斯金狮！姜文执导作品《太阳照常升起》获最高荣誉」
网易：「姜文的太阳终於升起来了！《太阳照常升起》威尼斯摘金狮全记录」
天涯影视版最热的帖子，则只有一句话：
「正事不急，原来真的是正事不急！」
楼主贴出了姜文七月底发布会时的采访截图，又贴出他在威尼斯举着金狮奖盃大笑的照片。
「姜文这嘴…他说正事不急的时候，我还以为他就是玩个文字游戏，结果真把正事办了！」
「什麽叫郑辉把正事办了？人家评委都说是全票通过。」
「全票通过也是郑辉当主席才有可能，那些评委怎麽可能不给郑辉面子？」「姜文牛逼，郑辉也牛逼。一个敢说，一个敢给。」
随後，新闻发布会上郑辉关於强行推进的发言也传回了国内。
纸媒的报导稍晚一些，大多要到九月十日的日报上才正式刊登。
大部分报纸采取了相对客观的叙述方式，先描述姜文获奖的事实，然後提及郑辉在新闻发布会上的言论，最後引用其他评委的澄清。
《京城晚报》：「郑辉自称『强行推进』引热议，评委澄清：评审过程公开公正」
《南方都市报》：「郑辉威尼斯放话引热议，评委回应：他在开玩笑」
报导里忠实转述了范霍文在新闻发布会上的发言，郑辉在评审过程中全程让其他评委先发言，最後才进行表决。整个过程公开透明，威尼斯官方也可以用评审会议记录证明，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。
网友们看完报导後的反应基本一致。
「郑辉帮自己人争奖，有什麽问题？不帮自己人，难道帮外国人？」
「有些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？中国导演当评委会主席，中国电影又确实拍得好，他不给中国电影，反而为了避嫌给外国片，那才叫有病。」
「郑辉没毛病！」
偶尔也有人发表不同意见。「你们只顾着现在痛快，有没有想过这会影响郑辉的国际声誉？评委会主席最重要的是公正。今天他给姜文开绿灯，明天别人就会怀疑，他主持评选的所有奖项都有人情交换。」
这条评论刚发出来，下面便出现了几十条回复。
「人家六个外国评委都公开说全票通过了，你比评委更懂？」
「郑辉需要你替他担心国际信誉？这跟我替比尔·盖茨担心下个月房租差不多。」
「你觉得你比郑辉聪明，也觉得你比郑辉更懂国际电影圈。请问你现在在哪个电影节当主席？」
原本提出质疑的人试图解释，自己不是反对中国电影获奖，只是认为郑辉不该在发布会上说那番话。结果越解释，嘲讽越多。
「人家明显是在开玩笑，保罗当场就澄清了。你连玩笑都听不懂，还分析国际声誉。」
「郑辉敢当着全世界记者的面说自己是独裁者，说明他根本不怕。你隔着屏幕替他害怕，挺感人的。」
到了晚上八点，网络上的主流意见已经非常清晰。
姜文拿到金狮奖，是中国电影的荣誉。郑辉无论有没有在评委会里推动，都没有问题。
推动了，说明他有立场。没推动，说明电影靠实力获得了全票认可。
两个方向，怎麽解释都能赢。九月十日下午，圆桌采访的完整内容陆续传回国内。
几家随行媒体在当天上午发稿，因为时差和审核流程，直到下午才在门户网站上正式发布。
第一波报导依然聚焦於郑辉关於独裁者的发言。
「郑辉威尼斯采访：我曾把自己幻想成凯撒。」
正文完整转述了郑辉关於幻想成为独裁者、行使权力以及感到兴奋的那段话，也提到了记者准备将其当成电影史趣闻的回应。
那些原本就支持郑辉的网友看到这段内容，情绪更加亢奋。
「凯撒！郑辉居然把自己比作凯撒！」
「别人说这话是年轻气盛，郑辉说这话，那是真的有资格。」
「可惜评委们太配合了，不然我还真想看看郑辉准备怎麽强行推进。」
「比起那些说话跟念稿一样的人，这才叫真性情。」
一时间，凯撒成了郑辉的新外号。
不过，随着圆桌采访的完整内容公开，他对另一部参赛影片价值观的否定态度，也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讨论。郑辉没有进一步解释，媒体也没有得到更多回应。
与姜文获得金狮奖造成的巨大声势相比，这段插曲并未发展成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论。几天之後，随着威尼斯电影节的热度逐渐消退，相关声音也迅速淡去。
唯一没有改变的，是那部电影在国内的处境。
题材本就敏感，又没拿有分量的大奖，在业内人士看来，它距离中国内地正式上映，遥遥无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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