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日头刚冒尖。
陆无忧从床上翻起来,套上那身半旧的袍子,推门出去。
今日的街上雾气很重,几步外就看不清人。
陆无忧走到一个馄饨摊前,要了碗馄饨,蹲在路边吃。
热气扑在脸上,暖烘烘的。
他一边吃,一边摸着怀里的那封信。
信封贴身放着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硬纸。
太后亲启。
四个字,写得不工整,甚至有些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十三年前,先帝驾崩那夜,写这封信的人,是什么样的心情?
陆无忧把碗往摊上一放,扔下两文钱,起身往北走。
皇宫。
他熟得不行!
循环里钻过无数回的狗洞、翻过的墙、躲过的巡逻路线,闭着眼都能走一遍。
但今天不走那些道。
他走的侧门,找的福顺。
福顺看见他,愣了一下,旋即笑了:
“陆公子,您可算来了。”
陆无忧挑眉:
“太后知道我今儿要来?”
福顺笑而不语,转身往里走。
陆无忧跟在后头,穿过几道宫门,进了慈宁宫。
福顺推开殿门,躬身退到一边。
陆无忧迈步进去。
……
殿内燃着安神香,袅袅青烟从香炉里升起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柳若曦坐在榻边,手里捧着一卷书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她今天穿着一身素色常服,发髻随意挽着,没戴钗环,比往日多了几分慵懒:
“来了?”
陆无忧走到她面前,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
柳若曦放下书卷,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。
“坐吧。”
柳若曦指了指旁边的锦凳。
陆无忧坐下。
福顺退了出去,殿门轻轻合拢。
殿内安静下来,只有香炉里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柳若曦看着他,忽然笑了:
“哀家还以为,你得再过几日才来。”
陆无忧没接话,从怀里摸出那封信,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。
柳若曦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微蹙: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封信。”
陆无忧沉吟片刻:
“给你的。”
柳若曦盯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信封已经发黄发脆,边角都卷了,封口还封着,没拆开过。
上面四个字,笔迹潦草,却透着一股熟悉。
她忽然伸手,把信拿起来。
手有些抖。
陆无忧看见了,没说话。
柳若曦盯着那四个字,眼眶渐渐红了。
“这字……”
她声音发涩:“是他的。”
陆无忧没问他是谁。
因为他知道。
柳若曦深吸一口气,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良久,她抬起眼,看向陆无忧:
“哪来的?”
“城南土地庙,歪脖子树下。”
陆无忧回道:
“苏家老侯爷埋的,藏了十三年。”
柳若曦沉默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封信,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很久。
“你不打开看看?”
陆无忧问。
柳若曦摇摇头:
“哀家不敢。”
陆无忧没说话。
殿内又陷入了安静,香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,在空气中慢慢散开。
良久,柳若曦深吸一口气,用指甲轻轻挑开封口。
信纸很薄,泛着黄,折痕处已经有些破损。
她小心翼翼地展开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陆无忧坐在旁边,没去看信上的内容。
毕竟那是别人的事。
但他看见柳若曦的眼眶越来越红,看见她的手开始发抖,看见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,滴在信纸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她没有出声,就那么静静地看,静静地流泪。
陆无忧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。
窗外日光正好,照得殿前的石阶一片金黄。
不知过了多久,柳若曦终于看完了信。
她把信纸折好,小心翼翼地贴在心口,闭上眼。
泪还在流,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在衣襟上。
陆无忧没动,也没说话。
良久,柳若曦睁开眼,看向他:
“你想知道信里写的什么吗?”
陆无忧想了想,摇摇头:
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柳若曦盯着他,眼神复杂:
“跟你没关系,你为什么要帮哀家找?”
陆无忧愣了一下,这他妈不是你逼我的吗?
但想了想,他还是没这样说,轻叹了口气:
“这可能因为我这人爱管闲事?”
“你就不想知道,李敖顺是什么人?”
“想。但你不说,我就不问。”
柳若曦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
“他是我男人。”
陆无忧挑眉。
“先帝驾崩前,我们就在一起了。”
柳若曦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:
“他是先帝的贴身侍卫,也是前朝……额……先帝最信任的人。
先帝知道我们的事,没有怪罪,反而成全了我们。”
陆无忧没说话。
“先帝驾崩那夜,他本该来见哀家。”
柳若曦看着手里的信,继续道:
“但他没有来。后来哀家才知道,他那夜去了城西,去见苏家老侯爷。”
陆无忧皱眉。
“去做什么?”
柳若曦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这封信里,他写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信纸,轻声念道:
“若曦吾妻,见字如面。”
陆无忧愣了一下。
吾妻?
柳若曦是太后,是先帝的皇后。
但李敖顺叫她“吾妻”。
他没问,只是听着。
“那夜事发突然,我来不及当面与你道别。苏老侯爷答应帮我送信,但我不知这封信能否到你手中。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可能已不在人世,也或是永远无法再见你一面。”
柳若曦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涩:
“你我初识于城南旧宅。你问我,将来会不会负你。我说不会。如今想来,终究是我负了你。”
“若你能看到这封信,不要找我,也不要等我。好好活着,就当从未认识过我。”
“李敖顺绝笔。”
柳若曦念完,沉默了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陆无忧坐在旁边,看着她的侧脸。
泪还在流,但她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地坐着,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。
良久,柳若曦抬起头,看向他。
“他还活着吗?”
陆无忧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柳若曦盯着他。
“但有人知道。”
陆无忧忽然皱起眉头:
“周大福。他拿走那个铁匣子的时候,说那东西本来就是给他的。他还说,十三年前,他亲眼看见苏家老侯爷把信埋下去。”
柳若曦瞳孔微缩。
“周大福……是李敖顺的人?”
“不知道,但肯定有关系。”
柳若曦沉默了很久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,看着那泛黄的纸页,看着那潦草的笔迹。
十三年的等待,十三年的思念,十三年的夜不能寐。
换来一封信。
和一缕希望。
她把信小心折好,贴在心口,抬起头看向陆无忧。
“帮哀家找到他。”
陆无忧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有泪,有痛,有十三年积攒的思念,还有一丝从未熄灭的光。
“好。”
陆无忧轻声回应。
毕竟也算是自己的女人!
柳若曦愣了一下,旋即笑了。
笑着笑着,泪又流下来。
……
从慈宁宫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。
陆无忧站在宫墙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朱红的大门。
十三年前,先帝驾崩那夜。
李敖顺去见了苏家老侯爷。
然后写了一封信,托他转交。
苏家老侯爷没有交,而是埋了起来。
为什么?
是怕这封信落到别人手里?
还是怕这封信会害了柳若曦?
陆无忧想不明白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周大福知道答案。
……
回到西水井胡同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诸葛明蹲在门口,看见他回来,蹭地站起来。
“陆少!您回来了!”
“嗯。”
“没事吧?”
“有事还能回来?”
诸葛明长出一口气,跟着他往里走。
陆无忧在井沿上坐下,洗了把脸。
诸葛明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?”
诸葛明犹豫了一下:
“陆少,今天有个男人来找您。”
陆无忧挑眉:
“老头?”
“对,穿灰衣裳,左眼角有道疤。他说他叫周大福。”
陆无忧手顿了顿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让您明天老地方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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