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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卷 孰真孰假 第十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,江湖霜重雁失群(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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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段王爷的江湖》之第8卷《墙里墙外》

    第十章 沧海月明珠有泪,江湖霜重雁失群(4)

    天龙寺的晨钟敲响时,段郎已经站在了山门外。

    苍山上的积雪比山下厚得多,山门前的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,但两旁的松枝上压着厚厚一层白,偶尔有几只松鼠从雪地里钻出来,抖抖身上的雪又钻进树洞。一个小沙弥正在山门前扫雪,看到段郎翻身下马,愣了一下,随即双手合十行了一礼:“段王爷,方丈已在禅房等候多时。方丈说,今日必有故人来访,让小僧提前备好了茶。”

    段郎将缰绳递给荆安,跟着小沙弥穿过大雄宝殿,沿一条碎石小径往后院禅房走去。小径两旁遍植罗汉松,树干苍虬,针叶如墨,将晨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青苔斑驳的石板上。禅房不大,竹木搭建,门前一棵老梅,枝干虬曲,几朵早开的梅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段犹猜方丈正盘膝坐在蒲团上,面前一只木鱼,一盏清茶,一本翻开的经卷。他听到脚步声,没有抬头,只是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,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。

    “真之,你来了。坐。”段犹猜的声音很平和,像是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人。

    段郎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是苍山雪芽,微苦回甘。他放下茶杯,没有绕弯子,开门见山:“皇叔,我想问一个人。段真断——他当年说要来天龙寺出家,是什么时候离开的,去了什么地方,见过什么人?”

    段犹猜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,沉默了很久。禅房里只有风吹过老梅枝头的沙沙声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:“真断是七月十五那天来的,八月初三走的。他在天龙寺只待了半个多月。走之前他对贫僧说——‘皇叔,真断不配姓段。请把真断的名字从天龙寺的僧人名册上划掉。’贫僧没有划。那本名册还在藏经阁里,真断的名字还在上面——法号雁失,离寺日期是八月初三,离寺时带走《一阳指谱》抄本一册,檀香木鱼一只。”

    段郎问:“那只木鱼有什么特别?”

    段犹猜站起身走到禅房角落的一个旧木柜前,打开柜门,从最深处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鱼。木鱼是用苍山老檀雕刻的,通体紫黑,敲击处被手指摩挲得光滑如镜,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字——“归”。他将木鱼放在段郎面前:“这只木鱼是当年贫僧亲手雕刻的,一共刻了两只。一只给了真断,一只留在天龙寺。真断那只底部刻的是‘归’,天龙寺这只底部刻的是‘等’。他说——‘皇叔,真断此去,不知何日方归。这只木鱼我带走,每天敲三下,一下为大理,一下为段氏,一下为那个被我辜负的禁卫军。等我把欠的都还完了,就回来。’贫僧等了这么多年,他没有回来。但贫僧知道他每年八月初三都会回来放一盏孔明灯——灯上写着一个‘归’字。”

    段郎将那只刻着“等”字的木鱼握在手里。木鱼很轻,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但它承载的分量比任何刀剑都重。他把木鱼放回段犹猜面前,忽然问:“皇叔,他每年回来放孔明灯的时候,你有没有见过他?”

    段犹猜沉默了很久。窗外老梅枝头的积雪被风吹落,簌簌地落在石阶上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:“见过。每年八月初三夜里,他都会来钟楼。贫僧站在钟楼下等他,他站在钟楼上放灯。他放完灯就走,从不停留。贫僧只能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他的背影一年比一年佝偻,头发一年比一年白。去年他放灯的时候,贫僧忍不住喊了一声‘真断’。他停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贫僧看到他左手那截断指在月光下微微发颤——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伤疤。”

    段郎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段真断离开天龙寺的那天,也是这样一个清晨——苍山上的积雪还没化尽,天龙寺的钟声刚刚敲过,一个断了小指的段氏子弟独自策马出了山门,再也没有回头。那年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,也大概不知道自己每年都会回来放一盏孔明灯,更不知道那盏灯被一个老和尚看了二十多年。他知道有人在钟楼下等他,但他不敢下去——因为下去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个被他辜负的人,面对那个被他辜负的自己。

    段郎站起身走到禅房门口,望着远处苍山上皑皑白雪的轮廓线,沉默了很久。晨风从苍山山顶吹下来,带着松脂和积雪的清冽气息。荆安和沐春站在禅房外的松树下,青奴蹲在荆安肩上,歪着脑袋看段郎,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晨光。他忽然转身对段犹猜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:“皇叔,那只刻着‘等’字的木鱼,你留了二十多年。今天你把‘等’字给我——今年八月初三,我来替他放灯。在他回来之前,每年八月初三都由我来放。他放了二十多年,现在换我。还有——那本名册上的名字不要划掉。”

    段犹猜双手合十,念了声阿弥陀佛,声音比方才轻快了几分:“真之,你这句话,贫僧记下了。下次他再来放孔明灯,贫僧一定告诉他——你堂兄在等你。不是等清算,是等团聚。还有——贫僧在天龙寺敲了二十多年的木鱼,每天敲三下,一下为大理,一下为段氏,一下为他。他再不回来,贫僧的木鱼就要敲穿了。”

    段郎点了点头,迈步走出禅房。阳光从苍山方向照过来,将他鬓边的白发染成淡淡的金色。他没有直接回大理,而是绕道去了一趟段真断当年在天龙寺住过的禅房。段犹猜说他走之后那间禅房一直空着,没有人住过。段郎推开禅房的门,里面只有一张木床、一张木桌、一盏油灯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段真断亲手写的——“雁失群,不如归去。”字迹是段真断的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写出来的。段郎伸手摸了摸那幅字,纸张已经发黄变脆,但字迹依旧清晰。他忽然发现“归”字的最后一笔收锋时力道极重,把纸都戳破了一个小洞。当年他在书房里对自己说“雁失群,不如归去”的时候,心里大概还有一丝不甘——不甘心就这样离开,不甘心让大理段氏子弟背负残缺的耻辱。那一丝不甘就藏在“归”字收锋时那用力过猛的笔锋里,藏在那个被戳破的纸洞里。

    他将那幅字取下来卷好,转身走出禅房。荆安和沐春等在门外,看到段郎出来,同时站直了身子。段郎将卷好的字交给沐春,说了一句让他们都愣住的话:“把这幅字带回大理。挂在我书房里。挂在段真相的忏悔录旁边。”

    当天下午,段郎在天龙寺的藏经阁里又发现了一份旧档。那是天龙寺的僧人名册,记录所有曾在寺中挂单修行的僧人。翻开其中一页,上面写着——“段真断,法号雁失。于七月十五挂单,于八月初三离寺。离寺时带走《一阳指谱》抄本一册,檀香木鱼一只。”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,是段犹猜的笔迹——“此人虽未剃度,然其心已入佛门。惜乎尘缘未了,不知何日方归。贫僧每年八月初三于钟楼下望之,其影渐佝,其发渐白,其心未归。”

    段郎的手指在“其心未归”四个字上停住了。他忽然问段犹猜:“皇叔祖,他有没有对你说过——他为什么选‘雁失’做法号?”

    “贫僧问过。他说——‘兼而有之。’雁失群,是失群的雁;雁失足,是失足的雁。他说他两样都占了。”

    段郎将僧人名册合上,站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苍山上那一轮即将落下的夕阳,对段犹猜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:“他取‘断’字是因为《三字经》——‘子不学,断机杼。’他母亲给他取这个名字,是希望他有断机杼的毅力,做什么事都不能半途而废。后来他在禁卫军追捕刺客被削断了半截小指,从此就觉得这个名字是诅咒——真断,真断,他的手指真的断了。但他忘了——‘断机杼’的下一句是‘窦燕山,有义方’。断了机杼不是终点,教子有方才是。他是段家的人,段家没有残缺的子弟,只有走散的雁。雁过留香,是该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,将禅房里的木鱼和经卷染成一片金红色。段犹猜看着段郎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位堂侄比他记忆中苍老了许多,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,和多年前初出茅庐时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段郎在天龙寺住了一夜。次日清晨,他带着荆安和沐春离开天龙寺,策马向大理城方向而去。他没有直接回王府,而是绕道去了关山渡口。关山渡口的晨雾还没散尽,船石湖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。石碑依旧静静地立在渡口边,“三生有信”四个字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青光。

    段郎在石碑前站了很久,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“真断”二字的玉佩,轻轻放在手心。玉佩上的“真断”二字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。白苏珍策马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关山渡口的石碑,忽然问了一句:“王爷,你打算怎么处置他?”

    “不是处置,是接他回来。”段郎将玉佩握紧,“他在外面流浪太久了。大理段氏不该让任何一只雁飞得太远,飞得太累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翻身上马,朝大理城的方向策马而去。身后是关山渡口的茶棚和药铺,是船石湖上的晨雾和苍山上的积雪,是冶铁炉的锤声和桂花树上的青鸟。回到王府之后,白苏珍重新铺开那张巨大的桑皮纸,将段真断的名字写在所有问号的位置上,写完之后她发现这张图现在完整了——吴老四的当铺、高升粒的旧案、郑铎的供词、铁山赤松的枯枝、创始人巡山令的下半句,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她拿起炭笔在段真断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,线的另一端写着段郎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大理段氏没有残缺的子弟,只有走散的雁。”然后提笔在这句话下面加了一行小字:“今日晴。段郎在天龙寺找到真断的玉佩和遗书。真断法号雁失,离寺多年。王府暗卫重新部署,所有人都在等雁归。”

    段郎看了一眼,提笔在她的备忘录后面又加了一句:“雁失群,不如归去。雁过留香,是该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刀白凤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热茶。一杯递给段郎,一杯递给白苏珍。她看了一眼桑皮纸上那个被无数箭头指向的名字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段郎和白苏珍都意外的话:“当年那个从江南来的马帮头领到大理王府报信,说在苍山脚下见过一个弃婴,襁褓上绣着苍龙负图。我当时派人去查过那个马帮头领的身份——发现他说的名字和籍贯全都是假的。现在我知道了,他的名字叫段真断,他的真实籍贯不是江南,是大理苍山脚下关山渡口。”

    段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后院冷杉树上那只正把脑袋埋在翅膀下安睡的青色身影,忽然说了一句让白苏珍意外的话:“明天让段蓝和段苼来见我。我要让他们查一查大理城中所有户籍上的空缺——看看有没有一个在多年前消失的人,他的籍贯是苍山脚下关山渡口,左手小指缺了半截。如果有,告诉我他的名字。不管他现在叫什么,明天我要把他找回来。”

    白苏珍将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备忘录上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段蓝和段苼接到消息后立即调阅了大理城中的所有户籍档案,按段郎提供的时间节点、籍贯和身体特征逐一排查,忙了整整一天。傍晚时分,一份标注着“段真断”的户籍副本被快马送到了王府书房。段郎翻开户籍,上面记录着段真断离开天龙寺之后的去向——他并没有直接去江南,而是先回了关山渡口,在渡口边住了几个月。户籍备注栏里有一行极小的字:“此人左手小指缺半截,以采药、撑船为生。居数月,乘船南下,不知所踪。”

    段郎将户籍放在桌上,对段蓝和段苼说:“他回过关山渡口。他走之前还在渡口边住了好几个月。他在等什么——也许在等有人来找他。没有人来。他就自己走了。”

    段蓝上前一步抱拳道:“父王,儿臣以为,既然叔父回过关山渡口,渡口的老船工也许还记得他。”

    “去请陈老船工。”段郎说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陈老船工被段苼请到了关山渡口的茶棚。段郎亲自给他倒了一碗热茶,他端着茶碗想了很久,然后开口:“真断……老汉当然记得。那个断了一截小指的后生,住在渡口边最破的那间老屋里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,练的是大理段氏的功夫,一练就是一整天。他不出门见人,也不跟人说话。偶尔有人路过想搭他的船过河,他就低着头撑船,撑到对岸收了钱就走。后来有一天他忽然不见了。老屋空了,船也搁在渡口边没人管。过了好些日子,有人从江南带回来消息——说他在姑苏城外寒山寺附近落了脚,改了个名字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再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。”

    段郎谢过陈老船工,翻身上马,朝大理城方向策马而去。当天夜里,段郎在书房里处理完段蓝送来的几份重要文书,忽然从案卷中翻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信是从江南来的,封口处盖着一枚极小的竹节印。他拆开信,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云翔已于铁山冶铁炉前等了你很久。春分之后,桃花渡的桃花就要开了。该你了。”

    段郎将信折好放入怀中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。该你了——这三个字他从寒山寺听到关山渡口,从铁门槛听到冷杉树下。现在他终于明白,这不是催促,不是挑战,是邀请——邀请他去赴一场等了半辈子的约。

    他走到窗前,望着后院冷杉树上正在梳理羽毛的青奴,忽然对身边的刀白凤说了句让她意外的话:“凤,春分之后,我想去一趟桃花渡。”

    刀白凤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。远处苍山上的钟声刚好敲响,那钟声穿过了苍山上的积雪和洱海上的薄雾,穿过了关山渡口的茶棚和药铺,穿过了铁门槛上的冶铁炉和老矿洞,落在每一个正在等待春天的人心里。

    一阵寒风从苍山方向吹来,带着松脂和积雪的清冽气息。冷杉树上的青奴叫了一声,叫声清越而绵长,穿过船石湖上的晨雾和关山渡口的碎石路,落在每一个正在等待的人心里。段郎忽然想起段犹猜在天龙寺禅房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贫僧等了这么多年,他没有回来。但贫僧知道他每年八月初三都会回来放一盏孔明灯。”

    冷杉树上的青奴又叫了一声,叫声比方才更清越了几分。段郎抬起头看着那只青色的鸟,忽然觉得青奴今天叫的次数比平时多。也许它也知道,那只飞了二十多年的雁,快要落下来了。

    欲知后事如何,请看《段王爷的江湖》之第8卷《墙里墙外》第十章 沧海月明珠有泪,江湖霜重雁失群(5) 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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